干清宮裡,朱由檢坐在龍椅上,手裡那份奏報已經被他揉成一團。
王承恩杵在一旁,大氣不敢喘。殿內寂靜得只剩下炭火偶爾爆裂的微響,卻壓不住朱由檢胸腔里翻騰的怒火。
「五城兵馬司的人,都是些什麼玩意兒?」
朱由檢將揉皺的奏報重重丟到桌上。聲音不大,卻像塊沉重的石頭,直直砸進王承恩心口。
「回陛下,」王承恩垂著頭,小心翼翼地應道,「五城兵馬司名義上管著京城治安,可實際上……」
他話頭一頓,咽了口唾沫,才繼續說:「這些年,裡頭的指揮、千戶,哪個不是勛貴子弟或士紳門生?他們拿著朝廷的俸祿,卻只顧著收保護費,欺壓老百姓。」
朱由檢的嘴邊泛起一絲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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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護費?」
「是。」王承恩應道,「南京城裡的鋪子、酒樓,每月都得給五城兵馬司上供。不給錢的,輕則找麻煩,重的直接砸店。」
「幹得好啊。」
朱由檢猛地起身,雙手背在身後,在殿裡來回踱步。龍袍摩擦地面的細微聲響,愈發襯托出他心中的不平靜。
「朕推新政,清查田地,這些人面上不敢吭聲,背地裡卻處處使壞。」
他驟然轉身,目光如炬,直直射向王承恩。
「昨天錦衣衛去張維賢家查田,五城兵馬司的人居然敢攔路不讓進。你說,他們是膽子肥了,還是覺得朕不敢動他們?」
王承恩只覺頭皮發麻,冷汗瞬間浸濕了內衫。
「陛下消消氣,奴婢這就去下旨,讓錦衣衛……」
「不必。」
朱由檢一揮手,打斷了他的話。
「錦衣衛現在人手不夠,都去清田了。五城兵馬司這堆爛事,得另找人。」
他回到龍椅上,指尖輕敲著扶手。
「傳旨,宣黃得功進宮。」
「遵旨!」
不到半個時辰,黃得功便大步流星地踏進了干清宮。甲冑在身,每一步都帶著軍人的鏗鏘。
「臣黃得功,叩見陛下!」
「起來。」
朱由檢抬手示意。
「朕叫你來,有件事要你辦。」
黃得功站直身子,等待皇帝發話。
「五城兵馬司,你清楚多少?」
黃得功微微一怔,隨即抱拳回道:「回陛下,五城兵馬司說是管治安,其實就是一群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蛀蟲。臣在南京這段日子,聽了不少他們欺壓百姓的事。」
「既然你心裡有數,那就好辦。」
朱由檢起身,走到黃得功跟前。
「朕要你,把五城兵馬司給我好好整頓一番。」
黃得功心頭猛地一跳。
「陛下,臣……」他猶豫著開口。
「怎麼,你怕了?」
「還是覺得,那些勛貴子弟碰不得?」
「臣不是這個意思!」
黃得功單膝跪下,語氣急切。
「臣只是怕,五城兵馬司牽扯太廣。眼下清田已經得罪了文官,若再動武官,只怕朝堂會亂。」
「亂?」
朱由檢冷笑一聲。
「朕推新政,哪有不亂的?朕要的,就是這個亂!」
他伸手扶起黃得功,語氣變得堅定而有力。
「你放手去做,出了任何事,朕給你撐腰。」
黃得功抬起頭,看著眼前年輕的皇帝,一股久違的熱血直衝腦門。他知道,這是皇帝對他的信任,也是對他抱負的認可。
「臣遵旨!」
當天下午,黃得功召集了手下親兵。校場上,刀槍林立,氣氛肅穆。
「弟兄們,陛下有旨,讓咱們去整頓五城兵馬司!」
親兵們聞言,面面相覷。五城兵馬司是什麼地方,他們心知肚明。
「大帥,五城兵馬司那幫人,可都是勛貴子弟,咱們真能動?」一名親兵小聲問道。
黃得功猛地一掌拍在桌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能不能動,不是你們說了算,是陛下說了算!」
他目光銳利地掃過眾人,一字一句地說道:「陛下說了,出了事他兜著。咱們只管照規矩辦,誰敢擋道,就別怪咱們不留情面!」
「是!」
眾人齊聲回應,聲震屋瓦。
黃得功起身,聲音壓低,帶著幾分殺伐果斷。
「傳令下去,今晚子時,兵分五路,同時圍了五城兵馬司的五個衙門。天亮前,所有指揮、千戶,一個不留,全給我拿下!」
夜色如墨,子時剛過,南京城便暗流涌動。黃得功麾下的精銳親兵,如幽靈般潛入城中,直撲目標。
幾乎就在同時,南京城其他四處兵馬司衙門,也被黃得功的人圍得水泄不通。
東城兵馬司指揮使李文,睡夢正酣,被粗暴的鐵甲士兵直接從床上拽起來。
「你們是何人?敢闖本官府邸!」他怒吼道。
「奉陛下聖旨,整頓五城兵馬司!李指揮使,走一趟吧!」士兵冷冷地回應。
西城兵馬司千戶趙明,聽到外面喧譁,想翻牆逃走。他剛爬上牆頭,一支利箭便帶著風聲呼嘯而至,「噗」地一聲,將他死死釘在牆上。
「想溜?沒門!」黑暗中傳來一聲冷喝。
南城兵馬司指揮使王剛,倒是夠硬氣,拔出腰刀就想拼命。
「老子是朝廷命官!你們敢動我,就是造反!」他聲嘶力竭地喊道。
話音未落,一名士兵上前,乾淨利落地一腳踹在他膝蓋上。王剛慘叫一聲,撲通跪地,刀也跌落在旁。
「朝廷命官?陛下的聖旨在此,不服氣,找陛下說去!」士兵嘲諷道。
北城兵馬司指揮使孫濤,倒是機靈。聽到外面動靜,他連衣服都來不及穿好,直接跪在地上,涕泗橫流。
「大人饒命!小的願配合,小的什麼都招!」
天剛蒙蒙亮,東方泛起魚肚白。五城兵馬司的五個指揮使,連同十幾個千戶,全都像死狗一樣,被押往錦衣衛詔獄。
黃得功站在詔獄門口,看著這些平日裡在南京城作威作福的傢伙,此刻一個個灰頭土臉,狼狽不堪地被推進陰森的詔獄,心裡那叫一個痛快。大快人心!
「大帥,帳本和地契都搜到了。」一名親兵走過來,遞上一疊厚厚的冊子,沉甸甸的。
黃得功接過,隨手翻開幾頁,臉瞬間沉了下來。
「好傢夥,這幫人的膽子,真是比天還大!」他冷哼一聲。
冊子上,密密麻麻地記著五城兵馬司這些年收取的保護費、敲詐勒索來的錢財,以及他們豢養的打手、地痞的名單。樁樁件件,觸目驚心。
「這些帳本,立刻送進宮,呈給陛下!」
「是!」
干清宮裡,朱由檢接過帳本,一頁頁翻閱。他看得越久,臉色就越是陰沉,彷佛能滴出水來。
「好啊,真是好啊!」
他猛地將帳本往桌上一甩,發出「啪」的一聲。
「五城兵馬司,簡直是南京城裡的土皇帝!收保護費、敲詐勒索、欺壓百姓,什麼惡事沒做!」
王承恩站在旁邊,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打擾到皇帝的怒火。
「陛下,這些人……」他試探著開口。
朱由檢起身,走到殿中央,聲音冰冷而決絕。
「傳旨,五城兵馬司所有指揮使、千戶,全部革職查辦。家產充公,男丁發配邊疆,女眷送去教坊司!」
「遵旨!」
王承恩立刻應聲,躬身退下傳旨。
朱由檢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漸漸明朗的天空,眼神深邃。
「五城兵馬司,該換換血了。」
他轉身,看向王承恩離去的方向,語氣沉重而堅定。
「傳旨,讓黃得功從軍中挑出忠誠可靠的將士,重新組建五城兵馬司。從今往後,五城兵馬司只聽朕的,誰再敢欺壓百姓,殺無赦!」
「陛下聖明!」
訊息一傳開,整個南京城瞬間炸開了鍋。大街小巷,茶館酒肆,無不議論紛紛。
「聽說了嗎?五城兵馬司的人,全被抓了!」
「真的假的?那幫可都是勛貴子弟,陛下真敢動他們?」有人將信將疑。
「有什麼不敢!陛下連成國公都砍了,還怕這些小魚小蝦?」有人反駁道。
「這下好了,以後咱們做生意,再也不用交什麼保護費了!」老百姓們奔走相告,拍手叫好,臉上都洋溢著久違的喜悅。
然而,那些平日裡高高在上計程車紳大戶,卻是一個個心驚肉跳,惶惶不可終日。
「五城兵馬司都被整頓了,下一個不會輪到咱們吧?」有人顫聲問道。
「別說了,趕緊把家裡的帳本藏好,千萬別讓錦衣衛摸到!」另一個人趕緊提醒道,額頭滲出冷汗。南京城,在這一夜之間,徹底變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