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清宮。
朱由檢隨手將一本奏報丟在案上,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
江南的清田,比他想的還要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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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州府殺的那一刀,夠狠,夠快,把整個江南計程車紳都給鎮住了。
「陛下,鄭芝龍求見。」
殿外傳來王承恩的聲音。
朱由檢抬起頭,收回了思緒。
「宣。」
鄭芝龍幾乎是小跑著進殿,動作麻利地單膝跪地。
「臣鄭芝龍,叩見陛下!」
「起來吧。」
朱由檢端起茶盞,用杯蓋撇去浮沫。
「這麼火急火燎地進宮,糧食的事,有譜了?」
鄭芝龍站起身,從懷裡掏出一份摺子,恭恭敬敬地雙手奉上。
「回陛下,臣已調派三十艘大船前往南洋採買糧食!」
「船隊五天前就從福建出海了,若是順風,一個月內,第一批糧食就能運抵南京!」
朱由檢接過摺子,只掃了一眼便丟在旁邊。
「三十艘?能裝多少?」
「回陛下,一艘船三千石,三十艘,就是九萬石。」
鄭芝龍見皇帝面色平淡,連忙補充道:「陛下放心,這只是第一批探路的!」
「後續的船隊已經在了路上,臣保證,糧食會源源不斷地運進南京!」
朱由檢「嗯」了一聲,算是認可。
九萬石,不多,但確實能解燃眉之急。
「辦得不錯。」
他放下茶盞,話鋒一轉。
「朕聽說,你在南洋的生意,做得不小?」
鄭芝龍心頭一緊,剛剛放下的心又懸了起來,急忙躬身。
「回陛下,是有些產業,都是些養家餬口的小買賣,當不得陛下掛齒。」
「小買賣?」
朱由檢笑了,那笑聲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
「鄭卿,朕怎麼聽說,你這『小買賣』,一年能進帳上百萬兩銀子?」
冷汗從鄭芝龍的額角滲了出來。
他藏得最深的家底,皇帝竟然一清二楚!
「陛下明鑑!」
「臣……臣那些產業,都是為了養活手底下那幫水師兄弟,他們也得吃飯啊!」
「朕又沒說你做錯了。」
朱由檢擺擺手,示意他放鬆。
「朕只是好奇,南洋那地方,除了糧食,還有什麼好東西?」
鄭芝龍一時沒摸准皇帝的脈,愣住了。
「陛下指的是……」
「香料、木材、礦石。」
朱由檢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錘子,敲在鄭芝龍的心上。
「這些玩意兒,在南洋跟泥巴一樣便宜,運回大明,翻個十倍、百倍的價錢,不難吧?」
鄭芝龍呼吸一滯,眼神驟然一亮。
他好像抓住了什麼!
「陛下您的意思是……」
「朕要你的生意,做大,做到南洋遍地都是你鄭家的商號!」
朱由檢從龍椅上站起,踱步到窗邊。
「朕給你一道特許,你在南洋自由貿易,大明水師為你護航,地方官府不得刁難。」
「但,朕有一個條件。」
「撲通」一聲,鄭芝龍再次跪下,這次是雙膝著地。
「陛下但請吩咐,臣萬死不辭!」
「朕要你每年利潤的五成。」
「三成入國庫,充作稅收。另外兩成,入朕的內庫。」
朱由檢轉過身,目光如炬。
「辦得到嗎?」
五成!
鄭芝龍心頭猛地一跳,這幾乎是把鄭家的肉剜去一半。
可他只遲疑了片刻,便想通了其中關竅。
沒了朝廷的庇護,他就是再大的海商,也終究是條見不得光的泥鰍。
可有了皇帝這塊金字招牌,他的生意何止能順風順水?規模再翻上兩三倍都不是問題!
到那時,剩下的五成利潤,怕是比現在這提心弔膽的十成還要多!
這筆買賣,血賺!
「臣遵旨!」
鄭芝龍一個頭磕在金磚上,聲音洪亮。
「臣,定不負陛下厚望!」
「好。」
朱由檢很滿意。
「朕再給你個差事。」
鄭芝龍心頭又是一跳。
「陛下請講。」
「在南洋,選個水深港闊的好地方,給朕建一個港口。」
「專門用來轉運我大明的貨物和南洋的資源。」
朱由檢坐回龍椅,身體微微前傾。
「港口,歸朝廷。但日常管理,朕交給你。」
這一下,鄭芝龍只覺心頭一熱,激動不已。
皇帝這是要把他徹底綁上皇家的戰車!
可他沒有半點被脅迫的感覺,反而是前所未有的興奮!
有了朝廷的官方身份,有了這座港口,他鄭家在南洋就是名正言順的土皇帝!
「臣領旨!」
鄭芝龍再次叩首,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
「臣,定為陛下建起一座南洋第一大港!」
「行了,起來吧。」
朱由檢抬了抬手,似乎想起了什麼。
「對了,你那個兒子,鄭森,最近如何?」
提到兒子,鄭芝龍臉上終於有了幾分真切的笑意。
「回陛下,犬子近來都在家中閉門苦讀,每日習文練武,不敢有半點懈怠,就等著陛下的講武堂開辦呢!」
「嗯。」
朱由檢點了點頭。
「那是個好苗子,你好好栽培,將來成就,未必在你之下。」
皇帝的金口玉言,讓鄭芝龍心頭一熱,比剛才那百萬兩的生意還讓他激動。
「臣,謝陛下隆恩!」
「去吧,糧食的事,朕等你的好訊息。」
「臣告退!」
鄭芝龍躬身退出干清宮,直到殿外的冷風吹在臉上,他才感覺自己後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本以為這次進京,凶多吉少。
誰能想到,這哪裡是鴻門宴,這分明是潑天的富貴!
南洋貿易特許權,港口管理權!
這兩樣東西,足以保他鄭家,三代榮華!
……
殿內,朱由檢端起已經微涼的茶水,抿了一口。
鄭芝龍這顆棋子,算是徹底活了。
有了他的船隊,朝廷的錢袋子和糧倉,都能緩上一大口氣。
「陛下,戶部尚書倪元璐求見。」
王承恩悄聲走了進來。
「宣。」
倪元璐幾乎是飄著進來的,滿面紅光,喜色藏都藏不住。
「陛下!大喜!天大的喜事啊!」
朱由檢放下茶盞。
「講。」
「陛下!江南清田的稅銀,入庫的已經超過五百萬兩了!」
倪元璐激動得聲音都在發顫。
「這還僅僅是南直隸一地!要是算上浙江、江西,往後每年,至少還能再多出三百萬兩的進項!」
朱由檢臉上卻沒什麼波瀾,只是靜靜地聽著。
五百萬兩,聽著是多。
可對於眼下這個千瘡百孔的大明,夠幹什麼?
「倪元璐,朕問你,這五百萬兩,能養活多少災民?」
倪元璐臉上的喜色頓時僵住了。
「回陛下……若是省吃儉用,或可養活兩百萬人,撐過這個冬天。」
「兩百萬。」
朱由檢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聲音很輕。
「那北方的災民,又有多少?」
倪元璐沉默了。
北方的災民,何止兩百萬?
單是一個河南,一個山東,流離失所、易子而食的百姓,就已近千萬!
「陛下,臣……臣慚愧。」
倪元璐雙膝一軟,跪倒在地。
「臣無能,讓陛下憂心了。」
「起來。」
朱由檢嘆了口氣。
「這不是你的錯,是這天下的錯。」
他走到窗邊,天色已經徹底黑了。
隔著宮牆,他彷佛能聽到遠處秦淮河上的靡靡之音。
那裡,依舊是歌舞昇平,紙醉金迷。
可就在他看不見的北方,無數百姓正在寒風中倒下,再也等不到明年的春天。
「倪卿,你說,這天下,還能撐多久?」
倪元璐抬起頭,望著皇帝蕭索的背影,喉頭滾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想說「有陛下在,大明江山萬萬年」,可這話,他說不出口,太假了。
「臣……不知。」
「朕也不知道。」
朱由檢轉過身,重新走回龍椅坐下,聲音里透著一股疲憊。
「但朕知道,再不改,這天下,就真完了。」
「傳朕旨意,讓畢自嚴加快速度!」
「朕要在過年前,把整個江南的田,一寸一寸地給朕量清楚!」
「遵旨!」
倪元璐領命退下。
偌大的干清宮,又只剩下朱由檢一人。
江南的局勢是穩住了,鄭芝龍的糧食也快到了。
可這些,不夠。
遠遠不夠。
他拿起案上另一份加急軍報,上面的字跡刺眼。
建奴鐵騎,已破西安。
錢,糧,兵……
哪一樣,都像一座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