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錢,朕還要更多的錢

  干清宮。

  朱由檢隨手將一本奏報丟在案上,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

  江南的清田,比他想的還要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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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州府殺的那一刀,夠狠,夠快,把整個江南計程車紳都給鎮住了。

  「陛下,鄭芝龍求見。」

  殿外傳來王承恩的聲音。

  朱由檢抬起頭,收回了思緒。

  「宣。」

  鄭芝龍幾乎是小跑著進殿,動作麻利地單膝跪地。

  「臣鄭芝龍,叩見陛下!」

  「起來吧。」

  朱由檢端起茶盞,用杯蓋撇去浮沫。

  「這麼火急火燎地進宮,糧食的事,有譜了?」

  鄭芝龍站起身,從懷裡掏出一份摺子,恭恭敬敬地雙手奉上。

  「回陛下,臣已調派三十艘大船前往南洋採買糧食!」

  「船隊五天前就從福建出海了,若是順風,一個月內,第一批糧食就能運抵南京!」

  朱由檢接過摺子,只掃了一眼便丟在旁邊。

  「三十艘?能裝多少?」

  「回陛下,一艘船三千石,三十艘,就是九萬石。」

  鄭芝龍見皇帝面色平淡,連忙補充道:「陛下放心,這只是第一批探路的!」

  「後續的船隊已經在了路上,臣保證,糧食會源源不斷地運進南京!」

  朱由檢「嗯」了一聲,算是認可。

  九萬石,不多,但確實能解燃眉之急。

  「辦得不錯。」

  他放下茶盞,話鋒一轉。

  「朕聽說,你在南洋的生意,做得不小?」

  鄭芝龍心頭一緊,剛剛放下的心又懸了起來,急忙躬身。

  「回陛下,是有些產業,都是些養家餬口的小買賣,當不得陛下掛齒。」

  「小買賣?」

  朱由檢笑了,那笑聲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

  「鄭卿,朕怎麼聽說,你這『小買賣』,一年能進帳上百萬兩銀子?」

  冷汗從鄭芝龍的額角滲了出來。

  他藏得最深的家底,皇帝竟然一清二楚!

  「陛下明鑑!」

  「臣……臣那些產業,都是為了養活手底下那幫水師兄弟,他們也得吃飯啊!」

  「朕又沒說你做錯了。」

  朱由檢擺擺手,示意他放鬆。

  「朕只是好奇,南洋那地方,除了糧食,還有什麼好東西?」

  鄭芝龍一時沒摸准皇帝的脈,愣住了。

  「陛下指的是……」

  「香料、木材、礦石。」

  朱由檢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錘子,敲在鄭芝龍的心上。

  「這些玩意兒,在南洋跟泥巴一樣便宜,運回大明,翻個十倍、百倍的價錢,不難吧?」

  鄭芝龍呼吸一滯,眼神驟然一亮。

  他好像抓住了什麼!

  「陛下您的意思是……」

  「朕要你的生意,做大,做到南洋遍地都是你鄭家的商號!」

  朱由檢從龍椅上站起,踱步到窗邊。

  「朕給你一道特許,你在南洋自由貿易,大明水師為你護航,地方官府不得刁難。」

  「但,朕有一個條件。」

  「撲通」一聲,鄭芝龍再次跪下,這次是雙膝著地。

  「陛下但請吩咐,臣萬死不辭!」

  「朕要你每年利潤的五成。」

  「三成入國庫,充作稅收。另外兩成,入朕的內庫。」

  朱由檢轉過身,目光如炬。

  「辦得到嗎?」

  五成!

  鄭芝龍心頭猛地一跳,這幾乎是把鄭家的肉剜去一半。

  可他只遲疑了片刻,便想通了其中關竅。

  沒了朝廷的庇護,他就是再大的海商,也終究是條見不得光的泥鰍。

  可有了皇帝這塊金字招牌,他的生意何止能順風順水?規模再翻上兩三倍都不是問題!

  到那時,剩下的五成利潤,怕是比現在這提心弔膽的十成還要多!

  這筆買賣,血賺!

  「臣遵旨!」

  鄭芝龍一個頭磕在金磚上,聲音洪亮。

  「臣,定不負陛下厚望!」

  「好。」

  朱由檢很滿意。

  「朕再給你個差事。」

  鄭芝龍心頭又是一跳。

  「陛下請講。」

  「在南洋,選個水深港闊的好地方,給朕建一個港口。」

  「專門用來轉運我大明的貨物和南洋的資源。」

  朱由檢坐回龍椅,身體微微前傾。

  「港口,歸朝廷。但日常管理,朕交給你。」

  這一下,鄭芝龍只覺心頭一熱,激動不已。

  皇帝這是要把他徹底綁上皇家的戰車!

  可他沒有半點被脅迫的感覺,反而是前所未有的興奮!

  有了朝廷的官方身份,有了這座港口,他鄭家在南洋就是名正言順的土皇帝!

  「臣領旨!」

  鄭芝龍再次叩首,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

  「臣,定為陛下建起一座南洋第一大港!」

  「行了,起來吧。」

  朱由檢抬了抬手,似乎想起了什麼。

  「對了,你那個兒子,鄭森,最近如何?」

  提到兒子,鄭芝龍臉上終於有了幾分真切的笑意。

  「回陛下,犬子近來都在家中閉門苦讀,每日習文練武,不敢有半點懈怠,就等著陛下的講武堂開辦呢!」

  「嗯。」

  朱由檢點了點頭。

  「那是個好苗子,你好好栽培,將來成就,未必在你之下。」

  皇帝的金口玉言,讓鄭芝龍心頭一熱,比剛才那百萬兩的生意還讓他激動。

  「臣,謝陛下隆恩!」

  「去吧,糧食的事,朕等你的好訊息。」

  「臣告退!」

  鄭芝龍躬身退出干清宮,直到殿外的冷風吹在臉上,他才感覺自己後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本以為這次進京,凶多吉少。

  誰能想到,這哪裡是鴻門宴,這分明是潑天的富貴!

  南洋貿易特許權,港口管理權!

  這兩樣東西,足以保他鄭家,三代榮華!

  ……

  殿內,朱由檢端起已經微涼的茶水,抿了一口。

  鄭芝龍這顆棋子,算是徹底活了。

  有了他的船隊,朝廷的錢袋子和糧倉,都能緩上一大口氣。

  「陛下,戶部尚書倪元璐求見。」

  王承恩悄聲走了進來。

  「宣。」

  倪元璐幾乎是飄著進來的,滿面紅光,喜色藏都藏不住。

  「陛下!大喜!天大的喜事啊!」

  朱由檢放下茶盞。

  「講。」

  「陛下!江南清田的稅銀,入庫的已經超過五百萬兩了!」

  倪元璐激動得聲音都在發顫。

  「這還僅僅是南直隸一地!要是算上浙江、江西,往後每年,至少還能再多出三百萬兩的進項!」

  朱由檢臉上卻沒什麼波瀾,只是靜靜地聽著。

  五百萬兩,聽著是多。

  可對於眼下這個千瘡百孔的大明,夠幹什麼?

  「倪元璐,朕問你,這五百萬兩,能養活多少災民?」

  倪元璐臉上的喜色頓時僵住了。

  「回陛下……若是省吃儉用,或可養活兩百萬人,撐過這個冬天。」

  「兩百萬。」

  朱由檢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聲音很輕。

  「那北方的災民,又有多少?」

  倪元璐沉默了。

  北方的災民,何止兩百萬?

  單是一個河南,一個山東,流離失所、易子而食的百姓,就已近千萬!

  「陛下,臣……臣慚愧。」

  倪元璐雙膝一軟,跪倒在地。

  「臣無能,讓陛下憂心了。」

  「起來。」

  朱由檢嘆了口氣。

  「這不是你的錯,是這天下的錯。」

  他走到窗邊,天色已經徹底黑了。

  隔著宮牆,他彷佛能聽到遠處秦淮河上的靡靡之音。

  那裡,依舊是歌舞昇平,紙醉金迷。

  可就在他看不見的北方,無數百姓正在寒風中倒下,再也等不到明年的春天。

  「倪卿,你說,這天下,還能撐多久?」

  倪元璐抬起頭,望著皇帝蕭索的背影,喉頭滾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想說「有陛下在,大明江山萬萬年」,可這話,他說不出口,太假了。

  「臣……不知。」

  「朕也不知道。」

  朱由檢轉過身,重新走回龍椅坐下,聲音里透著一股疲憊。

  「但朕知道,再不改,這天下,就真完了。」

  「傳朕旨意,讓畢自嚴加快速度!」

  「朕要在過年前,把整個江南的田,一寸一寸地給朕量清楚!」

  「遵旨!」

  倪元璐領命退下。

  偌大的干清宮,又只剩下朱由檢一人。

  江南的局勢是穩住了,鄭芝龍的糧食也快到了。

  可這些,不夠。

  遠遠不夠。

  他拿起案上另一份加急軍報,上面的字跡刺眼。

  建奴鐵騎,已破西安。

  錢,糧,兵……

  哪一樣,都像一座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