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
新政頒布後的第一場大朝會,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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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日裡總能聽見低聲交談、咳嗽、整理朝服的細碎聲響,今日卻是一片死寂。
文武百官,從內閣首輔到九品小官,一個個跟被霜打了的茄子似的,垂著頭,恨不得把臉埋進朝服里,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朱由檢高坐於龍椅之上,一言不發。
他就這麼看著底下烏壓壓的一片腦袋,神情平靜,手指在龍椅的扶手上輕輕敲擊著,發出「篤、篤、篤」的輕響。
這聲音不大,但在針落可聞的大殿裡,卻像是重錘,一下下砸在每個人的心坎上。
沒人敢動,沒人敢抬頭。
錢謙益的下場還歷歷在目,午門外的鬧劇更是讓他們成了全城的笑柄。
他們終於認清了一個事實:這位南渡而來的天子,已經不是在北京城那個被他們逼得焦頭爛額的皇帝了。
他的刀,真的會殺人。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逝。
終於,朱由檢的指節停止了敲擊。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大殿。
「諸位愛卿,今日怎麼都成了啞巴?」
「朕頒布新政,『士紳一體納糧,一體當差』,你們心中,就沒什麼想說的?」
底下的人群頭埋得更低了。
說?
說什麼?
說陛下聖明?那不是昧著良心,割自己的肉嗎?
說陛下此舉不妥?那不是嫌命長,想去詔獄陪錢謙益嗎?
沉默,是他們唯一能做的選擇。
朱由檢輕笑一聲,笑聲裡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嘲弄。
「怎麼,沒人說話?」
「范愛卿,你是軍機大臣,你先來說說。」
被點到名的范景文身體猛地一顫,冷汗瞬間就從額角冒了出來。
他知道自己躲不過去,只能硬著頭皮,顫顫巍巍地出列,跪倒在地。
「啟……啟奏陛下。」
「陛下……陛下聖明,臣……臣沒有異議。」
說完這番話,他感覺自己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整個人癱軟在地。
「哦?」朱由檢的語氣聽不出喜怒。
「只是沒有異議嗎?」
范景文心裡咯噔一下,魂都快嚇飛了,連忙磕頭。
「臣堅決擁護陛下新政!願為陛下推行新政,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很好。」
朱由檢滿意地點點頭,目光又轉向了另一邊。
「史可法,你呢?」
史可法嘴唇哆嗦了幾下,最終還是躬身出列。
「臣……附議。」
「馬士英,你身為戶部尚書,新政推行,戶部是關鍵,你的看法呢?」
馬士英比誰都機靈,撲通一聲就跪下了,聲音洪亮。
「回陛下!臣以為,此乃曠古爍今之善政!陛下聖明,臣戶部上下,必將竭盡全力,確保新政順利推行,為陛下分憂,為朝廷聚財!」
有了這幾位重臣帶頭,剩下的官員哪還敢有半點遲疑,立刻跪倒了一片,磕頭聲此起彼伏。
「臣等附議!」
「陛下聖明!」
剛才還死寂一片的奉天殿,瞬間被各種言不由衷的頌聖之聲填滿了。
朱由檢冷眼看著這群變臉比翻書還快的臣子,心中沒有半分喜悅,只有更深的鄙夷。
他要的,從來不是這些虛偽的附和。
他等所有人都喊完了,才抬了抬手,殿內瞬間又安靜了下來。
「既然諸位愛卿都覺得此政甚好,那朕就放心了。」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森然。
「不過,光說不練假把式。」
「政策是好的,但若執行不力,也不過是一紙空文。」
「朕知道,在座的各位,家裡都有不少田地。」
「新政推行,你們的利益首當其衝。」
「朕也知道,你們心裡不痛快。」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階,銳利的視線掃過每一張驚恐的臉。
「但是,國之大政,豈容爾等置喙?」
「朕今日把話放在這裡,新政必須推行下去!」
「誰敢陽奉陰違,誰敢暗中使絆子,休怪朕的刀不認人!」
「戶部!」
馬士英一個激靈,連忙跪著上前。
「臣在!」
「朕給你一個月的時間,將南直隸所有田畝、人口、稅賦,重新清查登記造冊!」
「做得到嗎?」
馬士英滿頭大汗,清查田畝,這可是要得罪死全天下計程車紳啊!
但他不敢說個「不」字,只能咬著牙回道。
「臣……臣遵旨!定不負陛下所託!」
「好。」
朱由檢點點頭,似乎對他的回答還算滿意。
但他緊接著的話,卻讓所有人心頭一寒。
「但朕也知道,只靠戶部,怕是人手不足,也怕有人……辦事不力。」
他停在殿中,環視眾人,一字一句地說道。
「朕決定,另設一衙門,名為『清田總局』,專司新政推行一事!」
「此衙門獨立於六部之外,直接對朕負責!」
「凡有抗稅不繳、隱瞞田產、暴力抗法者,清田總局有權先斬後奏!」
此言一出,整個大殿如同炸開了一顆驚雷!
獨立於六部之外?
直接對皇帝負責?
還能先斬後奏?
這哪裡是什麼清田總局,這分明就是懸在所有士紳頭頂上的一把鍘刀!
比錦衣衛和東廠還要可怕!
因為廠衛抓人,好歹還要審一審,這個清田總局,竟然可以直接殺人!
所有官員頓時面如死灰。
他們這位陛下,是真的要將他們往死路上逼啊!
朱由檢將所有人的反應盡收眼底,嘴角泛起一絲冷笑。
他轉身走回龍椅,重新坐下,聲音傳遍大殿。
「王承恩。」
「奴婢在。」
「傳朕旨意。」
朱由檢頓了頓,目光鎖定在戶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那裡站著一個面容清瘦、眼神銳利的中年官員。
「任命戶部郎中,畢自嚴,為清田總局第一任總督!」
畢自嚴?
聽到這個名字,許多官員都是一愣,隨即臉色劇變,人群中甚至響起了幾聲倒抽冷氣的聲音。
別人或許不熟,但戶部和江南的官員,對這個名字可是如雷貫耳!
畢自嚴,出了名的酷吏!
此人對數字有著近乎偏執的敏感,任何假帳在他面前都無所遁形。
更可怕的是,他為人刻板,不通人情,油鹽不進,只認朝廷法度,為了追繳稅款,什麼手段都使得出來!
讓這樣一個人來執掌清田總局……眾人頓時如墜冰窟。
而被點到名的畢自嚴,也是一臉錯愕地出列,他自己都沒想到,這天大的「餡餅」,或者說是「炸藥包」,會砸在自己頭上。
他跪在地上,還有些發懵。
「臣……畢自嚴,叩見陛下。」
朱由檢看著他,露出了一個堪稱和藹的笑容。
「畢愛卿,朕把這清田總局交給你,你可有信心,為朕把這天下該收的錢糧,一文不少地收上來?」
畢自嚴深吸一口氣,他知道,這是自己一步登天的機會,也是一條踏上無數人屍骨的血路。
但他沒有猶豫。
他猛地一叩首,聲音鏗鏘有力。
「陛下信賴,臣萬死不辭!」
「好!」
朱由檢龍顏大悅。
他要的,就是這樣的孤臣!
「朕給你一道旨意,你現在就去戶部,將之前南京所有官員士紳的『贖罪銀』名錄拿出來。」
朱由檢的聲音在大殿中迴蕩,充滿了殺伐之氣。
「清田總局的第一次行動,就從南京城開始!」
「按著名單,一家一家地去給朕查!」
「凡是捐銀數額與家產不符者,一律以欺君之罪論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