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士紳無外法之地

  底下跪著的文武百官,一個個頭埋得更低,恨不得把臉都貼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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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人敢接話,也沒人敢抬頭。

  整個大殿,只能聽見沉重的呼吸聲,和殿外偶爾傳來的風聲。

  朱由檢就這麼靜靜地坐在龍椅上,也不催促,目光像刀子一樣,在底下這群人的頭頂上來回刮著。

  他有的是耐心。

  他知道,這群人心裡在想什麼。

  不甘、憤怒、恐懼,還有一絲絲僥倖。

  他們在等,等一個出頭鳥。

  可惜,錢謙益的腦袋還在菜市口掛著,張溥等人的哀嚎彷佛還在耳邊迴響。

  誰敢當這個出頭鳥?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壓抑的氣氛讓一些年老的官員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終於,內閣首輔范景文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他知道,自己躲不過去。

  作為百官之首,他必須表態。

  他用盡全身力氣,磕了一個頭,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陛下……聖明。」

  就這四個字,彷佛抽乾了他全身的精氣神。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

  「陛下聖明。」

  「臣等……附議。」

  聲音稀稀拉拉,充滿了不情願,但終究是響了起來。

  烏壓壓跪著的人群,如同被狂風壓倒的麥子,再也直不起腰來。

  他們心中很清楚,從今天起,讀書人幾百年來的特權,徹底沒了。

  他們引以為傲的身份,被皇帝親手撕得粉碎。

  朱由檢看著他們這副模樣,心裡沒有半分波瀾。

  他要的,就是這個結果。

  「既然眾卿都無異議,那便這麼定了。」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殿下眾人,聲音冷冽如冰。

  「王承恩。」

  「奴婢在。」

  「擬旨,昭告天下!」

  朱由檢的聲音在大殿中迴蕩,字字千鈞,砸在眾人心頭。

  「朕惟治世之道,在乎公與平。」

  「公則萬民咸服,平則天下歸心。」

  「然歷代積弊,士紳豪強,坐擁萬頃良田,卻免賦稅徭役,國庫日虛,而私家日富。」

  「貧者愈貧,富者愈富,以致流民四起,社稷不安。」

  「此非與士大夫共天下,實乃縱豪強以蛀空天下!」

  「朕心甚痛之!」

  「自今日起,革除舊弊,頒行新政。」

  「凡我大明之土,無論宗室、官紳、商賈、走卒,一體納糧,一體當差!」

  「有功名者,亦按田畝家產,一體徵稅,再無豁免之理!」

  「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士紳之家,亦無法外之地!」

  「此詔一出,天下奉行。」

  「著戶部、都察院、錦衣衛、東廠,共督此事。」

  「凡有陽奉陰違、抗拒新政者,一經查實,嚴懲不貸,以謀逆論處!」

  他一甩袖袍,轉身走下御階,不再看底下那群失魂落魄的臣子。

  「退朝!」

  王承恩尖細的嗓音響起,宣告了這場大朝會的結束,也宣告了一個時代的終結。

  ……

  回到干清宮,朱由檢脫下沉重的龍袍,換上了一身常服,整個人都輕鬆了不少。

  王承恩親自端來一碗熱茶,小心翼翼地伺候著。

  「萬歲爺,這旨意一下,怕是……整個江南都要翻天了。」

  王承恩的語氣裡帶著幾分憂慮。

  他雖然不懂什麼大道理,但也知道,這道聖旨動的是全天下讀書人的命根子。

  「翻天?」

  朱由檢接過茶碗,吹了吹熱氣。

  「他們倒是想,可他們有這個膽子嗎?」

  他呷了一口茶,眼神幽深。

  「朕就是要讓他們知道,這大明,究竟是誰的天下。」

  「不是他們盤根錯節的江南世家,也不是什麼與士大夫共治,就是朕的天下!」

  他放下茶碗,自嘲地笑了笑。

  「朕寧可背上千古罵名,做他們口中的暴君,也要為這大明,為這天下的百姓,爭一條活路出來。」

  王承恩聽得心頭一顫,連忙跪下。

  「陛下是萬古聖君,那些人……是他們利慾薰心,不識好歹!」

  「行了,起來吧。」

  朱由檢擺了擺手。

  「聖君也好,暴君也罷,不過是後人書上幾筆。」

  「朕要的,是讓這大明活下去,讓這天下的百姓,能有口飯吃。」

  他轉頭問道。

  「聖旨擬好了嗎?」

  「回陛下,司禮監的筆桿子們正在潤色,很快就能送來請您過目。」

  「嗯,讓他們快點。」

  「擬好之後,立刻八百里加急,送往南直隸各府縣,再昭告天下!」

  「奴婢遵旨!」

  一個時辰後,十幾份用明黃色絲綢寫就的聖旨,蓋上了鮮紅的玉璽,由宮中派出的太監,在錦衣衛的護衛下,送往南京城各大城門和人流最密集的街口。

  午門外,皇榜張貼處。

  當值的太監尖著嗓子,將聖旨的內容一字一句地高聲宣讀出來。

  周圍早就圍滿了看熱鬧的百姓。

  起初,大家還聽得雲裡霧裡,什麼「治世之道」、「歷代積弊」,都離他們太遠。

  可當聽到「無論宗室、官紳、商賈、走卒,一體納糧,一體當差」時,人群瞬間安靜了下來。

  殿中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愣住了,一時間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個賣炊餅的小販,結結巴巴地問旁邊的人。

  「俺沒聽錯吧?是說……那些舉人老爺,也要交稅了?」

  「好像是……聖旨上是這麼說的。」

  一個挑著擔子的貨郎使勁掏了掏耳朵,滿臉的難以置信。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那些秀才、舉人老爺,家裡的地比咱們一村子都多,從來不交一文錢的稅,現在也要交了?」

  人群中,一個窮酸秀才聽到這話,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手中的書卷「啪」地一聲掉在地上。

  短暫的死寂之後,不知是誰第一個反應過來,猛地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蒼天有眼啊!」

  這一聲哭喊,人群頓時炸開了鍋。

  「陛下聖明啊!」

  「咱們窮苦人有盼頭了!官老爺跟咱們一樣交稅,這日子……能不好過嗎?」

  無數百姓激動得熱淚盈眶,紛紛朝著皇宮的方向跪拜下去,高呼「萬歲」的聲音此起彼伏,聲震四野。

  他們不懂什麼國家大義,但他們知道,誰讓他們少交糧食,誰讓那些騎在他們頭上的老爺們也出點血,誰就是好皇帝!

  訊息不脛而走,迅速傳遍南京城的大小府邸。

  秦淮河畔,某座雕樑畫棟的府邸內。

  「啪!」

  一隻上好的官窯茶盞被狠狠摜在地上,四分五裂。

  「昏君!十足的昏君!」

  鬚髮皆白的老爺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北邊的方向破口大罵。

  「此舉乃是自掘墳墓!他這是要與天下士林為敵啊!」

  旁邊一個中年人臉色鐵青,喃喃自語。

  「完了,全完了……我王家幾代人免賦的特權,就這麼沒了?」

  「罵有什麼用?」

  角落裡,一個看似沉穩的年輕人冷冷開口。

  「當務之急,是想想對策。」

  「錦衣衛的刀還懸在脖子上,誰敢在這個時候跳出來,就是給皇帝送人頭、抄家產。」

  一句話,讓屋裡的咒罵聲戛然而止,只剩下冰冷的恐懼和絕望。

  一紙詔書,將南京城,乃至整個江南,劈成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尋常巷陌里是壓抑不住的喜悅和希望,而高門大院內,卻是刺骨的寒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