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跪著的文武百官,一個個頭埋得更低,恨不得把臉都貼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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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敢接話,也沒人敢抬頭。
整個大殿,只能聽見沉重的呼吸聲,和殿外偶爾傳來的風聲。
朱由檢就這麼靜靜地坐在龍椅上,也不催促,目光像刀子一樣,在底下這群人的頭頂上來回刮著。
他有的是耐心。
他知道,這群人心裡在想什麼。
不甘、憤怒、恐懼,還有一絲絲僥倖。
他們在等,等一個出頭鳥。
可惜,錢謙益的腦袋還在菜市口掛著,張溥等人的哀嚎彷佛還在耳邊迴響。
誰敢當這個出頭鳥?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壓抑的氣氛讓一些年老的官員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終於,內閣首輔范景文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他知道,自己躲不過去。
作為百官之首,他必須表態。
他用盡全身力氣,磕了一個頭,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陛下……聖明。」
就這四個字,彷佛抽乾了他全身的精氣神。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
「陛下聖明。」
「臣等……附議。」
聲音稀稀拉拉,充滿了不情願,但終究是響了起來。
烏壓壓跪著的人群,如同被狂風壓倒的麥子,再也直不起腰來。
他們心中很清楚,從今天起,讀書人幾百年來的特權,徹底沒了。
他們引以為傲的身份,被皇帝親手撕得粉碎。
朱由檢看著他們這副模樣,心裡沒有半分波瀾。
他要的,就是這個結果。
「既然眾卿都無異議,那便這麼定了。」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殿下眾人,聲音冷冽如冰。
「王承恩。」
「奴婢在。」
「擬旨,昭告天下!」
朱由檢的聲音在大殿中迴蕩,字字千鈞,砸在眾人心頭。
「朕惟治世之道,在乎公與平。」
「公則萬民咸服,平則天下歸心。」
「然歷代積弊,士紳豪強,坐擁萬頃良田,卻免賦稅徭役,國庫日虛,而私家日富。」
「貧者愈貧,富者愈富,以致流民四起,社稷不安。」
「此非與士大夫共天下,實乃縱豪強以蛀空天下!」
「朕心甚痛之!」
「自今日起,革除舊弊,頒行新政。」
「凡我大明之土,無論宗室、官紳、商賈、走卒,一體納糧,一體當差!」
「有功名者,亦按田畝家產,一體徵稅,再無豁免之理!」
「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士紳之家,亦無法外之地!」
「此詔一出,天下奉行。」
「著戶部、都察院、錦衣衛、東廠,共督此事。」
「凡有陽奉陰違、抗拒新政者,一經查實,嚴懲不貸,以謀逆論處!」
他一甩袖袍,轉身走下御階,不再看底下那群失魂落魄的臣子。
「退朝!」
王承恩尖細的嗓音響起,宣告了這場大朝會的結束,也宣告了一個時代的終結。
……
回到干清宮,朱由檢脫下沉重的龍袍,換上了一身常服,整個人都輕鬆了不少。
王承恩親自端來一碗熱茶,小心翼翼地伺候著。
「萬歲爺,這旨意一下,怕是……整個江南都要翻天了。」
王承恩的語氣裡帶著幾分憂慮。
他雖然不懂什麼大道理,但也知道,這道聖旨動的是全天下讀書人的命根子。
「翻天?」
朱由檢接過茶碗,吹了吹熱氣。
「他們倒是想,可他們有這個膽子嗎?」
他呷了一口茶,眼神幽深。
「朕就是要讓他們知道,這大明,究竟是誰的天下。」
「不是他們盤根錯節的江南世家,也不是什麼與士大夫共治,就是朕的天下!」
他放下茶碗,自嘲地笑了笑。
「朕寧可背上千古罵名,做他們口中的暴君,也要為這大明,為這天下的百姓,爭一條活路出來。」
王承恩聽得心頭一顫,連忙跪下。
「陛下是萬古聖君,那些人……是他們利慾薰心,不識好歹!」
「行了,起來吧。」
朱由檢擺了擺手。
「聖君也好,暴君也罷,不過是後人書上幾筆。」
「朕要的,是讓這大明活下去,讓這天下的百姓,能有口飯吃。」
他轉頭問道。
「聖旨擬好了嗎?」
「回陛下,司禮監的筆桿子們正在潤色,很快就能送來請您過目。」
「嗯,讓他們快點。」
「擬好之後,立刻八百里加急,送往南直隸各府縣,再昭告天下!」
「奴婢遵旨!」
一個時辰後,十幾份用明黃色絲綢寫就的聖旨,蓋上了鮮紅的玉璽,由宮中派出的太監,在錦衣衛的護衛下,送往南京城各大城門和人流最密集的街口。
午門外,皇榜張貼處。
當值的太監尖著嗓子,將聖旨的內容一字一句地高聲宣讀出來。
周圍早就圍滿了看熱鬧的百姓。
起初,大家還聽得雲裡霧裡,什麼「治世之道」、「歷代積弊」,都離他們太遠。
可當聽到「無論宗室、官紳、商賈、走卒,一體納糧,一體當差」時,人群瞬間安靜了下來。
殿中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愣住了,一時間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個賣炊餅的小販,結結巴巴地問旁邊的人。
「俺沒聽錯吧?是說……那些舉人老爺,也要交稅了?」
「好像是……聖旨上是這麼說的。」
一個挑著擔子的貨郎使勁掏了掏耳朵,滿臉的難以置信。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那些秀才、舉人老爺,家裡的地比咱們一村子都多,從來不交一文錢的稅,現在也要交了?」
人群中,一個窮酸秀才聽到這話,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手中的書卷「啪」地一聲掉在地上。
短暫的死寂之後,不知是誰第一個反應過來,猛地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蒼天有眼啊!」
這一聲哭喊,人群頓時炸開了鍋。
「陛下聖明啊!」
「咱們窮苦人有盼頭了!官老爺跟咱們一樣交稅,這日子……能不好過嗎?」
無數百姓激動得熱淚盈眶,紛紛朝著皇宮的方向跪拜下去,高呼「萬歲」的聲音此起彼伏,聲震四野。
他們不懂什麼國家大義,但他們知道,誰讓他們少交糧食,誰讓那些騎在他們頭上的老爺們也出點血,誰就是好皇帝!
訊息不脛而走,迅速傳遍南京城的大小府邸。
秦淮河畔,某座雕樑畫棟的府邸內。
「啪!」
一隻上好的官窯茶盞被狠狠摜在地上,四分五裂。
「昏君!十足的昏君!」
鬚髮皆白的老爺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北邊的方向破口大罵。
「此舉乃是自掘墳墓!他這是要與天下士林為敵啊!」
旁邊一個中年人臉色鐵青,喃喃自語。
「完了,全完了……我王家幾代人免賦的特權,就這麼沒了?」
「罵有什麼用?」
角落裡,一個看似沉穩的年輕人冷冷開口。
「當務之急,是想想對策。」
「錦衣衛的刀還懸在脖子上,誰敢在這個時候跳出來,就是給皇帝送人頭、抄家產。」
一句話,讓屋裡的咒罵聲戛然而止,只剩下冰冷的恐懼和絕望。
一紙詔書,將南京城,乃至整個江南,劈成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尋常巷陌里是壓抑不住的喜悅和希望,而高門大院內,卻是刺骨的寒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