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清宮內,暖爐燒得正旺。
朱由檢將手裡的帳冊隨手扔在御案上,發出一聲悶響。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數字,彷佛一個個吸飽了血的虱子。
一千五百萬兩白銀。
這個數字,幾乎與當初在北京城抄沒所有勛貴貪官的家產總和相當。而這,僅僅是南京及周邊地區,一部分士紳的家底。
「陛下,名單上的人,除了少數幾個在外地的,基本都派人來戶部『捐輸』了。」吳孝祥躬身站在下方,語氣里透著一股壓抑不住的快意,「那些先前在午門外叫囂得最凶的言官,交錢比誰都快,一個比一個積極,生怕落於人後。」
「朕要的,不是這一錘子買賣。」
朱由檢的聲音很輕,卻讓吳孝祥和王承恩兩人心頭猛地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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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承恩上前一步,壓低了聲音:「陛下,經此一事,江南士紳元氣大傷,短期內是斷然不敢再與朝廷作對了。」
「短期內?」朱由檢冷笑起來。
「朕要的是大明江山的長治久安,不是他們一時的安分守己!」
他站起身,在殿內踱步。
「這些人,就是趴在大明身上的水蛭!平日裡吸血,國家有難,他們不僅一毛不拔,還想著改朝換代,換個新主子好讓他們繼續吸!」
「抄一次家,他們會怕。但只要這根本的規矩不變,過個十年二十年,他們又能長出新的肥肉來!」
朱由檢猛地轉過身,盯著兩人。
「朕要做的,是把這套規矩,徹徹底底給它改了!」
王承恩心中掀起驚濤駭浪,他似乎猜到了皇帝那驚世駭俗的想法,一時間,竟不敢接話。
朱由檢沒再解釋,沉聲下令。
「再開奉天殿大朝會!所有在南京的五品以上官員,一個都不能少!」
「遵旨!」
……
一個時辰後,奉天殿。
氣氛與前幾日截然不同。
上一次,百官心中還存著僥倖,想著法不責眾。而今日,整個大殿死氣沉沉,連呼吸聲都聽不見。所有官員都低著頭,像一群被霜打蔫了的鵪鶉,大氣不敢喘一口。
錢謙益的下場,張溥等人的被捕,還有那份不知真假的名單,像三座大山,死死壓在每個人心頭。
當朱由檢身著龍袍,一步步走上御階,端坐於龍椅之上時,下方跪著的百官,身體都控制不住地顫抖了一下。
「眾卿平身。」
「謝陛下。」
聲音稀稀拉拉,有氣無力。
朱由檢沒理會這些,直接對王承恩使了個眼色。
王承恩心領神會,上前一步,從袖中掏出一份長長的名冊,用他那特有的嗓音,一字一句地念了起來:
「吏部侍郎顧炎武,捐輸白銀一萬三千兩,黃金五百兩,田產三百畝……」
「通政司副使陳子龍家屬,代捐白銀兩萬兩,糧食兩萬石……」
「戶部主事……」
王承恩的聲音在大殿內迴蕩,每念出一個名字和後面的數字,殿中官員的臉色就白一分。
這哪裡是在宣讀功勞?這分明是當著所有同僚的面,把每個人的底褲都給扒了,公開處刑!
一長串名單念完,足足用了一刻鐘。
整個朝堂,無論是捐了的還是沒來得及捐的,都覺得臉上火辣辣的,恨不得當場找個地縫鑽進去。
朱由檢看著他們這副模樣,嘴角泛起一絲冷笑。
他淡淡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鑽進每個人的耳朵里。
「國庫空虛,朕一籌莫展,眾卿便主動為國分憂,慷慨解囊,朕心甚慰。」
「朕粗略算了一下,諸位愛卿捐輸的銀兩、糧食、田產,折合白銀,已經超過了一千五百萬兩。」
「嘶——」
殿內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倒吸冷氣聲。雖然大家心裡都有數,但當這個數字被皇帝親口說出來,那衝擊力依舊讓所有人頭皮發麻。
朱由檢很滿意他們的反應,話鋒陡然一轉,聲音變得無比嚴厲!
「但是,朕有一個疑問!」
「既然諸位愛卿都如此忠君體國,家資又如此豐厚,為何當初北方面臨建奴叩關,朕下旨募捐之時,偌大一個北京城,湊出來的銀子還不足二十萬兩?!」
「為何北方數百萬流民嗷嗷待哺,朕想要開倉賑濟,你們卻眾口一詞,說朝廷無糧,地方困頓?!」
「為何!」
朱由檢猛地一拍龍椅扶手,砰的一聲脆響,炸得百官心膽俱裂!
「非不能也,實不為也!」
「在你們眼中,這大明的江山,這天下的百姓,與你們何干?!」
「反正不管誰坐這龍椅,改朝換代,總歸是要用你們這些讀書人來治理天下,對不對?!」
「臣等……臣等不敢!」
以倪元璐、范景文為首,所有官員烏壓壓跪倒一片,額頭死死貼著冰冷的金磚,身體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
朱由檢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的臣子們。
「不敢?」
「你們有什麼不敢的?!」
「仗著讀了幾年聖賢書,中了功名,便自詡為朝廷的棟樑,百姓的父母。可你們做的,卻是挖朝廷的牆角,喝百姓的血!」
「歷朝歷代,優待士紳,與士大夫共治天下。」
「可結果呢?」
「換來的是土地兼併,國庫空虛,民不聊生!」
「換來的是你們一邊享受著朝廷的俸祿與特權,一邊卻連一個銅板的稅都不願意交!」
「夠了!」
朱由檢的聲音響徹大殿。
「這樣的規矩,朕不認!」
他停頓了一下,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道:
「從今日起,士紳一體納糧,一體當差!」
這八個字,彷佛八道驚雷,在奉天殿內炸響,劈在每一個士大夫官員的頭頂。
所有人都懵了。他們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龍椅上的皇帝,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士紳一體納糧?這是要掘了他們所有人的根啊!自古以來,功名在身,便可免除賦稅徭役,這是讀書人千百年來最大的特權,是身份的象徵!可現在,皇帝要親手把它拿掉!
「陛下,萬萬不可啊!」
終於,一個頭鐵的御史忍不住了,叩首高呼:「若如此,豈不是寒了天下讀書人的心?」
「讀書人的心?」朱由檢笑了,笑聲里滿是譏諷。
「天下讀書人的心,就是看著百姓餓死,看著江山傾覆,也要死死保住自己免稅的特權嗎?」
「那這樣的心,不要也罷!」
他猛地一揮袖袍,聲音斬釘截鐵!
「王承恩,傳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為均天下之利,紓國家之困,自即日起,凡大明疆域之內,官紳民等,一體納糧,一體當差。有功名者,按其田畝家產,一體徵收稅賦,再無豁免之權!」
「此詔,頒行天下,著戶部、都察院、錦衣衛一體監督執行!」
「凡有阻撓新政、抗拒繳稅者,以謀逆論處!」
「欽此!」
最後四個字,殺氣凜然,讓剛剛還想開口反對的官員,瞬間把話咽回了肚子裡。
以謀逆論處!錢謙益的下場還歷歷在目,誰敢去觸這個霉頭?
朱由檢看著下方死寂一片的臣子,知道這記猛藥已經起效了。他稍稍緩和了語氣。
「當然,朕也知道,眾卿為國分憂,朝廷不能沒有表示。」
「此次捐輸所得,朕決定,拿出三百萬兩,撥入軍機處,為南方將士更換軍械,增發糧餉!」
「再拿出三百萬兩,成立賑災總署,即刻派員北上,採買糧食,安置流民!」
「剩下的,全部存入國庫,以備不時之需。」
「這筆銀子,取於卿等,朕將還於社稷,還於軍民。」
「諸位,以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