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承恩和吳孝祥領了這「送禮」的差事,一前一後退出干清宮。
兩人額頭上都沁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這差事,是拿著陛下的刀,去問那些人打算花多少錢買自己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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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直接抄家,還要誅心。
在漢白玉台階下,王承恩停住腳,用袖子擦了擦額角,聲音壓得極低。
「吳指揮使,這頭一家,是咱家去敲門,還是您先遞帖子?」
吳孝祥那張冰塊臉上也難得有了波動,他拱了拱手。
「公公是陛下的口舌,卑職是陛下的刀。
自然是公公先禮,卑職在外頭為您看好場子,免得有不開眼的衝撞了您。」
兩人心裡都明鏡似的,這活兒是捅馬蜂窩。
名單上的人,哪個在江南不是跺跺腳地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可皇命如山,不敢不從。
「也好。」
王承恩點了點頭,剛要吩咐人去準備筆墨。
就在這時,一名錦衣衛校尉從宮門外飛奔而來,神色慌張,見到吳孝祥,噗通一聲單膝跪地。
「報!指揮使大人!大事不好!」
吳孝祥眉頭一皺。
「慌慌張張,成何體統!」
那校尉喘著粗氣,急聲道。
「城中那些士紳大族,不知從哪兒得了訊息,說錢謙益是被奸人構陷。」
「他們……他們正聚集在張溥的府上,商議著要聯名上書,再去午門靜坐!」
「什麼?」
王承恩大驚失色。
吳孝祥臉色一沉。
這幫人,真是找死!
皇帝昨天才折辱了劉宗周,今天他們居然還敢來?
「不僅如此!」
校尉的聲音都帶上了顫音。
「他們還揚言,若是陛下不肯釋放錢尚書,他們就聯絡江南五府的糧商,集體罷市!讓南京城斷糧!」
「混帳!」
吳孝祥勃然大怒,一腳踹在校尉身上。
「一群不知死活的東西!」
王承恩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罷市?
斷糧?
這已經不是施壓了,這是在造反!
這是拿南京城百萬軍民的性命,來要挾皇帝!
「快!快去稟報陛下!」
王承恩反應過來,拉著吳孝祥就往干清宮裡跑。
兩人連滾帶爬地再次衝進大殿,將訊息一五一十地稟報了朱由檢。
干清宮內,氣氛陡然凝重。
朱由檢原本還帶著一絲戲謔的表情,在聽完稟報後,一點點地消失了。
他沒有發怒,沒有咆哮,甚至臉上的肌肉都沒有抽動一下。
他就那麼靜靜地坐在龍椅上,垂著眼帘,看著自己修長的手指。
可王承恩和吳孝祥只覺遍體生寒,彷佛整座大殿都變成了冰窟。
他們寧願皇帝拍案而起,破口大罵。
這種極致的平靜,才預示著一場足以掀翻整個江南的滔天風暴。
「呵呵……」
良久,朱由檢發出了一聲輕笑。
他抬起頭,那雙深邃的眼眸里,再也沒有了半分玩笑的意味,只剩下無盡的森寒與殺意。
「朕,本來還想跟他們玩玩。」
「朕給了他們機會,讓他們體面地把錢糧交出來,買自己的命。」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重錘一樣,一下下敲在王承恩和吳孝祥的心頭。
「可他們……不中用啊。」
朱由檢緩緩站起身,走到殿中,拿起那份由錢謙益親筆書寫的名冊。
「他們以為,是朕的刀不夠快,還是覺得,他們的脖子比刀更硬?」
他將那份名冊,遞到吳孝祥面前。
「孝祥。」
「微臣在!」
吳孝祥猛地單膝跪地。
「朕不裝了,攤牌了。」
朱由檢的語氣平淡得可怕。
「送禮的戲碼,不唱了。
太慢,也太麻煩。」
他伸出手指,在名冊上點了點。
「張溥、陳子龍、顧炎武……」
他一連點了二十八個名字,全都是名單上家產最豐厚、串聯最積極的頭面人物。
「傳朕旨意。」
「錦衣衛、東廠,聯合五城兵馬司,即刻出動!」
「按此名單,將這二十八名首惡,給朕鎖拿進京!」
「但有反抗者,無論身份,格殺勿論!」
「他們的府邸,給朕抄了!一根毛都不許剩下!」
朱由檢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如刀,帶著血腥味。
吳孝祥精神一振,戰意上涌,他猛地抬頭,眼中殺氣畢露。
這才是他熟悉的那個殺伐果決的皇帝!
「遵旨!」
吳孝祥領了旨意,像一頭出籠的猛虎,轉身大步流星地離去。
王承恩哆嗦著嘴唇,也跪了下來。
「陛下,那剩下的人……」
「剩下的人?」
朱由檢冷笑一聲。
「先晾著他們。
把領頭的羊宰了,剩下的綿羊,自然知道該怎麼做。」
他走到殿門口,看著天邊陰沉沉的雲。
「王伴伴,你也去。
跟著孝祥一起,去東廠調人。」
「朕要讓整個南京城都看看,跟朕作對,是個什麼下場!」
「奴婢遵旨!」
……
當天下午,南京城的氣氛陡然緊張起來。
無數百姓驚恐地發現,街上巡邏的錦衣衛和兵馬司士卒,突然變得殺氣騰騰。
一隊隊身穿飛魚服、手持繡春刀的錦衣衛,和頭戴尖帽、面色陰沉的東廠番役,如狼似虎地從各自的衙門裡衝出,奔赴城中各處。
他們行動迅速,目標明確,沒有任何多餘的言語。
張溥府。
這位被江南士子奉為復社領袖的大儒,此刻正在家中高談闊論,與十幾名士紳商議著如何進一步向皇帝施壓。
「諸位放心,法不責眾!」
「我等聯合了江南五府的糧商,只要罷市三日,那朱由檢必然會妥協!」
「沒錯!他一個從北方逃難來的皇帝,根基未穩,拿什麼跟我們整個江南士紳斗?」
「只要他敢動我們一根汗毛,天下讀書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
眾人群情激奮,彷佛勝利在望。
就在這時。
「砰!」
府邸的大門,被人用巨木從外面轟然撞開!
木屑紛飛中,吳孝祥身披甲冑,手按刀柄,面無表情地走了進來。
他身後,是黑壓壓一片的錦衣衛校尉,刀已出鞘,寒光閃閃。
「錦……錦衣衛!」
「吳孝祥!你想幹什麼!這裡是民宅,你敢亂闖!」
張溥又驚又怒,色厲內荏地喝道。
吳孝祥看都沒看他一眼,只是冷冷地一揮手。
「奉旨拿人!反抗者,殺!」
錦衣衛如潮水般湧入,瞬間將所有在場計程車紳全部按倒在地。
「吳孝祥!你敢!我乃朝廷命官!」
「放開我!你們這是無法無天!」
慘叫聲、怒罵聲、求饒聲響成一片。
張溥被兩名校尉死死摁住,臉貼在冰冷的地面上,他奮力掙扎,嘶吼道。
「我犯了什麼罪!你們憑什麼抓我!我要見陛下!我要見陛下!」
吳孝祥緩緩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用繡春刀的刀鞘拍了拍他的臉。
「張溥,陛下說了。」
「他給過你們機會了。」
吳孝祥的聲音很輕,卻讓張溥如墜冰窟。
「是你們自己,不中用啊。」
說完,他站起身,不再理會像死狗一樣被拖走的張溥,目光投向了府邸深處。
「傳令下去!」
「挖地三尺,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