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南京城沒有睡。
從黃昏到黎明,悽厲的哭喊、女人的尖叫、孩童的驚啼,混雜著沉重的鐵靴踏地聲和兵器碰撞的金屬音,像無數根針,扎進這座安逸了百年的都城的心臟。
一扇扇朱漆大門被蠻橫地撞開。
往日裡高高在上的老爺們,此刻像待宰的豬狗一樣被拖拽出來,塞進冰冷的囚車。
城南的張溥府邸,火光沖天。
錦衣衛和東廠的番役們如同一群餓狼,將箱籠、古玩、字畫、金銀,一車車地往外運。
據說,連後花園裡鋪路的玉石板都被撬了起來,地窖里的陳年老酒,直接被當兵的用頭盔舀著喝。
那些名冊上暫時還未被波及計程車紳大族,家家大門緊閉,府內卻亂成了一鍋粥。
有人連夜收拾金銀細軟,想從後門溜,卻發現四門早已被五城兵馬司封鎖,許進不許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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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將家中的田契、銀票藏進夾牆,甚至投入茅廁,只求能躲過一劫。
更多的人則是聚在一起,瑟瑟發抖,臉上再也沒了昨日商議罷市逼宮時的意氣風發,只剩下死到臨頭的絕望。
「完了……全完了……」
「那朱由檢是個瘋子!他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張溥先生何等名望,他說抓就抓,說抄就抄!」
「他根本不是沒牙的老虎,他是一頭掙脫了所有枷鎖,要吃人的猛獸!他要與我整個江南士林,不死不休啊!」
……
干清宮內,燈火通明。
朱由檢一夜未眠,精神卻異常亢奮。
吳孝祥渾身帶著血腥氣,大步走入殿內,單膝跪地,聲音里透著一股殺伐之後的暢快。
「啟稟陛下!」
「逆首張溥、陳子龍等二十八人已盡數擒獲,關入詔獄!」
「其家產正在清點,反抗家丁三百餘人,就地格殺!」
「好!」
朱由檢猛地一拍龍椅扶手。
「孝祥,幹得漂亮!」
他站起身,走到吳孝祥面前,親手將他扶起。
「朕就知道,朕的刀,夠快,也夠利!」
王承恩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連忙端上一杯熱茶。
「陛下,這一宿的動靜……怕是太大了些。」
「老奴是擔心,這般雷霆手段,會不會激起民變……」
「民變?」
朱由檢冷哼一聲,接過茶杯,吹了吹熱氣。
「王伴伴,你錯了。」
「真正會激起民變的,不是朕,是他們。」
他指了指殿外,聲音變得森然。
「是他們囤積居奇,讓百姓買不起米。」
「是他們兼併土地,讓百姓無田可種,淪為流民。」
「朕現在殺了他們,抄了他們的家,把糧食和銀子拿出來賑災,百姓們只會拍手稱快,高呼萬歲!」
「他們為什麼要變?」
王承恩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是啊,皇帝殺的是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爺,跟普通老百姓有什麼關係?
說不定,百姓們還在心裡叫好呢。
就在這時,一名小太監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
「陛……陛下!不好了!」
「都察院左都御史,劉宗周大人,在午門外求見!」
朱由檢眉毛一挑。
又是劉宗周?
昨天那個帶頭下跪,最後被活活曬暈了架回去的老頑固?
他怎麼又來了?
小太監喘著氣說:「他還帶了數十名御史言官,都跪在午門外,說有火急的奏本,要當面呈給陛下!」
朱由檢笑了。
他放下茶杯,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龍袍。
「有意思。」
「朕的刀剛見了血,就有人迫不及待地想來試試刀鋒了。」
「走,王伴伴,隨朕去看看。」
……
午門外。
劉宗周身穿緋紅色官袍,鬚髮皆白,身形瘦削,卻跪得筆直。
他身後,是黑壓壓一片的言官,一個個面色凝重,帶著一種慷慨赴死的悲壯。
與昨日不同,今天他們沒有喧譁,沒有叫嚷,只是沉默地跪著,那股無聲的壓力,比任何吶喊都更令人窒息。
朱由檢的身影出現在城樓上。
他沒有像昨天那樣擺開宴席,只是負手而立,居高臨下地看著底下那群人,像是在看一群螻蟻。
「劉愛卿,又是你啊。」
朱由檢的聲音淡淡地傳來。
「昨日的日頭,還沒曬夠嗎?」
劉宗周猛地抬起頭,渾濁的老眼裡射出兩道精光。
「臣,都察院劉宗周,有本上奏!」
他高高舉起手中的奏本,聲音嘶啞卻洪亮。
「南京城內,血流成河,士紳蒙難,此皆錦衣衛指揮使吳孝祥、奸佞鄭芝龍構陷忠良所致!」
「張溥、陳子龍皆為當世大儒,士林領袖,縱有小過,罪不至抄家滅門!」
「陛下如此濫用酷刑,大興詔獄,恐寒了天下讀書人之心,動搖國本啊!」
他身後的一眾御史也齊聲高呼。
「請陛下明察,釋放忠良!」
「請陛下嚴懲奸佞,以正視聽!」
聲音在午門前迴蕩。
朱由檢聽完,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說完了?」
劉宗周一愣。
「說完了,就呈上來吧。」
朱由檢對身旁的太監示意了一下。
很快,那份沉甸甸的奏本,被送到了朱由檢的手中。
劉宗周和一眾言官都屏住了呼吸,眼中露出一絲希冀。
他們認為,皇帝終究還是要臉面的。
他們代表的是「公理」,是「士林清議」,皇帝就算再殘暴,也不敢公然與天下讀書人為敵。
朱由檢開啟奏本,一目十行地掃過。
奏本上的言辭比劉宗周口中說的還要激烈,引經據典,痛陳利害,將昨夜的抓捕行動,定性為一場動搖大明根基的奸佞禍國之舉。
看著看著,朱由檢的嘴角緩緩勾起,露出一絲嘲諷。
「寒了天下讀書人的心?」
他輕聲念叨著奏本上的一句話,然後抬起頭,看向劉宗周。
「劉愛卿,朕問你,什麼是國本?」
劉宗周朗聲道:「士農工商,士為首!讀書人明理知義,輔佐君王,教化萬民,此為國本!」
「說得好!」
朱由檢贊了一句,然後話鋒一轉,聲音陡然拔高。
「那朕再問你!北方數百萬流民,嗷嗷待哺,易子而食,算不算國本?」
「九邊將士,缺衣少食,浴血奮戰,算不算國本?」
「大明江山,風雨飄搖,社稷將傾,算不算國本?」
一連三問,如同三記重錘,砸在劉宗周的心頭。
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朱由檢一步步走到城樓邊緣,手中的奏本被他捏得咯吱作響。
「你們這些所謂的讀書人,平日裡空談誤國,黨同伐異!」
「國庫空虛,朕讓你們捐餉,你們一個個哭窮,轉頭卻在家中修建亭台樓閣,姬妾成群!」
「如今,朕不過是拿了幾個帶頭謀逆、意圖斷我南京糧草的國賊開刀,你們就跳出來喊著要寒了心,要動搖國本?」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最後如同雷霆一般,在整個午門上空炸響。
「朕告訴你們!」
「你們的心,一文不值!」
「朕的國本,是天下萬民,是這萬里江山!而不是你們這群只知內鬥、不知報國的蛀蟲!」
話音落下,朱由檢做了一個讓所有人目瞪口呆的動作。
他舉起手中的奏本,在劉宗周和所有言官驚駭的注視下。
「刺啦——」
一聲脆響。
那份凝聚了數十名言官心血的奏本,被他從中間,硬生生撕成了兩半!
「不——!」
劉宗周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彷佛被撕碎的是他的心臟。
但這還沒完。
朱由檢隨手將撕碎的奏本,像丟垃圾一樣,從城樓上扔了下去。
兩片碎紙在空中飄飄蕩蕩,最後落在了劉宗周的面前。
「朕,不納。」
朱由檢看著下方那群面如死灰的官員,一字一句地說道。
「不僅不納,朕還要告訴你們。」
「從今天起,凡錢謙益供狀上有名之人,限三日之內,主動到戶部繳納『贖罪銀』!」
「家產十萬兩者,繳三成!家產百萬兩者,繳五成!」
「三日之後,若不主動繳納……」
朱由檢的目光轉向了站在他身後的吳孝祥,嘴角咧開一個森然的笑容。
「孝祥,你就挨家挨戶地去幫他們體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