詔獄最深處,油燈昏暗。
只有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刺耳又絕望。
錢謙益整個人像是被抽了骨頭,癱在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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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水混著淚水,將他的囚服浸得透濕,黏在身上,又冷又膩。
他手中的筆,幾乎要握不住了。
吳孝祥就那麼抱著臂,站在他身側,身影在牆上投下一片巨大的陰影,一動不動。
他什麼都不用說。
那把叫「琵琶」的鐵梳子,就擺在旁邊的桌案上。
梳齒上的暗紅鐵鏽在跳動的火光下,像凝固的血,泛著膩光。
這就是最管用的話。
「張……張溥,蘇州人氏,家有良田三千畝……暗中勾連松江府計程車紳,抗拒清田之策……」
錢謙益的聲音嘶啞得像破鑼,每吐出一個字,身體都控制不住地哆嗦。
他感覺自己不是在寫供狀。
這是在遞投名狀,用昔日同道的鮮血,染紅自己的頂子。
那些人,往日裡與他詩酒唱和,將他奉為東林魁首,對他馬首是瞻。
可現在,為了活命,他親手將他們一個個踹下懸崖。
風骨?
氣節?
那都是能吃飽飯、睡安穩覺的時候,拿來裝點門面的玩意兒。
「顧炎武……崑山人……此人最是激進,串聯復社的那幫窮酸書生,到處散播……散播對陛下不利的謠言……」
「陳子龍……華亭人……」
一個又一個名字,從他嘴裡擠出來,又從他筆下淌出去。
他不僅寫姓名住址。
在吳孝祥那毫無溫度的注視下,他還寫下了每個人家的田產數目,藏銀子的地窖位置。
甚至連誰家的小妾最受寵這種腌臢事,都詳詳細細地交代了。
他已經顧不得那麼多了。
他恨不得將那些人藏在地窖里的幾壇老酒都給寫出來,只為向座主獻上自己最後的價值。
只要能活下去。
別說出賣同黨,現在就是讓他親手把這些人綁來詔獄,他都眼皮不眨一下。
吳孝祥看著這份越來越長的名單,嘴角不自覺地撇了一下。
他本以為要動用些手段,讓這位錢大人嘗嘗錦衣衛的手藝,才能撬開他的嘴。
誰能想到,這位名滿天下,被江南士子奉為圭臬的東林領袖,骨頭軟得跟麵條一樣。
連嚇唬都算不上。
刑具擺出來看了一眼,就全尿了。
而且招得這麼快,這麼狠,這麼徹底,生怕自己漏了一個,價值不夠,皇帝會反悔。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終於,錢謙益停了筆,整個人徹底虛脫,像一條離了水的魚,癱在椅背上,喉嚨里發出「嗬嗬」的喘氣聲。
「吳……吳大人……我……我知道的……全……全都寫了……一個……一個都沒落下……」
吳孝祥走上前,拿起那厚厚一沓還帶著墨香的名冊,從頭到尾掃了一遍。
一百二十七人。
江南五府,能叫得上名號的大族,幾乎一網打盡。
每個人名後面,都清清楚楚地標註著罪狀和預估家產。
這哪裡是供狀。
這分明是江南士紳集團的催命符。
「很好。」
吳孝祥收起名冊,那張萬年不變的臉上,總算有了點變化。
「錢大人,你做了一個聰明的選擇。」
他一揮手。
「來人,給錢大人換一間乾淨的牢房,再弄點酒菜來。」
錢謙益聽到這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渾濁的眼珠子瞬間亮了。
他掙扎著從椅子上滑下來,砰砰磕頭。
「謝吳大人!謝吳大人開恩!謝陛下隆恩浩蕩!」
看著爛泥一樣被拖下去的錢謙益,吳孝祥的眼底閃過濃濃的鄙夷。
這種貨色,活著都是浪費糧食。
但他不敢耽擱,將這份名單揣進懷裡,紙張的分量沉甸甸的,也燙得嚇人。
他立刻出了詔獄,快馬加鞭,直奔皇宮。
……
干清宮內。
朱由檢毫無睡意,指節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龍案。
殿內氣氛沉悶壓抑。
「陛下。」
王承恩貓著腰,碎步從殿外進來。
「錦衣衛指揮使吳孝祥,宮外求見。」
朱由檢敲擊的動作一頓。
「宣。」
吳孝祥大步流星,進殿後單膝跪地,雙手將那份名冊高高舉過頭頂。
「啟稟陛下!幸不辱命!逆賊錢謙益,已盡數招供!」
王承恩連忙上前,接過名冊,小心翼翼地呈到御前。
朱由檢接了過來,一頁,一頁,慢慢地翻看。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翻頁的速度,卻越來越慢。
大殿裡落針可聞,只有紙張翻動的嘩嘩聲。
王承恩和吳孝祥連大氣都不敢喘,腦袋垂得快要埋進胸口。
「呵。」
良久,朱由檢將名冊往龍案上一放,抬起頭,看著吳孝祥。
「他招得……很痛快?」
吳孝祥心裡一突,趕緊回話。
「回陛下,微臣……微臣只是將刑具『琵琶』擺在了他面前,錢謙益他……便都說了。」
「哦?」
朱由檢挑了挑眉。
「一下都沒碰?」
「是。」
「哈哈哈……哈哈哈哈!」
朱由檢突然爆發出大笑,笑聲從低沉變得高亢,在空曠的干清宮裡迴蕩,震得樑上塵埃簌簌而下。
王承恩和吳孝祥被這笑聲嚇得一哆嗦,頭埋得更低了。
「好!好一個東林領袖!好一個我大明的文壇泰山北斗!」
朱由檢笑得身體都在抖。
「朕還以為他的骨頭能有多硬,還準備讓你把錦衣衛的手段都給他嘗個遍,沒想到……這麼不經嚇!」
他拿起那份名冊,在手裡拍了拍,語氣里滿是戲謔。
「一百二十七人,連人家裡藏了多少銀子都估算得明明白白,生怕朕抄家的時候找不到地方。」
他看向王承恩。
「王伴伴,你說,他這是在招供嗎?」
王承恩哪敢接這話,哆哆嗦嗦地。
「奴婢……奴婢愚鈍……」
「他這不是招供,這是在獻投名狀!」
朱由檢冷哼一聲,將名冊重重拍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巨響。
「是拿他那些同黨的腦袋,來換他自己的狗命!」
吳孝祥心裡一凜,沉聲請示。
「陛下,是否即刻調動錦衣衛和東廠,按圖索驥,將名單上的人一網打盡?」
「抓?」
朱由檢搖了搖頭,起身,走到吳孝祥面前,親手將他扶了起來。
「孝祥啊,都抓了,都砍了,然後呢?」
「江南士林人心惶惶,跟朕玩陽奉陰違,朕的清田新政還怎麼推下去?」
「朕要的,不是一個血流成河的江南,而是一個能給朕,給大明,源源不斷輸送錢糧的江南!」
吳孝祥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朱由檢重新拿起那份名單,交到王承恩手上。
他的聲音低沉下來,卻帶著一股讓人骨頭髮冷的意味。
「王伴伴,吳愛卿。」
「朕,現在交給你們一個新差事。」
兩人立刻躬身。
「請陛下吩咐!」
朱由檢玩味地勾起了嘴角。
「拿著這份名冊,從明天起,你們兵分兩路,挨家挨戶地去……送禮。」
「送禮?」
兩人都愣住了。
「對,送禮。」
朱由檢的笑容愈發意味深長。
「不用抓人,更不用抄家。」
「就客客氣氣地登門,把這份名冊的抄錄本給他們看看,告訴他們,錢尚書在詔獄裡甚是想念,特地為朕親筆寫了一份請帖。」
朱由檢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最後的命令。
「然後,就問問他們,打算花多少錢糧,把自己的名字,從這份請帖上劃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