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喬恩聞言推門進去。
王建平半靠在床頭,背後墊著兩個枕頭,一個熱水袋塞在腰後。他換了一身乾淨的灰色睡衣,頭髮還有點濕,應該是剛洗過澡。沒有染過的白髮從髮根露出來,在暖黃色的燈光下像一層薄霜。他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的老人。
麗姐正坐在床邊削蘋果。她低著頭,一刀一刀地削,果皮一圈一圈垂下來,細細長長。
見林喬恩進來,麗姐把削好的蘋果遞給他父親,起身道:「今晚上飯沒吃好,我去樓下餐廳轉轉,弄點吃的,你們聊。」
麗姐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床上的父親。
王建平沖她點了點頭。王麗往外走,經過林喬恩身邊的時候,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就上天天看小說,𝓉𝓉𝓀.𝓉𝓌超順暢 】
什麼也沒說。
門咔噠一聲關上了。
房間裡只剩兩個人。窗外偶爾有車燈掃過窗簾,光影一晃即逝。
林喬恩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那是麗姐剛才坐的位置,椅面上還殘留著一點溫度。
沉默持續了大概三十秒。
「溫斯頓跟你說了多少?」王建平先開口了。他的聲音和平時一樣,慢悠悠的,帶著點菸嗓。
「說了很多。」林喬恩說,「但不夠。」
「那你還想知道什麼?」
「全部。」
王建平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把目光移開,落在床頭柜上那個削了一半的蘋果上。果肉已經開始氧化了,露出淡淡的黃色。
「你父親常年不著家,你母親又是個英國人,」王建平開口了,聲音很輕,「剛收養你的那年,我教你寫中文,林喬恩。」
聽到「你父親」三個字從王叔嘴裡說出來,林喬恩的脊背微微繃緊了。
「我握著你的手,一筆一筆地寫。你的手很小,筆都握不穩,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的。」王建平的嘴角彎了一下,「你寫完後抬頭看我說,我寫得好不好?你的笑容我現在都還記得。」
林喬恩記得這件事。太遠了,遠得只剩一些模糊的色塊和氣味,他只能記得王叔握著他的手寫字的那種感覺,那隻手很大,很粗糙,虎口和食指有厚厚的繭子,但握著他的時候很小心,像握著只剛出殼的小雞。
「你母親把你交給我的時候,你才八歲。」王建平說,「你父親出去調查的時候出了岔子,自顧不暇,而你母親這邊也受了牽連,她臨走之前把你託付給我,你就在我這兒住下。」
老人把目光從蘋果上收回來,重新看向林喬恩。
「我答應過她,不管發生什麼,保護好你,把你養大。」
林喬恩深吸了一口氣,問出了那個已經在腦子裡轉了一整晚的問題:「所以當年在巴拉圭,溫斯頓說你去救的那個記者,就是我父親?」
「是。」
「那為什麼……」
「為什麼他要去追尋那個席位?」王建平把話接了過去。
他坐直了一點,熱水袋從他腰後滑下來,發出噗的一聲輕響。他沒理會,直直地看著林喬恩。那一瞬,他眼睛裡那種懶洋洋的東西消失了,露出下面刀刃一樣的光。
「因為權力,還有力量!」
王建平說這些的時候,聲音里沒有憤怒和鄙夷,只有一種很深很深的疲倦。
「你知道高桌是什麼嗎?」他問林喬恩。
「控制全球地下秩序的組織。」
「不止,」王建平搖了搖頭,「高桌是個古老的組織,黑道白道都有它的影子,它的本質是權利,這個世界有兩套規則,一套寫在法律里,一套寫在高桌的議事錄里。
第一套規則管百分之九十九的人,第二套規則管剩下那百分之一。而掌握第二套規則的人,可以在兩套規則之間自由穿行。他們可以在白宮裡喝下午茶,也可以在同一天晚上看著一個城市從地圖上消失。這種自由,就是權力。」
他停頓了一下。
「你父親是一個記者,最好的記者。他見過太多第一套規則無法處理的事,所以他想用自己的方法去改變規則, 他以為把規則擺出來放在明面上就可以改變些什麼。」王建平的聲音低了下去,「但他失敗了。規則可能改變了他。」
林喬恩覺得自己的喉嚨有點發澀。
「他是什麼時候……」
「成為黑道頭目?在你十二歲那年。」王建平說,「實際上,他從巴拉圭回來之後就開始變了。他在地牢里關了快一個月,每天只有一瓢水和一小塊發霉的麵包。阿爾瓦羅家族折磨他,但他沒有屈服。等我見到他的時候,他身上斷了七根骨頭。」
王建平說到這兒的時候微微頓了一下。
「他被我救出來,知道你母親和你的遭遇後,他對我一臉悲憤地說:是不是只有掌握權力的人才能不被規則碾壓?是不是只有坐在椅子上的人才能不被當作椅子的墊腳石?」
「之後他去了一趟蘇黎世。那是高桌每年召開議事會的地方,我不知道他在那裡經歷了什麼。」
王建平說:「但幾年後他回來的時候,不再是記者了,他成了長興集團的一把手。」
林喬恩的拳頭不自覺地攥緊。
「所以你們決裂了。」
「沒有。」王建平說,「他變了。他看別人的眼神,說話的方式,都從觀察者的角度變成了規則制定者的樣子,他回來的時候簽了一份協議。」
「什麼協議?」林喬恩追問道。
「同意對南美記者聯合會的成員進行全面清除的計劃。那是他作為領袖所一直保護的團體。」王建平的聲音平靜的很,「這是對高桌會長老所要付出的忠誠,他為了這所謂的權利,背叛自己曾經的理想。」
「擁有了權利,就會失去很多東西。」王建平說,「這也是我帶女兒和你隱姓埋名到現在的原因,我想要你們自由自在地長大,自由自在地選擇想做的事,而不是成為任何人的棋子。」
「那懸賞呢?」林喬恩問,聲音有點沙啞,「懸賞自己的親生兒子?難不成又是一次所謂的宣誓效忠!」
王建平沉默了很久。
牆上的掛鍾滴答滴答地走。窗外又有一輛車經過,車燈在天花板上畫了一道弧,然後消失了。
他和高桌會那些冷血的老狐狸們坐在一起的時候,會不會被人抓住把柄?會不會有人用他的兒子來要挾他?
又或者說,他要自己親手把那個軟肋切除掉,向上位者證明自己的忠誠和冷酷?」
「高桌會,很操蛋吧。」
王建平看著他,眼裡有太多的東西,說不清是苦澀還是別的什麼。
林喬恩苦笑?:「確實,王叔,那我應該怎麼辦?這才幾天,我就玩兒了三回命,殺了他?不然一輩子呆在酒店裡不出去?」
王建平看向窗外,他的聲音很平靜,「我不會幹涉你的想法,怎麼做是你們父子倆的事,不過如果是後者,以我和溫斯頓的關係,問題不大。」
林喬恩的手在發抖。是憤怒,也是悲哀,還有一些他自己也說不清楚的東西。
房間裡安靜了很久。
「那如果不是後者呢?」林喬恩打破了沉默,聲音裡面藏著憤怒。
「溫斯頓說,你會把你的那些手藝教給我。」
「可以。」
王建平轉過頭來,看著他的眼睛。
「你選擇好了?」
「當然!」
「殺了他?」
「不,是這溝槽的高桌會,該動盪動盪了。」
王建平笑了,那是種發自真心的欣慰笑容。
「有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