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王叔的過去(二)

  林喬恩端起威士忌,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體燒過喉嚨,他才發現自己手心全是汗。

  「王叔用的是什麼手段?槍?今晚他在城西的倉庫,那槍法准得離譜。」

  溫斯頓笑笑,繼續說:「槍他也確實擅長。但其實不是。」

  「是毒。在用毒這方面,他已經做到了極致。這世上有天賦的人不少,而他很幸運,把那份天賦全挖出來了。」

  林喬恩腦子裡沒有任何王叔會用毒的印象,他接著問:「那其他高桌成員同意了?」

  「同意了,但也沒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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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溫斯頓放下杯子,站起身,走到窗邊。

  「他喜歡上一個女人。」

  「那個女人後來嫁給他,生了一個女兒。」

  林喬恩抬起頭思索著。麗姐的母親?他完全沒有印象。

  溫斯頓沒有理會,繼續說下去:「高桌的規矩,坐上椅子的人需要斬斷一份現實的牽絆,向高桌的長老表忠誠,從今往後你不再是任何人,你只是椅子上的決策者。

  可他的妻子剛好就是這個條件。高桌給了他兩個選擇:要麼殺了她,要麼放棄席位。」

  「他放棄了。」

  「然後呢?」林喬恩問,聲音發緊。

  「然後他就從這世上消失了。」

  「這麼容易?」

  溫斯頓重新坐回沙發,端起威士忌一飲而盡。「怎麼可能,臨走前,王先生幹了件大事。他們下了追殺令,金額駭人聽聞,十七個頂尖殺手去了,可他們全部失敗。」

  「王叔殺了他們?」

  「不。」溫斯頓搖了搖頭,「他沒殺他們。他只是讓那些殺手全部失去反抗能力,放在那裡被高桌撿走,他讓他們給高桌帶了一句話。那句話傳到了高桌的耳朵里,追殺令便就此撤銷。」

  林喬恩等著。

  「那句話是:讓我走,或者讓高桌重新選十二個人。」

  「你在唬我?」

  「當然不是。」溫斯頓的回答斬釘截鐵。

  溫斯頓放下酒杯,又說:「在那之前,他已經成功刺殺了第七席全身而退。而高桌,這個控制全球地下秩序不知多少年的龐然大物,也因此選擇了讓步。」

  「不是因為他們真的打不過王先生。是因為他們算了筆帳,追殺這個人要付出的代價,遠遠超過放他一條生路。」

  「一個不要命、不要錢、不要權的頂級殺手,帶著老婆孩子找個沒人知道的角落過普通日子。這種人招惹不得。」

  「因為惹了他,你不知道下一頓飯能不能吃,你的洗澡水,你抽的煙,甚至你擦屁股的紙上,都可能沾著要命的毒。」

  「他們怕了,王先生便就此成功脫離高桌會」溫斯頓的聲音很輕。「這麼些年連我都沒有他的消息。」

  「直到幾天前,卡戎告訴我,有人在網上用了一個很多年前的暗號。那暗號我只跟他一個人說過,用來彼此確認身份,我知道他回來了。」

  溫斯頓放下空酒杯,站起來,「他回來不是為了敘舊,他有事。」

  「一個三十三年前為了生活放棄了高桌席位的人,突然重新出現在這個世界上,帶著他的女兒和一把槍。」溫斯頓看了林喬恩一眼,「還帶著你。」

  林喬恩沉默了很長時間。

  溫斯頓給他倒上酒,溫斯頓的語氣很平靜,但眼睛裡有一絲說不清的意味,「他不想你沾上這些事。」

  「但這已經由不得你了。」溫斯頓停頓了一下繼續說,「你今年十八周歲了吧?」

  林喬恩想了想道:「前些天剛過的生日。」

  「明白了。」

  溫斯頓點點頭,他又問了一個不相關的問題。「你聽說過巴拉圭的阿爾瓦羅家族嗎?」

  「販毒的那個?」

  「對,販毒。」

  「他們控制著南美三成的古柯鹼路線。三十多年前,阿爾瓦羅家族綁架了一個很有名的記者。

  所有人都說那記者不可能活著回來。而王先生一個人去了巴拉圭。」

  「他在亞松森待了十一天。那十一天裡,阿爾瓦羅家族的核心成員一個一個消失。先是安保主管,然後是財務,再是二當家的兒子,最後是二當家本人。

  「到最後他殺了那些綁架記者的人,把人帶出來。阿爾瓦羅家族在隨後的半年裡徹底瓦解。」

  林喬恩把這段仔細琢磨了一遍,沉默片刻後說:「聽的出來,王叔很厲害,但這和我的事有關嗎?」

  溫斯頓看著林喬恩良久,又說了一句:「猜猜那個記者的身份?」

  林喬恩張了張嘴,腦子裡各種線索串聯起來,他試探著問:「那記者就是我父親?林鎮堂?」

  溫斯頓點了點頭,他看著林喬恩,目光裡帶著審視。

  「你現在已經知道他是個退休的傳奇殺手,他認識你的父親,這些年一直低調行事,把你養大,但你有沒有想過,他今天為什麼要暴露身份?」

  他沒有回答。而溫斯頓也不指望他回答。

  這位紐約大陸酒店的經理站直了身子,整理了一下西裝,臉上又恢復了那種滴水不漏的職業微笑道:

  「上去休息吧。」溫斯頓說。「你住307,他在304。他可能會跟你聊聊。如果他不聊,你也不要問。」

  林喬恩站起身朝樓梯走去。手剛搭上扶手,溫斯頓的聲音又從身後傳過來。

  「林喬恩。」

  他轉過頭。

  溫斯頓站在小圓桌旁,雙手插在褲兜里。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暗紅色的地毯上,那一刻他的表情很柔和,柔和得不像一個掌控著整個紐約地下秩序的人。

  「三十三年前他離開的時候,我以為不會再見到他了。他是我為數不多的朋友。在這個行當里,友誼是奢侈品,很多時候一輩子只能遇到一次。」

  「所以,請不要辜負他。」

  林喬恩點了點頭,轉身上了樓,他走過二樓的時候,聽見麗姐的聲音,斷斷續續的。他聽不清內容。

  304的門沒有完全關上,留了一條窄窄的縫。暖黃色的燈光從門縫裡漏出來,在地毯上畫了一條細細的線。

  他能聽見裡面麗姐翻找東西的窸窣聲,還有老頭子滿足的哼氣聲,那些聲音很日常,但跟今晚發生的所有事格格不入。

  「閨女,把那個熱水袋給我拿來。這老腰,今天真是折騰散架了。」

  然後是麗姐沒好氣的聲音:「爸,你剛才的威風呢?剛才都跟槍神一樣了,現在跟我說要熱水袋?」

  「殺人歸殺人,腰疼歸腰疼。兩碼事。」

  麗姐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也有對這個脆弱而強大的父親的心疼。

  林喬恩站在門外,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他從兜里掏出那枚金幣,在指尖轉了一圈,然後握緊,金幣冰涼的觸感很快變的溫熱。

  他抬手想敲門,但他停住了。

  「進來吧。」王叔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隔著門板有點悶,

  「你再站會兒,走廊地毯都要讓你踩出兩個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