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魃走進靜修室時白袍口袋裡還裝著那顆深紅色的歸墟之火晶體。走路時晶體在口袋裡與布料摩擦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像砂粒在紙面上滾動。她在姬衡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把晶體擱在桌上。
晶體接觸桌面時暗紅色光脈動了五流明的一瞬,在桌面投下一個指甲蓋大小的暗紅光斑。光斑的邊緣很銳利,晶體的光學品質極高,內部每十秒一瞬的脈動在光斑上可以清晰看到亮度的微小起伏。
姬衡打開天樞深層界面。加密區塊還在向外泄漏零碎信息,泄漏速率比昨天快了約百分之二十。泄漏內容的碎片化程度也在降低。昨天每次泄漏的信息是零散的無序字節,今天泄漏的字節已可以拼成完整的單詞。
第四條泄漏內容在凌晨五點浮出,每個字在天樞界面上生成時都帶著一種刻意的緩慢,像有人在極遠處用極慢的速度打字,打完一個字要等很久才打下個字。那行文字寫著:創造者。他們創造了墟核。創造了滅絕派和共存派。
三個短句以每句間隔約四十分鐘的速度依次浮出,第四句尚未生成。
女魃看著這些文字看了約一分鐘。白袍的領口隨著呼吸輕微起伏,起伏節奏比平時慢了半拍。從每分鐘十六次降到了約十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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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右手無意識地伸進口袋裡摸到了歸墟之火晶體,手指隔著布料在晶體表面上畫圈,畫圈的頻率和晶體每十秒一次的內部脈動形成了節奏上的錯位。
她開始說了。聲音比平時低半度,低的那半度讓聲帶的共振位置從喉部移到了氣管上段。在火山岩牆壁之間沒有產生任何回音,陸吾的聲學設計把所有多餘的聲音都吃掉了。觀察者是歸墟族的創始者。
三千年前歸墟族來到地球時分成兩派,滅絕派要替換人類基因,共存派要融入人類。但兩派都只是執行者,執行者在命令鏈上是第三層。真正創造墟核、製造這兩派的是觀察者。命令鏈的第二層。他們之上還有一層。
那一層她也不知道,三千年裡觀察者從未提及。
白澤靠在牆邊。搪瓷杯沒帶進來,兩手空著。空著的手讓他看起來比平時嚴肅了一倍。沒有杯子握的手指在褲縫上無意識地敲著,節奏是三拍一組。食指、中指、無名指依次落下。敲到第三組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手指在半空懸了不到一秒又繼續敲。
觀察者不屬于歸墟族本身。女魃的手指在桌上畫了一個虛空中的圓圈,指甲刮過桌面發出一聲極細微的摩擦音,圓圈的首尾沒有完全對接。留了約一毫米的缺口。他們來自更古老的文明:起源文明。
三萬年前起源文明開始了一項實驗,把墟核投入不同星球,觀察不同文明對歸墟協議的反應。墟核是實驗裝置,歸墟族滅絕派和共存派都只是實驗工具。觀察者等在外面記錄結果。
三萬年來他們經手過多少個星球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地球是最近的這個。三千年前歸墟族降臨地球時這項實驗已經運作了兩萬七千年。兩萬七千年來所有實驗的結果都是終止。
被實驗文明要麼被滅絕派替換,要麼被共存派吸收,沒有第三個結局。
然後他們離開了。姬衡指向太陽系外信號的方向。手指指向的方位與天樞界面上深紫色脈衝的方位完全重合。
對。三千年前離開地球。以意志體形態,沒有飛船,純粹的意志能量。意志體不需要物理載體,不存在摩擦力和慣性,加速不需要工質。飛向太陽系外在奧爾特雲邊緣停下,三千年來一直在那等著,等地球這個實驗的結果。女魃收回手,白袍袖口垂在桌沿。
袖口邊緣磨損的線頭在桌面上掃過,線頭掃過的路徑和她剛才畫的圓圈缺口位置重合。等人類文明的實驗結果:是滅絕,是共存,還是終止。三個選項,三個等待了三萬年的答案。三萬年來所有實驗星球都選了前兩個。地球選了第三個。
白澤接了半句:實驗結果出來了。帝江被封印,焚燒者被封印,歸墟協議被歸一系統定義終止。人類選擇了終止循環。他把靠牆的姿勢調整了一下,後背從牆面離開約三厘米,脊椎挺直了。
所以觀察者要回來了。第三派觀察者。實驗終止之日收割之時。女魃把歸墟之火晶體從桌上拿起,暗紅色脈動映在她瞳孔里,像兩顆即將點燃的暗紅色星點。三千年前的記憶中觀察者說過一句話:實驗終止之日,收割之時。收割什麼他們沒說。
但收割這個詞在起源文明的語言裡只有一個含義。回收所有實驗材料。包括墟核,也包括被墟核標記過的所有人類系統。全球每一個覺醒系統的人都在他們的清單上。從S級到E級,從戰鬥系統到飽腹系統,全部。
三萬年實驗的所有數據都儲存在人類系統的底層代碼里,收割就是把這些數據一次性回收。收割之後系統持有者會失去一切能力,最壞結果是系統反噬導致宿主人格被抹除。不是死亡。是存在本身被從因果鏈中刪除。
你活過,沒有人會記得你活過。
靜修室里的沉默壓了約五秒。五秒里火山岩牆壁吸收了所有多餘的聲音,沉默變成了實心的。耳朵能感知到的不是安靜,是一種來自四面八方的微弱壓迫感。
桌上的歸墟之火晶體又脈動了一瞬,暗紅色光斑在桌面上跳了一下,跳動的幅度剛好夠讓光斑從指甲蓋邊緣移出去一個身位。
女魃把晶體放回口袋。站起來時白袍下擺掃過桌面,在木面上拖出一道很微弱的靜電吸附聲。她的手指在桌沿停了片刻,指甲在木質桌沿上留下一個很淺的月牙印。她說了一句話:三千年後歸途到了,但不是回家,是新的威脅。
聲調在「威脅」兩個字上穩住沒有下滑。
白澤走到桌前。手指在姬衡投影出的深紫色脈衝點上懸停了約兩秒。三個獨立信號源的波形在懸停處同步跳動著,每個脈衝頂峰的自我校驗平台都分毫不差地指向地球。收割。如果觀察者要收割的是人類系統,那全球所有人都是他們的莊稼。
八個月。八個月後三個收割者到達地球軌道。他把這四個字重複了一遍,第二次的語調比第一次輕了將近一半。莊稼這個詞是焚燒者說的嗎?不是。是白澤自己想到的。焚燒者只會用「實驗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