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姬衡在壁壘城地下靜修室進入天樞深層。
靜修室是陸吾用承重牆三倍硬度的火山岩建的。室內無窗,唯一的光源是姬衡自己視網膜上的金色界面。火山岩牆面粗糙但聲學效果極好,任何聲音都會被岩石的多孔結構吸收,不會產生回音。
天樞深層不是一個物理位置,是系統架構的最底層:所有代碼的初始層,權限鎖死之前的最原始狀態。姬衡每次進入需要三十分鐘精神力預熱,預熱過程中能聽到自己脊椎骨一節一節放鬆的輕響,從頸椎一直響到腰椎。
響聲的節奏和預熱的進度掛鉤。每解鎖一個精神力層級脊椎就響一節。預熱過半時額頭髮熱,那是前額葉皮層在加載天樞深層代碼,神經元的放電頻率從基線水平陡升到每秒約七十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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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不同。
剛進入深層,界面角落就出現了一個從未見過的加密區塊。區塊大小約十二千字節,加密層級標為權限不足。天樞管理員也打不開。但區塊自己在向外泄漏信息,每次泄漏約零點一千字節,泄漏間隔極不規律:有時隔三分鐘,有時隔四十分鐘。
不規律的間隔本身就是一個信息。加密區塊的密封機制已開始失效,失效的節奏雜亂說明密封層的瓦解是被動的,不是被外部破解的,是從內部往外滲透的。像一個密封艙在緩慢泄壓,泄壓閥被卡在了半開的位置。
每次泄漏時區塊的邊緣會閃過一道暗紫色的微光,那是歸墟族的加密殘餘,在區塊被創建時就被寫入。
姬衡的精神力從百分之七十三開始消耗。每掃描一次加密區塊消耗約百分之二。掃描不是讀取,是用天樞的深層代碼在加密區塊周圍建立探測場,通過信息泄漏的速率和方向反推區塊內部的代碼結構。
深層空間裡除了他自己的呼吸聲外一片死寂,死寂到他能聽見自己眼瞼閉合時睫毛摩擦的微聲。那種微聲在正常環境裡絕對聽不見。火山岩牆壁吸收了所有外部噪音,獨獨無法吸收從他自己身體內部傳導到顱骨的微振。
第四次掃描後,一行殘缺的文字從加密區塊中浮出。文字在天樞界面的深金色底色上以更亮的金色顯示,每個字符邊緣都在震動,震動頻率與天樞系統的主頻完全一致。一百零五赫茲。
震動不是因為不穩定,是因為文字本身攜帶的能量層級太高,天樞界面需要額外分配渲染資源來穩定顯示。那行文字寫著:歸墟族不只有滅絕派和共存派,還有第三派。觀察者。他們在星空之外。
每個字浮出時都在界面上留下短暫的金色殘影,殘影衰減速度比正常的界面刷新慢了一個數量級。
姬衡退出了深層。退出動作比平時快,快速退出時精神力會有一個回彈峰值,峰值衝擊讓他的太陽穴跳了兩下。鞋底在地面上刮出短促的摩擦聲。他站起來走到靜修室門口推開門,走廊的冷光晃了一下他的瞳孔。
瞳孔從極度放大的深層狀態突然收縮,收縮速度太快觸發了短暫的眼球鈍痛。金色界面的殘光還在他瞳孔里跳動,跳動的節奏和加密區塊泄漏信息的節奏一致。
白澤正在走廊盡頭的茶台前倒水。搪瓷杯舉在半空中停住了,水柱從壺口懸停在了半空。姬衡的臉色說明了一切。他見過姬衡從帝江心臟爆炸現場回來的樣子,現在的臉色比那次好不到哪裡去。
臉色是精神力過度消耗後的蠟黃,顴骨下方有兩片不正常的潮紅。
姬衡在白澤對面坐下。椅子的四條腿在石地板上颳了一下,刺耳的聲音在走廊里傳了很窄的一段距離就被火山岩牆壁吸收了。天樞深層有加密信息,歸墟族第三派叫觀察者,焚天谷里焚燒者最後說的「他們」指的就是這批人。
他把剛才四次掃描的泄漏信息逐條投影在桌面上,泄漏字節以十六進位排列成四行,每行末尾的填充字節被加密層腐蝕成了亂碼。
白澤放下搪瓷杯。沒有調侃。杯底在茶台上磕出了比平時重兩倍的聲音,茶水濺了一滴在茶檯面上。水珠在木面上滾了半圈,在茶台的一道老劃痕旁邊停住。老劃痕是上次修杯子時焊槍不小心蹭到的。
姬衡在桌面上投影出天樞界面的最新數據。一條來自太陽系外的微弱信號在界面上以深紫色脈衝形態持續閃爍。信號頻率與歸墟族同源,波形比帝江和焚燒者的都穩定,穩定度級別高出一個數量級。是導航波形而不是戰鬥波形。
來源方向標在太陽系邊緣外側約零點三光年的位置,那個位置是奧爾特雲的內緣。脈衝在每個周期頂峰上都會出現一個極小極平的平台,平台寬度約零點零三秒,是信號源的自我校驗標記。
自校驗平台的寬度意味著信號源擁有遠超歸墟族的運算能力。需要在一次脈衝周期內完成壓縮、傳輸、校驗三件事,而帝江級的歸墟族信號連壓縮這一步都需要消耗一個完整的脈衝周期。
零點三光年,還不是地球,是奧爾特雲邊緣。信號在加強,加強的速率約每天零點一個百分點。不是電磁波,天樞分析不出傳播介質。波形的穩定度超出了天樞資料庫里任何已知的物理模型,不需要介質。
信號本身就是介質,是一種以意志能量為載體、以空間結構為傳輸層的通信方式。女魃可能知道。
白澤看著那個深紫色脈衝沉默了約七秒。七秒里脈衝跳了大概四十九個周期,每個周期的頂峰上都穩穩地壓著那個零點零三秒的自我校驗平台。七秒後他把濺出來的那滴茶用食指抹開,在茶台上畫了一道細線。
線的一頭是壁壘城另一頭是星空。茶水在木面上很快幹了但線的痕跡留了下來,茶漬滲進了木紋,與上次修杯子時蹭出來的那道老劃痕平行。他說了四個字:明天帶女魃來看。說這四個字時手指還在那條茶漬線上輕輕點了一下,點在星空那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