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自由選擇

  新蛇窟城在趙晦的管理下運行了三個月。人口從帝江播種事件後的兩萬一千人增長到了兩萬六千人。增長的部分多數是從周邊廢墟中找回的流民,還有少數是主動從其他城市遷過來的。沉洲的冬天比壁壘城暖和,有些老人衝著溫度來的。

  沉洲一月份的平均氣溫是十一度,比壁壘城高出將近十五度。趙晦在城門登記處放了一本很厚的冊子,封面是牛皮紙的,邊角已經翻卷。每個遷入的人在上面寫名字和理由。

  理由欄里最常出現的詞是「安靜」,三百多頁登記冊里這個詞出現了將近兩百次。有個從壁壘城遷來的老太太在理由欄寫了四個字:想曬太陽。筆跡歪歪扭扭,橫不平豎不直,但四個字的間距很勻稱。趙晦在老太太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很小的太陽。

  趙晦在蛇窟城東側建了一個靜室,一排平房。選址是他自己在蛇窟城周邊走了三天後定下來的。那個位置在蛇窟城舊址的最東端,遠離城市的中心區,周圍沒有在建工程。沒有系統設備,沒有歸墟族信號檢測儀,沒有靈樞醫療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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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水泥牆面、彈簧床墊和隔音板。水泥牆面是他自己動手抹的,抹得不平,有幾處凸起還留著抹刀的刮痕。隔音板是他自己用沉洲的火山岩纖維壓的,壓制工具是蛇窟城舊工廠里找到的一台手動液壓機。

  表面粗糙,吸音效果比壁壘城的標準建材差一檔但夠用。室內噪音控制在十五分貝以下,比蛇窟城早市的嘈雜低了將近四十個分貝。誰想安靜就進去坐多久,門沒有鎖。門口放了一個登記本,封面是布紋紙的。

  有人在上面寫「今天坐了三個小時,聽不見任何系統提示音」,筆跡很深很用力。有人在上面只畫了一個圈。趙晦每天翻登記本,看到圈就笑一下。圈比字好。畫圈的人不需要解釋為什麼安靜。

  二月第一個早晨,趙晦在自己辦公室的窗前坐了很久。窗外的蛇窟城早市開張了,菜販子用三輪車拉著從壁壘城運來的新鮮蔬菜。種子是天樞優化過的速生品種,產量比末世前翻了兩番。

  三輪車的鏈條缺了油,每轉一圈就咔嗒一聲,咔嗒聲的頻率和蹬車人的踩踏板節奏同步。左腳踩下時咔嗒一聲,右腳踩下時又一聲。趙晦覺得那咔嗒聲比什麼都好聽。末世前的城市裡沒有這種聲音,只有系統提示音的頻率。

  他現在每天早上最期待的事就是聽三輪車的鏈條咔嗒聲。那個聲音沒有被任何系統優化過,是純粹的機械磨損。

  蘇若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統計表。進門時肩膀蹭到了門框上的灰,蛇窟城的沉降還沒完全穩定,門框每月要歪零點幾度。這個月是往東歪了零點三度。灰蹭在她深藍色作戰服的左肩上,形成一道從肩線到袖口的弧形灰痕。

  蛇窟城本月歸墟族播種者自願放棄系統的人數是三百七十一名。保留系統的人數是三百零三名。另有五百多人猶豫中。蘇若匯報時語氣是中性的,情報負責人的職業習慣。把選擇權留給決策者,在決策之前只提供不帶傾向的數據。

  統計表的背面附了一張餅圖,三種顏色的扇形比例是三比三比四。

  趙晦接過統計表看了一眼。歸墟族播種者是被帝江的歸墟協議選中、體內殘留歸墟族系統的那些人。帝江被封印後播種系統失效了,但系統本身沒有自動消失。是否保留歸每個播種者自己選擇。

  保留的人擁有部分歸墟族能力,遠弱於帝江時期但足以在勞動和防護中提供加成。其中有一個人的歸墟族系統只能用來加熱食物,溫度上限八十一度,剛好適合煮茶。

  放棄的人回歸為普通人,精神力讀數退回到大崩塌前的基線水平,基線以下的日常活動完全不受影響。

  三百零三人保留。加上上個月保留的一共大概七百人。七百個自願帶著歸墟族系統的人。趙晦把統計表放在桌面上,表的下沿壓住了三輪車鏈條咔嗒聲的聲源方向。

  蘇若問要不要強制清除。問的時候手指在文件夾邊緣輕輕敲了兩下。

  趙晦搖了下頭。動作不快,後腦勺靠在椅背上,彈簧發出一聲很輕的咯吱。椅背的彈簧是他自己換的。蛇窟城舊家具廠里找到的庫存彈簧,圈數比原裝的多了一圈。播種系統現在是純工具。帝江的協議綁定已解除,只是工具。

  有人拿著工具建城,有人拿著工具偷懶。那不是他替他們選的事。人可以選,選了之後自己承擔。他拿起搪瓷缸喝了口水,缸子放下時缸底在茶几上磕出一聲輕響。

  水是蛇窟城自己的淨水站處理的,硬度比壁壘城的水高了約百分之十二,喝起來有一點極淡的礦物質甜。

  窗外菜販子的吆喝聲穿過隔音不好的玻璃。趙晦的目光從統計表移向窗外,看著三輪車從早市東頭騎到西頭。他在帝江的播種室里被關了那麼久,出來後最想要的就是自己選的權利。

  門外那排靜室是為那些被系統吵累了的人建的,但保留系統的人也有自己的道理。有個保留系統的播種者用他的低功率歸墟族能力在蛇窟城外清理了一條塌方隧道,清理速度比人工快了四倍。

  那人清理完隧道後在靜室的登記本上畫了一個圈。他說了三句話,一句比一句輕:不強行買房算贏,不跟風買車算贏,不擁有系統也算贏。但前提是得是自己選的。不是別人替你選的,不是恐懼逼你選的,是自己坐下來想了之後選的。

  說這三句話的時候他每說一句就用搪瓷缸磕一下茶几。三聲響過,窗外三輪車的鏈條又咔嗒了一圈。

  蘇若把統計表收進文件夾。文件夾里還夾著一份上個月的壁壘城人口遷徙數據:七個家庭從壁壘城遷到了蛇窟城。原因欄寫的是想住安靜點的地方。七個家庭里有一個是壁壘城第一批入駐的老居民,住的三號樓。

  她的筆在遷徙原因的備註欄里停頓了約兩秒,寫下了四個字:自由選擇。四個字的墨水顏色與統計表上的黑字略有不同。她換了一支筆,之前那支在潮濕海風裡斷墨的次數太多。

  遠處蛇窟城東靜室的平房門口,有人走進去輕輕關上門。關門的人左手端著一杯剛在早市上買的豆漿,右手在登記本上畫了個圈。圈畫得不夠圓,在起始點和終點之間隔了約一毫米的空隙。

  門合上的聲音很輕,木門框與水泥牆之間的縫隙剛好夠緩衝關門的衝擊。早市的吆喝聲在門合上後被隔在了外面,剩下的只有牆上火山岩纖維隔音板吸收殘餘噪音的微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