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屠蘇與雷澤

  永夜城圍城解除後第三天。屠蘇從北冥前線返回壁壘城。她是搭運輸機回來的,機艙里只有她一個人。座椅上鋪了一層防滑墊,墊子上有幾根北冥前線特有的銀白色草莖。作戰靴帶上去的。

  匕首放在膝蓋上,刀鞘上有歸墟族能量灼燒留下的深紫色斑痕。斑痕呈放射狀,從刀鞘中部向邊緣擴散,每個放射分支的末端都有細小的分叉,分叉的形態像閃電劈在玻璃上留下的紋路。

  窗外是北冥的冰原漸次過渡為中洲的褐色丘陵,大地從白變灰再變褐。每一種顏色的過渡帶寬度不一,白到灰的過渡帶寬約三十公里,灰到褐的過渡帶寬約十七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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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澤在停機坪等她。

  北冥的雪被風夾著吹到停機坪上,在暖黃色燈光下化成水珠。雪片落進燈光範圍的那一刻就從白色變成透明,再落幾厘米就完全融化。停機坪的混凝土地面被雪水染成了深灰色,水窪反射著燈光,每片水窪的邊緣都結了一圈薄冰。

  雷澤站得筆直,靈樞讀數百分之三十六。圍城戰期間她一直在永夜城後方維持靈樞醫療走廊,前後救治了超過兩百名傷兵,其中傷勢最重的十七人在靈樞醫療艙里躺了超過三十個小時。

  她手指縫裡嵌著消毒酒精的味道,是三個小時前剛處理完最後一個凍傷士兵留下的。

  那個士兵的左腳第三和第四根腳趾出現了三級凍傷,雷澤用靈樞共振花了一個多小時才把組織溫度從零下四度緩慢回升到三十四度,回升速率為每分鐘零點五度。腳趾保住了,為此多耗了百分之零點五的靈樞。

  零點五個百分點在靈樞帳本上夠喚醒五十株苔原草芽。她在心裡記了這筆帳。五十株草芽換兩根腳趾,值得。

  屠蘇下飛機。艙門推開時湧入一股混著機油味的冷風。作戰靴踩在停機坪上濺起一圈雪水,水珠濺到靴幫上方的褲腿上留下幾顆暗色的濕點。走了三步停住。她比雷澤高半個頭,視線從上往下。

  雷澤仰著臉看她,脖頸拉出一條直線,喉結上方皮膚下的氣管輪廓隱約可見。雷澤的眼袋比圍城前深了一個色號,從淡青變成了明顯的青灰,下眼瞼邊緣有一道極細的皮膚乾裂。

  靈樞醫療走廊是二十四小時不間斷運轉的,她平均每天只睡三個半小時。

  雷澤盯著屠蘇左手背上一道約七厘米長的傷口。傷口從食指根部斜向上延伸到手腕外側,已結痂,痂皮顏色偏深說明癒合過程中有過輕微感染。

  邊緣還有微量的歸墟族能量殘餘,深紫色顆粒嵌在痂皮縫隙里在暖黃色燈光下反射出一種不健康的金屬光澤,顆粒大小約零點一到零點三毫米。靈樞共振自動啟動,白色光絲從雷澤指尖射出觸及傷口表面。光絲觸及痂皮時停頓了半秒。

  停頓的瞬間光絲末端在做極高頻的微振,振動頻率約一千二百赫茲,是在探測每個深紫色顆粒的嵌入深度。然後光絲像縫紉機的針尖一樣開始逐個清除深紫色顆粒,針尖每次擊發的間隔不到零點一秒。

  三秒後消退完畢,傷口邊緣的皮膚從暗紅恢復為正常的癒合粉,痂皮下方的肉芽組織在靈樞催化下開始加速生長。

  屠蘇把手背翻過來看了看又翻回去。翻手時手腕轉了完整的半圈,關節沒傷。她在圍城戰里的扭傷位置是左踝不是左腕。夸雷澤靈樞控制力比上次好,精準到顆粒級別,每個顆粒清除的時間不超過零點二秒。

  說這話時嘴角的弧度比平時大了約兩度。

  雷澤收回手指,指尖的白色光絲縮回指甲邊緣消失。光絲消失的速度比她以前快了約一倍,控制精度翻倍後收放速度也翻倍了。她說巡遊九域的時候跟女魃姐姐練的。女魃說靈樞治傷就像繡花,針腳越細傷疤越淡。

  她的食指在自己左手虎口上按了按,那個位置有一道很淺的舊疤。第一次練習靈樞時自己燒的,當時控制不好功率,靈樞能量在虎口上燒出了一個綠豆大的坑。她說屠蘇手背上這道應該不會留痕。

  聲調在「應該」兩個字上微微揚了一下,是那種想肯定但不敢打包票的語氣。

  停機坪的風停了。兩個人面對面站著,中間隔著約一臂的距離。周圍沒有別人。暖黃色燈光把兩個影子投在水泥地上,一高一低。高的那個影子在微微晃動。屠蘇的左腿在圍城戰里扭了一下,重心偏右,左腿承重能力暫時降了約百分之三十。

  她自己可能沒注意到但影子暴露了:高的影子每次輕微晃動都是朝右側偏。

  屠蘇把匕首別回腰間。別匕首的動作比以前多了一個步驟。以前是直接插進腰間的皮鞘,現在會先用拇指按一下刀鞘口確認皮鞘沒有錯位,然後再插進去。右手抬起來在雷澤頭髮上揉了一下。以前是拍肩,現在是揉頭髮。

  力道比以前輕,她的指腹在雷澤頭頂壓出一個很淺的凹坑,鬆開後髮絲慢慢彈回來。髮絲的彈性比三個月前好了,營養跟上來了。雷澤的頭髮在末世第一年因為營養嚴重不足變得乾枯易斷,現在發梢不再分叉。

  她說雷澤以前走路老躲在她身後,現在敢站在停機坪最前面了。說這話時她的手還放在雷澤頭頂沒拿開,指腹在髮根處輕輕搓了一下。

  雷澤把被揉亂的頭髮捋順。動作比以前快,以前要捋三四下現在兩下就齊了。以前是屠蘇保護她,現在她也有她能保護的人。她頓了頓語氣平了下去,視線從屠蘇的臉降到她的鎖骨位置。

  說保護屠蘇還在練,上次屠蘇受傷那道口子她清了三秒,下次爭取一秒。三秒到一秒之間的差距是靈樞控制精度在顆粒級別的進一步微型化,目前顆粒清除速度的瓶頸不在靈樞功率而在探測每個顆粒深度的前置時間。

  屠蘇沒有回答。左臂搭上雷澤的肩膀把妹妹拉近了一步。不是抱著就是拉近了一點。兩個人的側影在暖黃色燈光下疊成了一片,影子在水泥地上合成一個更寬更穩的輪廓。屠蘇的左手停在雷澤肩胛骨上,手指自然彎著像護著一團剛點燃的火。

  隔著作戰服她能感覺到妹妹的肩胛骨在隨著呼吸輕微起伏,起伏的節奏比圍城前慢了半拍。睡了三個半小時的人呼吸節奏會自然放緩。

  停機坪外北冥的雪還在下。但這一片水泥地上雪還沒落地就化了。暖氣管道埋在停機坪下面,陸吾建的這個細節連停機坪都通了地暖。

  管道里的熱水從壁壘城供熱站流過來,在地下走了將近三百公里,到達停機坪下方時水溫從六十二度降到了約五十一度,溫度損耗完全在管道保溫層的設計範圍內。三年前沒人會想到在停機坪下面鋪地暖管,三年後陸吾覺得是理所當然的事。

  他在圖紙上給停機坪地暖標註的理由是防止除冰延誤戰機。實際理由他沒寫:他知道雷澤會在停機坪上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