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梟不知道自己體內的自毀代碼被終止了。
永夜城圍城第三天的清晨,天極閣殘餘勢力從北面發動了第七次衝鋒。嬴梟親自帶隊。偽S級的歸墟族能量在北冥雪原上劃出一道深紫色弧光,弧光長度超過兩百米,弧光的截面呈不規則的鋸齒狀,鋸齒的尖端最亮,亮度從尖端往根部遞減。
弧光划過處的雪層直接汽化,冰面炸開的碎冰在晨光里像一面打碎的鏡子,碎冰的尖銳邊緣反射出數百道刺目的白光。永夜城北面城牆的防禦系統被弧光擊中後降低了百分之十一的防禦效能,能量吸收層的深藍色光芒被削薄了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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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牆上的炮台被迫減半火力,三號炮台的操作員手套被凍在了炮栓上,零下四十度的金屬把掌心皮膚和炮栓牢牢黏在一起,他硬扯開了手套留下了一片指甲蓋大小的皮膚組織粘在炮栓上。換彈速度慢了零點四秒。
就是這零點四秒的延遲讓嬴梟的衝鋒隊衝到了城牆下方五十米。五十米是攻城梯的最大架設距離。
然後嬴梟停住了。
不是被炮火擊中的那種停,炮火擊中的停是衝擊波把人往後推,身體在倒飛的過程中四肢失去控制。他這是自己停下來的。深紫色弧光在半空中僵住了,弧光的鋸齒邊緣開始向內捲曲,從兩百米縮到一百米從一百米縮到三十米。
弧光的邊緣開始抖動,抖動頻率不規則,失去了之前的銳利切割感。嬴梟的歸墟族能量輸出在五秒內驟降百分之六十,能量輸出的下降曲線呈陡降型,頭兩秒掉了百分之四十,後三秒掉了百分之二十。
他身後沖在最前排的三十多名天極閣武裝跟著減速,隊形從箭矢狀散成了不規則的扇形。有人因為突然減速在冰面上滑倒,作戰靴在冰面上刮出一道很長的白印,白印的長度超過三米,刮痕的末端有一片從靴底脫落的橡膠碎粒。
體內的系統界面彈出了一條他沒有見過的提示:歸墟族自毀協議執行進程已終止,終止來源為外部干預,干預者身份為天樞系統管理員姬衡。提示文字的顏色是金色。天樞的金色。在歸墟族深紫色的系統界面上,這道金色突兀得發光。
他站在雪原上,深紫色光芒在周身消退。光芒退去後的皮膚露出了歸墟族代碼灼燒的痕跡,從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彎的黑色紋路,紋路的分支像燒焦的樹根在皮膚下蔓延。
黑色紋路在手腕附近最密,往肘彎方向逐漸稀疏,最遠的末梢分支已褪到了前臂中段。自毀代碼被切斷前已腐蝕了右臂神經,右手手指自然彎曲,五根手指沒有一根響應大腦發出的屈曲指令。
他試著握拳,前臂的肌腱在皮膚下蠕動了一下但手指紋絲不動。指甲縫裡嵌著北冥的冰屑,冰屑在體溫下開始融化,融化的水順著手指滴在雪地上砸出極小的小坑。他把左手舉到眼前,左手還能動。
左手的歸墟族紋路也比右手淡了一倍,自毀腐蝕主要集中在慣用側。
他從嗓子裡擠出四個字:他救了我。不是對身後的部下說的,是對他自己手上殘留的歸墟族紋路說的。嗓音比圍城前沙啞了一倍,每個字都像被砂紙打磨過。
北風在他說話的間隙把他自己的聲音吹散在他耳邊,四個字被風吹成了斷在四個方向的碎片。
圍城攻勢在那一波潰散。天極閣殘餘撤出永夜城外圍向北退入冰原腹地。撤退路線在雪地上拖出一條雜亂的灰黑色痕跡,七百多雙靴子踩化了表層雪露出下面的凍土。
凍土被反覆踩踏後表面開始融化,融化的泥漿混著雪水形成了一條泥濘的撤退走廊。七百多人的撤退隊伍拖了將近兩公里長,隊首和隊尾之間隔著一道被踩得稀爛的雪泥帶。禺疆率守軍追擊了約四十公里後收到全球聯盟指令退回城內。
追擊過程中守軍俘獲了十七名掉隊的天極閣武裝,十七個人的歸墟族系統都已呈現不同程度的衰竭,衰竭程度與他們在撤退隊伍中的位置正相關。越靠後掉隊的衰竭越嚴重。禺疆在最後一站停下用望遠鏡看了看北面冰原上越來越小的黑點。
鏡頭上結了一層霜,黑點在霜花里模糊成一團,他從腰間掏出布擦了一下鏡片,擦完後再看時黑點已完全消失在冰原的白色里。
白澤在作戰地圖上標出了嬴梟殘部的撤退路線。一條彎向北冥深處冰原的線,越往北越細,終點的等高線越來越稀疏。那片區域是北冥冰原的核心無人區,最近的氣象記錄顯示冬季最低氣溫可達零下六十一度。
他在終點上打了一個問號,問號的底部用力過猛把地圖戳了一個小洞。標完後呷了一口茶。茶早就涼了,他只是需要手裡握著杯子。杯壁上的三道焊痕在拇指下依次滑過,第一道最糙,第三道已幾乎平滑。
嬴梟短期內不會再攻城了,他的歸墟族能量被自毀代碼腐蝕了大半,偽S級淪落到大概A級中段。天極閣殘餘不到五百人,一半以上的歸墟族系統呈現不同程度衰竭。最大風險解除。
白澤放下杯子,杯底在作戰地圖上壓出一個圓形淺凹,淺凹的位置剛好框住了那個問號。但姬衡救他一命這件事他會記著。嬴梟這個人欠債必還,他在天極閣統治時期唯一一條從沒打破的規矩就是這條。誰幫過他他一定還,不管隔多久。
白澤的手指在地圖上嬴梟的撤退線上點了兩下,像在下一盤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棋。棋子落下時沒有聲音。
姬衡看著地圖上那根越來越細的線。線的那頭消失在北冥冰原的等高線空白區,那片區域連蘇若的情報網都覆蓋不到。太遠了,信號衰減到百分之三以下。天樞界面在他視野邊緣自動計算了嬴梟基於當前精神力損耗的恢復時間:約四到七個月。
他說不是救嬴梟,是永夜城不能倒。說這話時右手食指在桌面上的作戰地圖上輕輕叩了一下,叩的位置是永夜城外城牆北段。那段牆的防禦效能還沒從第七次衝鋒的損傷中完全恢復,牆內結構層的能量吸收能力還剩百分之八十九。
白澤笑了一下。笑容很淺,嘴角只往上扯了不到兩毫米。茶杯里的水面紋絲不動。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嬴梟的撤退線上又點了兩下,這次點在了撤退線的中段,那裡有一處冰裂隙。和北冥聯軍突入時用的那處幾乎平行,相距約七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