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沉洲歸來第六十六天。雷澤在共生艙中完成了與女魃意志碎片的第一次主動連接。
連接觸發的時間點在凌晨約三點十二分。深夜醫療區里只有姜螭一個人守著青囊監測終端。終端屏幕的背光亮度調到約百分之十。低到在暗室中只夠照亮她臉上一小片範圍。她的下頜邊緣在屏幕極弱的藍光中呈現出極淡的青灰色，熬夜的靜脈淤血在皮下極細微地泛著。她在削今夜的第三支鉛筆。削筆刀每轉一圈都發出極細微的金屬摩擦聲。聲音在安靜的醫療區中彈了約零點三秒後被儲存藥品的冷藏櫃的低頻嗡嗡聲蓋過。
終端響了。提示音是她在約十萬行青囊代碼中手動編寫的一段自定義警報。警報觸發條件是靈樞代碼密度的瞬時變化率超過每秒百分之二十。當前變化率約每秒百分之四十七。
雷澤的腦電波中靈樞代碼密度在約零點一秒內從每立方毫米約三百四十條一次性跳升至約五百條。跳升幅度約百分之四十七。跳升的脈衝來源是沉洲萬蛇窟方向。
女魃殘片在跨越一萬兩千公里的距離上通過量子糾纏通道向雷澤傳輸了一組全新的代碼模塊。一萬兩千公里。量子糾纏的傳輸延遲是零。女魃在沉洲地底碎片中存放了三千年的修復代碼，在零點一秒內全部傳進了中洲壁壘城醫療區共生艙中雷澤的大腦皮層。傳輸的數據量約四點三太字節。相當於三千年裡女魃碎片每秒都在以約每秒十四萬條代碼的速度積累修複方案，積累到此刻一次性釋放。
姜螭在零點一秒延遲後啟動了全功率數據記錄。她的右手食指在終端觸控面上以每秒約五次的頻率極快速地點擊。每次點擊鎖定一個數據維度。十秒內鎖定了約兩百倍的神經放電頻率和超過三千條新增靈樞代碼鏈的識別編號。三千條新增代碼鏈中有一千四百條是女魃意志碎片的直接傳輸。代碼鏈的標識格式是歸墟族共存派標準的三行結構，每行約四萬個字符。另外一千六百條是雷澤靈樞系統在接收到碎片代碼後自主生成的衍生代碼。她的靈樞已經不只是被動接收器，是主動的共生體。碎片版和母版之間不再有主從關係，是雙向互寫。
女魃在沉洲地底積累了三千年的修複方案傳進雷澤大腦後，雷澤的靈樞在約零點五秒內對所有方案逐條做了適配性優化。優化的結果是女魃的原方案保留了約百分之七十的核心架構，剩下百分之三十被雷澤自身的神經系統特性重新編譯了一遍。新編譯的代碼與原代碼在功能上完全等效，但執行效率提升了約百分之十二。
雷澤在營養液中睜開眼睛。左右兩眼同時睜開。右眼瞳孔中的金色光點穩定旋轉，速度每分鐘約二十八圈。左眼瞳孔中新增了一個白色光點。白光明亮但不刺眼，色溫約五千五百開爾文，接近正午日光。金色和白色在兩個眼球里各自獨立旋轉，旋轉方向都朝左。金色代表天樞共振信號，白色代表靈樞自主修復。兩個系統在雷澤的身體裡完成了和姬衡與女魃之間一樣的金白共生。一個人兩個系統，不是占有和侵奪，是「共生者存」。
「我聽到她了。」雷澤的聲帶在營養液中發出的聲音通過喉部麥克風轉為揚聲器輸出。音量極低，低到姜螭需要把耳朵貼近揚聲器才能聽清。揚聲器的振膜在低頻輸出時以約零點零一毫米的幅度極細微地震動。震動在姜螭貼近的耳廓上產生了一股極輕柔的氣流感。氣流感溫度約三十三度，比室溫略高，因為揚聲器在運行中自身發熱了約三度。「她在共生艙里等了我三千年。不是在等我救她，是在等我成為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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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澤停頓。她的聲帶在營養液環境中需要約零點三秒來調整下一個音節的發聲位置。營養液的密度約是空氣的八百倍，聲帶在液體中振動的阻力是空氣中的約八百倍。每一個字都是從嗓子深處擠出來的。擠出來的字在營養液中以約每秒一千五百米的速度傳播。是空氣中聲速的約四倍。傳到艙壁時被拾音器捕捉。
「靈樞原先的代碼在帝江撕裂時缺失了右半部分。缺失的那片她用自己在共生艙里的意志慢慢養了三年。養好了。她養出來的那片靈樞代碼和我的殘缺右半側靈樞完全匹配。不是碎片的偶然匹配，是她三千年裡刻意調整自己意志碎片的代碼結構來適配我。她在三千年裡把自己的殘片一塊塊掰下來打磨，磨成和我殘缺部分正好能拼在一起的形狀。」
姜螭把這段話逐字抄進筆記本。抄到「一塊塊掰下來打磨」時筆尖在紙面上極短促地頓了一下。頓出的墨點在「掰」字右邊形成了一個極小的墨漬，墨漬直徑約零點五毫米。她把墨點用無名指輕輕按了一下，墨點被指腹吸收了一小半，紙面上留下了一圈極淡的指印。抄完後她在旁邊空白的頁邊畫了一個極小的圓圈。圓圈裡寫：女魃不是在等人來救她，是在等人來成為共生體。三千年的等待不是被動沉睡，是主動打磨。把意志掰碎了，一塊塊掰，掰完再一塊塊磨，磨了三千年，磨出的形狀剛好能補上雷澤靈樞殘缺的右半部分。
雷澤在營養液中緩緩閉上了右眼。右眼瞳孔中的金色光點在閉眼後依然在眼瞼內側以約每分鐘二十八圈的速度旋轉。靈樞的代碼流轉不依賴視覺，只在閉眼後光點透過眼瞼在顴骨上方投射出一小片極淡的金色光斑。她左眼還睜著。白色光點持續以約每分鐘十四圈的速度旋轉。金色半速，白色全速。兩個人的系統在她一個身體裡達成了非對稱的平衡。不是五五開。是天樞帶靈樞、靈樞接女魃、女魃等雷澤。一條鏈，三千年。
姜螭把筆記本合上。封面上被她用鉛筆寫了四個字：共生者存。字跡和她抄女魃協議那天的字跡相比沒有變化。收筆方向朝左，朝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