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壘城醫療區共生艙。雷澤在營養液里閉著眼躺了將近兩個月。淡綠色營養液每周更換一次。
更換時舊營養液從艙底的排液閥中排出，新營養液從艙頂的注入口注入。液體在艙內以約每秒一厘米的速度緩慢循環，循環時營養液中的微氣泡在雷澤皮膚上極輕地碰撞後破碎，破碎時產生的推力不到零點零一牛頓。但雷澤能感覺到。
靈樞系統對生物層接觸的敏感度比正常人類神經系統高了約四十倍。每一粒氣泡的破碎在她感知中都比雨點重。
淡綠色營養液的成分是姜螭在壁壘城實驗田裡培育的四種變異植物提取物加上歸墟族共生菌的失活版本。失活後的共生菌不再攜帶歸墟族代碼，只保留了促進細胞再生的蛋白質骨架。骨架在營養液中以約每秒零點零一毫米的速度極緩慢地自行組裝成微型修復單元。每個單元直徑約零點零零三毫米，進入雷澤血液循環後會附著在靈樞核心模塊的缺失邊緣，逐層填補。填補速度約每天百分之零點二。慢。但穩。
修復進度從兩個月前的百分之五十二升至今天的百分之九十二。升了四十個百分點。四十個百分點的修復由三個來源同時供給：女魃在沉洲的意志碎片回傳的修復代碼，約貢獻了十八個百分點；姬衡天樞定義波共振的遠程加持，約貢獻了十個百分點；雷澤自身靈樞系統的自我修復能力，約貢獻了十二個百分點。三個來源的貢獻比例加起來約四十。誤差在正負半個百分點以內。
「靈樞母版還剩百分之八的缺口。缺口在右半部分核心模塊。女魃封印自己時被帝江撕掉的那一片。那片現在在共生艙里，和女魃本體一起封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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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螭把青囊掃描探頭移開共生艙外壁。探頭在艙壁上移開時外壁的營養液薄膜被探頭的吸附力拉出了一道極細的弧形液橋，液橋在探頭和艙壁之間持續了約零點一秒後斷開，斷開時液橋中部縮成了一個直徑約零點五毫米的液珠，液珠彈回艙壁上被營養液膜吞沒。終端上雷澤的神經電活動數據在緩慢刷新。
腦電波中的靈樞代碼密度已從兩個月前每立方毫米約一百二十條增至約三百四十條。增長約兩倍。兩倍的增長在腦電波形圖上表現為波峰從原來的約零點三毫伏提升到了約零點九毫伏。振幅是原來的三倍。雷澤的神經活躍度已超出了正常人類的生理範圍，進入了一種介於人類和歸墟族共存派之間的新型態。
雷澤在營養液里睜開了左眼。金色光點在瞳孔里勻速旋轉，速度每分鐘約二十五圈。比兩個月前快了約五圈。
靈樞修復越多，光點轉得越快。光點的旋轉速度是靈樞完整度的可視化指標。按當前增速外推，靈樞修復到百分之百時光點旋轉速度將達到每分鐘約三十一圈。恰好是天樞定義波基礎螺旋速度的五分之一。五分之一不是巧合。
靈樞和天樞的同源共振比是兩個共振體的質量比決定的：天樞的質量是定義非生命物質的存在性，靈樞的質量是定義生命物質的生態位，兩者之間的質量比約五比一。
「能感覺到她在靠近。不是地理位置上的靠近。是時間上的靠近。三千年裡的每一秒都在往此刻收縮。」
雷澤的聲音通過喉部麥克風傳進艙外揚聲器。音量壓得極低，但在寂靜的醫療區里每個字都像在耳邊說話。她的聲帶在營養液中振動的頻率被液體密度修正了約百分之三。修正後的基頻約一百零五赫茲，和帝江同頻。但頻率之外的聲波紋理完全不同：帝江的聲波是單向輻射，從聲源往外擴散直到衰減為零。
雷澤的聲波在艙內液體中形成了閉合循環。聲波從聲帶出發，穿過營養液打到艙壁，從艙壁反彈後在液體中與下一段聲波相遇，疊加後形成了一道極穩定的駐波。
駐波的頻率零點五赫茲。不是一百零五赫茲。靈樞在將聲波的物理頻率從滅絕派的歸墟頻率實時轉換為共存派的第三種信號頻率。雷澤每說一句話，靈樞就在約零點零一秒內完成一次頻率轉寫。轉寫速率約每秒一百次。比帝江的歸墟協議轉寫人類神經信號的速度快了將近一倍。
「我在這裡等著。等多久都行。」雷澤的左眼瞳孔中金色光點穩穩地轉著。她右眼也睜開了。右眼瞳孔里沒有金色光點，只有一個極微弱的白色光點。白色光點的亮度約零點二坎德拉每平方米。在暗室中幾乎不可見。但姜螭的青囊終端捕捉到了。白色光點的旋轉方向朝左，旋轉速度每分鐘約十五圈。是左眼金色光點的一半。雙色雙速。
靈樞正在長成一個能同時承載兩種共振頻率的新型系統。左眼接天樞，右眼接女魃。一個人的眼眶裡同時運行著歸墟族三萬年派系戰爭的全部邏輯，左和右、滅和共、轉寫和喚醒、帝江和女魃，在她兩個瞳孔的旋轉方向中達成了僅有的共存。
陸吾站在共生艙邊上。他把手按在艙壁上，掌心溫度約三十六度。艙壁溫度約三十五度。溫差一度。那一度從陸吾掌心傳進營養液，在營養液面上盪開了一圈極細微的漣漪。漣漪從艙壁與掌心的接觸點往外擴散，直徑約零點五厘米。
雷澤的左手在營養液里浮起來，隔著艙壁和他的右手對了一下位置。兩隻手的掌心隔著約兩厘米厚的艙壁對在一起。艙壁材料是壁壘城老周從廢棄醫院的恆溫箱上拆下來的醫用玻璃鋼，透明度約百分之九十五。透過艙壁能看到兩人掌心的手紋在左右各一側同時展開。白色光從雷澤掌心透出艙壁，在陸吾掌心印出一道極淡的白色掌印。
掌印沿陸吾的生命線蔓延了約三厘米，停留約一秒後消退。消退後陸吾感覺掌心熱了一下。熱感溫度約三十八度，比體溫高兩度。兩度從雷澤的靈樞核心傳出來，穿過營養液，穿過艙壁，穿進陸吾的掌骨，在骨松質中沿著骨小梁結構擴散了約零點五厘米後消散。一個人拿盾，一個人拿生命，兩隻手隔著一層玻璃鋼碰在一起。碰出來的不是光。是約定。
「靈樞加天樞加女魃等于歸一紋。歸一紋交替頻率零點五赫茲等於姬衡和雷澤心率的平均值。歸一紋是兩個人心臟跳動的物理投影。」
姜螭在筆記本上寫下這行字時鉛筆尖又斷了一次。這次斷不是因為用力過猛，是因為寫到「物理投影」四個字時她的手腕極輕微地抖了一下。她從筆記本側袋裡摸出削筆刀。
削筆刀是在壁壘城市集上用半塊壓縮餅乾換的，刀片已經鈍到了削鉛筆需要來回約十二下。削到第八下時她停了。看著鉛筆尖。筆尖斷口處石墨層和黏土層之間有一條極細的暗紋。是上一支斷掉的鉛筆留下的筆尖殘骸壓在刀片上磨出來的一道痕跡。她換了個角度削完剩下的四下。削好後在筆記本上試寫了一筆。筆畫流暢。
她繼續往下寫：姬衡的代價機制，雷澤的靈樞修復，女魃的三千年等待，初的拔樁，所有人的代價最終都會在歸一紋的三端共振中找到回收的路徑。代價不是消失，是被轉移到了互相支撐的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