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傍晚,海風把熱氣吹散了一些。
但空氣里仍然有一股大海的腥氣,讓人忍不住捂住鼻子。
本書首發 追書就上天天看小說,ᴛᴛᴋ.ᴛᴡ超實用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碼頭上停著一艘從達喀爾開來的貨輪,正在卸貨。
吊車的鋼絲繩吱吱嘎嘎地響著,把一箱箱貨物從船艙里吊出來,放在水泥地面上。
達喀爾,是塞內加爾的最繁忙的一個港口,塞內加爾大家不熟悉,但是弗得角可能知道,兩個國家算是鄰國吧,隔海相望。
勞工頌蓬蹲在一堆貨櫃旁邊,手裡握著一塊已經啃了半個鐘頭的法棍麵包。
麵包硬得像石頭,他用牙一點一點地磨,磨出一點碎屑就咽下去。
他的工友巴頌蹲在他旁邊,同樣啃著一塊差不多的麵包,兩個人誰也沒說話。
頌蓬今年三十七歲,1954年從清邁被送出去的時候才三十出頭。
他在法國修了兩年鐵路,後來轉到非洲,在象牙海岸的港口乾了四年。
他從卸貨工做到吊車助手,攢了不少的錢。
這些錢放在床底下一隻鐵皮箱子裡,箱子上了鎖,鑰匙拴在褲腰帶上。
巴頌比他小几歲,當初在同一個勞務公司的名單上,兩個人坐了同一艘船,在法國做過鄰居,在非洲也一直搭夥。
「聽說塞內加爾那邊,有人被抓了。」巴頌開口說道,不過由於喉嚨被麵包卡住,說完之後左手用力捶著胸口。
頌蓬微微點了點頭,算是回答了。
他把麵包放下來,看著遠處海面上那艘貨輪的輪廓。
太陽正在往下沉,把海面染成一片金紅色。
碼頭的工人們正在收工,有人騎著自行車往城裡走,有人蹲在水龍頭旁邊洗臉。
「昨天又抓了六個。」巴頌繼續說,像是自言自語,
「兩個是咱們的人,四個是馬里那邊的。說他們沒有合法身份,要遣返。」
「遣返到哪?」頌蓬終於開口。
巴頌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是啊,遣返到哪?
他們沒有護照,沒有國籍,是一群剛國破家亡,就被送到海外漂泊的人。
法國人只管發工資,但也不認他們,南華那邊沒有任何記錄,只有一張勞工證,代表著是南華來的。
新政府把他們抓了,總不能送回法國,法國人可不會花錢花精力幹這些事。
送回南華?這些政府連南華具體在哪裡都不知道。
「我聽人說,」巴頌壓低了聲音,「那些獨立政府的官員在查帳。
查法國人留下來的帳本,裡面有我們這些人領工資的記錄。
他們說這筆錢是法國人留下的,要收回去。」
頌蓬把那塊啃了一半的麵包塞進嘴裡,慢慢嚼著,眼睛盯著海面。
他床底下那隻鐵皮箱子裡的西非法郎,折成南華元大概有十幾萬。
這筆錢他攢了四年,打算再干兩年,就回清邁老家蓋一棟新房子。
但清邁好像是改名字了,現在是南華的蘭納府。
他聽偶爾路過的南華船員說過,那邊現在很熱鬧。
公路修到了縣城裡,連村里都有小學,能免費上學。
他們說的是漢話,但那種話跟清邁本地的口音混在一起,他聽著熟悉又陌生。
「你還記得清邁嗎?」巴頌忽然問。
「廢話。」
「我不是說那個地方,我是說那個感覺。」巴頌把麵包放在膝蓋上,用手比劃著名,
「就是走在清邁的大街上,上午能聽到廟裡的鐘聲,下午賣芒果的老太太的吆喝聲,晚上鄰居家的狗叫。
那種感覺,是不是回不去了?」
頌蓬沒有回答,他還在想床底下的那一隻鐵皮箱子,四百萬法郎,和一條回不去的路。
碼頭上的工人陸續都走光了。
只剩下他們兩個人蹲在貨櫃旁邊,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
一隻野狗從倉庫後面鑽出來,在垃圾堆里翻找著什麼,抬起頭看了他們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翻。
「我聽上次來的那個南華水手說,現在的南華強。」
巴頌聲音小了下去,像是怕被人聽見似的,
「他們說南華的軍艦開到濟州島去了,濟州島你知道在哪嗎?
在日本旁邊。南華的船能開到日本旁邊,你說那得多遠。」
頌蓬扭過頭去,神氣的說道:「這算遠嗎?三年前,南華的航母開到了英吉利海峽,我親眼看過。可惜了,那個時候你去馬賽了。」
說完後,頌蓬又看向日落相反的方向,嘆氣一聲:
「那些漢人,依舊像以前一樣厲害。
他們再次硬生生在雨林中,建立起了一個強大的政權。
難怪那一天國王一直說自己是漢人的後代,暹羅只不過是認祖歸宗。
這個祖宗,還真是令人仰望啊!」
巴頌聽完,沉默良久後,看著頌蓬的側臉說道:
「你聽我講,那個水手還說過,只要有人能證明自己以前是從南華出去的,就能辦身份證,有了身份證甚至能夠分地。」
頌蓬轉過頭看著巴頌,驚訝道:「分地?」
當初他們被派遣出去,以為就是漢人要搶占他們的土地,聚眾鬧事,南華才把他們送出去了。
可這次聽到會給他們分地,心中不由得震驚,大部分人都認為自己是被拋棄的一份子。
所以很多人都沒有想過要回去,除非是衣錦還鄉。
「那個水手是這麼說的。他說政府有政策,海外務工人員回國可以申請安置。
不過他也說過,必須要有證明。勞工證明、合同、工牌什麼都行。
要是夠在老家找到親戚來證明,那就更好了。」
頌蓬說完,看著遠處已經暗下來的海面,內心也不確定那個水手說的是不是真的。
他有一張工牌,勞務公司發的,上面印著名字和編號,但已經磨得看不清字了,不過這是他唯一的身份證明。
除此之外,還有幾封幾年前從清邁寄來的信,地址寫的是老家的村子。
或許那個村子現在可能已經不在了,有可能已經改了名字。
他沒有護照。
出國的時候勞務公司說不需要護照,他們有統一的過關文件。
他的身份就只是一張工牌和一個編號。
「巴頌。」
「嗯?」
「你想回去嗎?」
巴頌沉默了很久。
太陽已經完全落山了,碼頭上亮起了幾盞昏黃的燈。
海風變涼了一些,吹在臉上帶著一股咸腥味。
「想回去。」
他的聲音很低,被海風聽去了一大半。
「但是回去之後怎麼辦?我不認識南華的人,我也不知道他們要不要我。
萬一他們不收,我連這裡都沒了。這裡至少還有一份工,還有工友。」
頌蓬站起來,把麵包袋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里。
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低頭看著還蹲在地上的巴頌。
「那個水手說,南華現在在紐約開會。在聯合國,跟全世界的人說話。」
「聯合國是什麼?」
「我也不知道,但能在那裡跟全世界的人說話,應該很厲害吧。」
他伸出手,把巴頌拉起來。
兩個人沿著碼頭慢慢往回走,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前一後,在水泥地面上晃動著。
頌蓬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了下來。
他伸手摸了一下褲腰帶上那把鑰匙,發現還掛在原來的地方,鬆了口氣,繼續往前走。
然而,一陣汽車的轟鳴聲,將兩人給包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