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車的轟鳴聲從前後同時逼近,車燈白晃晃地打在兩個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釘在水泥地面上。
兩輛綠色的吉普車,從巷口和碼頭貨場兩端同時拐出來。
六七個穿卡其色軍裝的人跳下車,手裡端著步槍。
帶隊的軍官瘦高個,手裡拿著一張紙,借著車燈的光看了一眼,抬起頭。
「頌蓬?」
頌蓬一時間愣住了,說不出話來。
巴頌站在他身後半步,呼吸也變重了,他本能地察覺到,今晚怕是難以善了。
軍官身後跟著一個穿花襯衫的黑人,脖子上掛著一串骨頭做的鏈子,手指上套著兩個亮閃閃的戒指。
頌蓬認得他,碼頭上的人都叫他「小老闆」,以前在法國人手下當工頭,靠著諂媚討好混了口飯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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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人走了之後,他自封了一個外籍勞工管理專員的職位,專門負責整理外籍勞工名冊。
實際上,他就是靠著舉報無身份的外國人,從政府手裡換取獎勵。
每清理一個,就能拿到一筆不菲的好處。
這段時間,不少暹羅勞工都栽在了他的手裡。
「就是他。」小老闆上前一步,手指狠狠指向頌蓬,眼神里滿是貪婪,「還有他,都是沒有證件的,趕緊抓起來!」
軍官把名單紙隨手捲起來:「有人舉報你們擾亂市場秩序,非法居留,跟我們走一趟,配合調查。」
頌蓬看著一臉得意的小老闆,又看向面無表情的軍官,壓著怒火質問:
「我們在碼頭幹了四年,卸貨、吊裝、維修,髒活累活什麼都干。
法國人在的時候,從來沒趕過我們走,你們剛獨立,就翻臉抓人?」
軍官眼神冰冷,絲毫沒有動容:「法國人的工牌,現在不作數了。」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蠻橫,「你們這些年賺的錢,都是法國人給的。
現在法國人走了,這些錢,就該留給我們,懂嗎?」
這話徹底點燃了巴頌的怒火:「那是我們沒日沒夜幹活攢下的血汗錢,憑什麼留給你們!你們這是明搶!」
頌蓬伸手想攔住他,卻已經晚了。
這段時間積壓的勒索與不公,此刻徹底爆發,兩人的血性被徹底激起。
頌蓬也挺直了身子,眼神不再躲閃:「我們不會跟你們走,錢也不會交。」
軍官臉色一沉,失去了耐心:「看來你們是敬酒不吃吃罰酒!」
他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強行抓住頌蓬的手臂。
頌蓬猛地側身躲開,同時抬手反擊,巴頌也緊隨其後,朝著身邊的士兵衝去。
混亂中,一聲短促的爆響在空曠的碼頭炸開,像是一個踩爆了的鐵皮罐子,刺耳又突兀。
巴頌的身體猛地往左側傾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推了一把。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鮮血瞬間浸透了衣衫。
隨即慢慢跪下去,一隻手撐著地面,一隻手還想抓住什麼,試圖掙扎著站起來。
他張開嘴想說什麼,只有血沫從嘴角湧出來,眼神里還殘留著不甘。
沒等巴頌再有動作,又是一聲槍響。
頌蓬的身體晃了晃,胸口中彈的他,依舊死死盯著眼前的軍警。
他強撐著最後一絲力氣,把手伸到褲腰帶上,摸到那把鑰匙握在掌心裡。
直到身體再也支撐不住,重重地倒在巴頌身邊,再也不會動了。
軍官臉色一黑,轉頭朝後面吼了一句,大概是在質問誰開的槍。
一個年輕士兵站在車廂邊沿,步槍還端在手裡,槍口冒著一縷青煙。
臉上卻滿是不在乎,仿佛只是打死了兩隻無關緊要的螞蟻。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迅速傳遍了暹羅勞工聚居點。
積壓已久的衝突矛盾,瞬間衝破了最後的防線。
「他們殺人了!」
「我們要討回公道!」
暹羅勞工們紛紛衝出聚居點,朝著政府辦公點和軍警駐地衝去,暴動正式爆發。
他們嘴裡反覆呼喊著,起初只是要求政府交出兇手,歸還他們的血汗錢。
可隨著軍警的鎮壓,他們的呼喊聲漸漸變了味。
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嘶吼:「南華,救救我們!」
即便他們清楚,自己是當初南華為避免內亂被送出來的人。
在南華眼中算不上真正的自己人,可到了走投無路的地步,他們依舊本能地想起那個日益強大的故土。
這些年來,南華的國際影響力不斷提升。
半島危機事件中強硬護僑的姿態,早已傳遍全球,成了他們心中最後的精神寄託。
他們打著南華的旗號,希望能藉此震懾象牙海岸政府,為自己討回公道。
可他們的期盼,終究是落空了。
象牙海岸剛獨立不到兩個月,正沉浸在獨立的喜悅中。
一心想要申請聯合國成員,絲毫沒意識到南華的實力和分量。
面對勞工們打著南華旗號的訴求,政府官員嗤之以鼻,下令軍警全力鎮壓,甚至放話:
「別說你們這些無身份的暹羅人,就算是真正的南華人,我們也照樣打壓!」
那些本土黑人,在一旁冷眼旁觀,甚至跟著軍警一起打壓暴動的暹羅人。
他們嘴裡還罵罵咧咧:「這些外來人,搶我們的工作,就該被收拾!」
鄰國賴比瑞亞的態度,卻與象牙海岸形成了鮮明對比。
賴比瑞亞剛在紐約與南華外長完成會談,南華願意與他們建交。
這對一個小國而言,簡直是天大的喜事。
得知暹羅勞工被打壓的消息後,賴比瑞亞政府立刻下令,全力保護境內的暹羅勞工。
嚴禁任何形式的勒索與打壓,生怕得罪南華,影響兩國建交進程。
這次暴動,被法國駐象牙海岸的領事館注意到了。
領事館裡的人把報紙剪下來,夾進當天的簡報里,發往巴黎。
巴黎外交部看到這份簡報之後,沒有下令攔著。
法國人很清楚南華是什麼樣,更清楚李佑林是什麼樣的人。
他們知道這件事不會就這麼結束,所以樂見其成。
巴黎方面就想藉此機會,借南華之手打壓這些新獨立國家的囂張氣焰。
讓這些剛獨立的非洲國家親自感受一下獨立的代價,總比法國人自己動手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