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2章 軍心是散的,但人心還在

  守將看向賀將軍,像是要確認自己有沒有聽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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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後才重新望來,拱手行禮。

  「末將不知國師到了,有失遠迎。」

  「不必多禮。」

  秦忘川示意他坐。

  賀將軍將門掩上,外面的腳步聲也隨之遠了些。

  守將卻沒有落座。

  「敢問國師,此來可帶了朝中的軍令?」

  「先坐。」

  秦忘川道。

  「前些日子的戰報,我都看過了。此來,就是為了關外這場仗。」

  對方這才坐下。

  可腰背仍挺著,搭在膝上的手也沒有放鬆。

  「京里收到的,是哪些?」

  秦忘川看了他一眼。

  將輿圖展開,又從中取出幾份文書,推了過去。

  守將認出最上面那封,神色終於有了變化。

  那是他親自寫的退守請示。

  送出之後,一直沒有明確回音,只等來幾道不准棄關的手諭。

  「是這些?」

  「是這些。」

  守將緩緩吐出一口氣。

  「既然國師看過,末將便不再重複了。」

  「關還能守。可再這麼拖下去,底下的人……」

  話到這裡,又停住了。

  秦忘川沒有催著聽。

  指尖落在輿圖上,沿著出關的道路劃了一段。

  「若明日出關迎戰,你能帶出去多少人?」

  守將立即報了一個數。

  隨後又補道:

  「若將傷勢較輕、尚能披甲的算上,還能再添些。」

  「我問的,不是兵冊上有多少人。」

  秦忘川抬眼。

  「軍令下去,真能整隊出關,到了陣前,還肯跟著你往前走的,有多少?」

  屋裡靜了下來。

  守將看著輿圖,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這仗打到今日,末將不敢把話說滿。」

  賀將軍坐在一旁,也沒出聲。

  「從前只要軍令到了,該往哪裡去,便往哪裡去。」

  「如今不一樣了。」

  守將抬手抹過下頜。

  「前日點兵,有個老卒問我,這回聽的是誰的令。」

  「末將說,自然是朝中的令。」

  他停了停。

  「他又問,上一回讓他們出營的是朝中,讓他們退回來的也是朝中。那死在外面的幾個人,朝中知不知道?」

  沒人接話。

  「營里有人家書半年未到,有人聽說家鄉遭災,托人打聽,幾個月也沒個回音。」

  「新帝登基,他們知道。」

  「可陛下多大,如今是誰管事,下一道令又會是誰送來,他們不知道,末將也解釋不清。」

  守將看向賀將軍。

  「你從京中回來,我還想著,這些事,總能有個說法了。」

  賀將軍嘴唇動了動,最終只問:

  「各營都是如此?」

  「有的好些,有的更糟。」

  「這幾日又抓回來兩個逃卒。問他們為何逃,一個說母親病了,一個什麼也不肯說,只求別殺。」

  「你怎麼處置的?」秦忘川問。

  「還押著。」

  守將低下頭。

  「放了,不成軍法。」

  「殺了的話……」

  後半句話沒有說完,想來也是不知道如何處置。

  秦忘川將軍報合起,點了點頭。

  「你處置很好。」

  說罷,便沒再往下說。

  守將等了一會兒,終究忍不住問:

  「國師,眼下到底是守,還是退?」

  「得打。」

  秦忘川起身。

  「但不能再照先前那樣打。」

  說罷,起身道:

  「帶我去營里看看。」

  「現在?」

  「現在。」

  秦忘川才走到院門前,身後便響起一陣腳步聲。

  「相父,你去哪?」

  裴鳳吟從後院趕來,臉上還有未擦淨的水漬。

  「去外面看看。」

  「我也去!」

  秦忘川想了想,點頭。

  目光落在那身繡著金紋的衣裙上,又道:

  「去換身衣服再來。」

  沒過多久,她便重新走了出來。

  換了件月白小襖,配著淺青色裙子,領口袖邊只繡了些細巧的花紋。頭上的金飾也取了,烏髮用兩條髮帶束好。

  衣料仍是好的,卻不再那麼惹眼。

  乍看過去,只像個隨家人出門的富家小姑娘。

  「這樣行麼?」

  秦忘川點頭,朝她伸出手。

  「走吧。」

  ……

  軍營就在城西。

  還未走近,便聽見了操練的呼喝聲。

  營門前有人值守,見守將帶人過來,查過隨行人數,便側身放行。

  裴鳳吟跟在秦忘川身旁,一隻手攥著他的衣袖。

  常老落後半步,目光始終留意著四周。

  裡面的人比她想像中多。

  有人蹲在帳前補甲,膝上攤著幾塊拆下來的甲片。

  有人磨刀,旁邊的水盆已經渾濁。

  再遠些,一隊士卒正練著突刺,口令一下,長槍齊齊向前。

  槍頭在日光下晃過。

  裴鳳吟腳步稍緩。

  這些人看著,並不像不會打仗。

  秦忘川也在看。

  步子穩,握兵器的手有力。

  一輪操練結束,隊伍退開,又換另一隊上去,動作並不拖沓。

  只是歇下來後,便沒了多少聲息。

  士卒各自找地方坐著。

  有人仰頭喝水,有人扯開衣領,將沾著汗的布料從胸前拎開。

  軍官從中走過,說了一句方才哪處沒做對,答話的人有,旁邊卻沒幾個抬頭。

  守將看了看秦忘川。

  「這些,都是從前線退下來的。」

  「傷輕的歸營,歇過幾日,便得重新操練。」

  秦忘川點頭,沒有評價。

  幾人沿營道往裡走。

  經過一處帳篷時,裡面忽然有人探出頭來。

  「賀將軍?」

  賀將軍看去。

  那人見沒看錯人,忙放下手裡的鞋,站起身。

  右腳落地時有些不穩,扶了一下帳杆,才站直。

  「真是您回來了。」

  這一聲,引得附近幾人也望了過來。

  有認得他的,跟著起身行禮。

  賀將軍走近,低頭看了眼那條腿。

  「傷著了?」

  「叫石頭砸了一下,快好了。」

  「名字還在傷營冊上,快好也別逞能。」

  那人咧嘴笑了笑。

  應過之後,卻又望向他身後。

  沒有押糧的車,也沒有大隊援兵。

  「將軍,您這回回來,還走麼?」

  賀將軍看著他。

  「不走了。」

  「那便好。」

  那人鬆了口氣。

  旁邊有人往前挪了一步,又停下。

  賀將軍認出了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有話便說。」

  「也沒什麼。」

  那士卒搓了搓手。

  「就是您從京里回來,想問一句……家書如今還能往回送麼?」

  「能送。」

  「可送出去幾封,都沒回音。」

  他低下頭。

  「前些日子來了個同鄉,說我們那邊收成不好。我想托人去看看,家裡就剩老娘和一個小的……」

  說到這裡,又忙補了一句。

  「不是要告假。」

  「就是想知道,人還好不好。」

  賀將軍沒有立即作答。

  守將站在一旁,臉色也沉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