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頭望去,那幾人已經看不見了。
「你之前不是說,皇帝不能仁慈麼?」
「不能被仁慈牽著走,不是不許你有仁心。」
秦忘川放緩了聲音。
「對自己人,要知體恤。對來犯的敵人,不能手軟。」
「而那些有本事、又肯為你出力的人,更要懂得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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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賀將軍說的話,你聽見了。」
「他會打仗,你不會。這時候,你該求教,該倚重,而不是因為自己是皇帝,便非要處處壓過他。」
裴鳳吟想了想,又問:
「那以後逃走的人,都給銀子?」
秦忘川搖頭。
「當然不是。」
「軍中自有軍法,不能拿今日這一錠銀子當規矩。」
他朝前方望去。
「但身為皇帝,你還得多問一句。」
「自己的人,為何寧願背著逃兵的罪名,也不肯留下?」
「只知道抓回來殺了,下次還會有人逃。」
裴鳳吟低頭捻著衣袖,過了一會兒,才輕輕點頭。
「我記著了。」
……
去往邊境的路,比裴鳳吟想像中遠得多。
馬車走了兩日,在渡口換乘航船。
車馬卸下,行李搬上船,她扶著船舷,看岸上的屋舍慢慢向後退去,還覺得新鮮。
可連著幾日過去,兩岸除了山,便是田野與村落,漸漸也就不再時時往外看了。
船艙里仍擺著書。
秦忘川看軍報、查輿圖,得空便教她認些字。
夜裡睡醒,聽著船身被水拍打的輕響,偶爾還會恍惚,以為自己仍在國師府。
上岸之後,又換回馬車。
這一次,她已經不會再問何時才到。
坐累了便挪一挪,困了便靠著軟墊睡。
往往閉眼前,窗外是一片山,醒來之後,仍是一片山。
到了第七日,賀將軍遣出一名親信,快馬先行,只報自己即將回關。
至於車中還有誰,半個字也未透露。
翌日午後,車馬終於駛出山道。
裴鳳吟被車輪顛醒,揉著眼坐起來,先看見路旁一輛緩慢前行的牛車。
車上躺著幾個人,身下墊了稻草,其中一人腿上纏著厚厚的布,腳露在外面,隨著顛簸輕輕晃動。
她的手慢慢放了下來。
再往前,路上的兵多了。
有人押著糧車,有人牽著傷馬。
道旁支起幾處棚子,卸下來的木料堆在一起,幾名民夫正抬起一根粗木,往城門方向送去。
一座關城橫在山間。
城牆比京中的矮些,也舊得多。
牆面有大片煙燻的黑痕,幾處缺損才用新磚補上,顏色深淺不一。垛口後立著執戈的士卒,旗幟被山風扯得不斷作響。
車馬在城門前停住。
守卒上前盤查,賀將軍翻身下馬,遞過憑驗。
對方接來才看了一眼,便猛地抬頭,又仔細看了看他的臉。
「賀將軍?」
這一聲,引得旁邊幾人也望了過來。
賀將軍點頭,示意他先莫聲張,隨後轉身走到車旁。
裴鳳吟正扶著車沿看他。
走了這麼多日,直到眼前都是兵、都是甲,她才真切地明白,自己已經離皇宮很遠了。
秦忘川合上手中的書,抬眼望向城頭。
賀將軍站在車外,低聲道:
「國師,到了。」
秦忘川看了眼城門內。
「將帘子掛回去。」
裴鳳吟轉過臉,似乎想問什麼,見他已經將書收起,便也鬆開了扶著車沿的手。
簾幔垂下,城頭與往來的士卒都被遮住。
車裡暗了些。
賀將軍重新上馬,在前帶路。
憑驗查過,守卒讓開了通道,車輪緩緩駛入門洞。
一陣涼意透進來。
方才還散在風裡的馬蹄聲,忽然變得清晰,落在兩側石壁間,接連迴響。
裴鳳吟坐直了些。
出了門洞,外面便吵了起來。
「讓一讓!傷兵先過!」
車外傳來傷兵的呻吟。
裴鳳吟循聲伸手,捏住簾角,卻又猶豫了。
父皇從前會去看望傷兵,問他們傷在哪裡,疼不疼。
如今自己是皇帝,也該去問一問才對。
可若他們看見自己呢?
會高興麼?
她想起路上的逃兵,還有那些無人耕種的田。
手指漸漸鬆了。
應該會生氣吧。
他們受了傷,自己卻連前線打成什麼樣,都是才知道的。
裴鳳吟往秦忘川身邊挪了些,沒有出聲。
簾外又傳來一聲呻吟,她低下眼,心裡愈發難受。
秦忘川看了後,似是知道她心中所想,叮囑了一聲。
「坐好。」
小傢伙收回手,往他身邊挪了一點。
車馬走得很慢。
有時停下,等前面騰出路,才能繼續往前。
隔著帘子,聽得見傷兵咳嗽,也聽得見軍士追問一車糧究竟該送到哪裡。
有人認出了賀將軍,喚過一聲。
隨後,車外說話的聲音便低了下去。
轉過幾處街口,喧鬧終於漸漸遠了。
馬車停住。
賀將軍的聲音從外面傳來。
「先在這裡歇腳吧。」
秦忘川掀簾下車。
面前是一處小院,門不大,牆根堆著些舊瓦。
院內已經灑掃過,幾間屋子的門窗都敞著,台階邊還留著未乾的水跡。
「從前回關時,臣便住在這裡。」
賀將軍看向跟進來的隨從。
「先將東西搬進去。燒水,備些飯食,不必鋪張。」
說罷,才壓低聲音。
「這裡清靜,出入也方便。昨日已讓人收拾過了。」
秦忘川點點頭,轉身將裴鳳吟接下車。
她站穩之後,先往院內看了一圈。
一路坐得久了,腳落在實地上,反倒有些不習慣。
常老隨後進來,向四周看過,便將護衛分派了下去。
院門留人,後門也有人守著。
「先去洗把臉。」
秦忘川低頭道。
「吃過東西,歇一會兒。」
「相父呢?」
「就在前面。」
裴鳳吟這才點頭,跟著常老往裡走。
到了門前,還回頭確認了一眼。
秦忘川已經同賀將軍進了前屋。
屋裡陳設簡單。
一張方桌,幾把椅子,牆上原先掛過東西,如今取下了,只留下幾處顏色稍淺的印子。
賀將軍走到桌邊,伸手抹了一把。
「比京里簡陋點。」
「我不挑這些。」
他聞言咧嘴一笑。
這話倒是聽過不少。
可屋裡什麼條件,自己清楚。
真等住下來,嫌這嫌那的也不少。
正想再說兩句,卻見秦忘川已經拉過一張舊椅坐下,隨手將輿圖放到桌上,神色如常。
賀將軍便沒再提。
輿圖尚未展開,院外便響起了腳步聲。
來人走得很快。
門口的護衛攔了一下,聽清身份,才進來通報。
「守將到了。」
賀將軍轉身迎出去。
剛到門前,便聽見一句:
「你總算回來了!」
一名披甲的中年男子跨進院門。
甲上還沾著灰,腰間的刀未解,顯然是聽見消息便趕了過來。
見到賀將軍,先在他臂上拍了一下。
「京里怎麼說?」
「援兵幾時到,糧餉可有準信?」
問完,便往他身後望。
院中只有幾名搬行李的隨從。
沒有隨軍文吏,也沒有押送錢糧的人。
「就這些?」
賀將軍按住他的手臂。
「進屋再說。」
守將跟著進來,目光落在桌旁的年輕人身上。
腳步稍頓。
「這位是……」
「國師,秦忘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