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忘川掃過附近幾人。
沒人覺得這話多餘。
連方才還在補甲的士卒,都停了手,等著聽。
又有人低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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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書的事,先前報過。」
「還有營里幾個死了的,撫恤也沒下來。」
守將開口:
「名冊已經送了。」
「末將知道。」
那人連忙低頭。
「不是說您沒送。」
於是,周圍又靜了。
裴鳳吟鬆開了攥著衣袖的手。
她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先前在屋裡聽的,是軍報。
到了這裡,才知道軍報里沒寫的,還有這麼多。
最先認出賀將軍的那名傷兵,扶著帳杆坐了回去。
過了一會兒,忽然問:
「將軍,陛下知道麼?」
賀將軍轉過臉。
「知道這裡死了多少人,知道咱們還在守著麼?」
那傷兵望著他,臉上沒有怨憤,倒像是真的想問個明白。
「先帝在時,來過營里。」
「如今換了陛下,我們只聽說……年紀還小。」
後半句話說得遲疑。
旁邊有人碰了碰他的胳膊。
他便閉上嘴,不再問了。
裴鳳吟站在幾人身後,臉上一陣發熱。
明明沒人看她,卻比被人當面問住還要難受。
知道麼?
不知道。
前些日子,她還以為打了勝仗。
抬頭,下意識去看秦忘川。
相父也正看著自己。
裴鳳吟原本猶豫,要不要躲起來。
可對上那雙眼睛的瞬間,竟不知從哪裡生出一股勇氣。
還沒想好該怎麼說,人已從他身旁走了出來。
「我……」
附近幾人循聲望來。
她攥緊衣角,記著不能低頭,便努力迎上眾人的目光。
「以前,我不知道。」
賀將軍轉過身,常老也望了過來。
裴鳳吟吸了口氣,聲音比方才響亮了些。
「但現在,我知道了!」
賀將軍看了秦忘川一眼,隨即轉向小皇帝,俯身跪下。
「參見陛下!」
常老與守將也緊隨其後。
將士們一時愣住,望著眼前的小姑娘,才終於明白過來。
皇帝?
竟親自來了?
甲葉接連作響,眾人紛紛跪下。
唯有秦忘川仍站在原處。
他看著裴鳳吟。
小傢伙背挺得筆直,攥在手裡的衣角卻已經皺成一團。
方才鼓起勇氣說完那句話,此刻面對跪了一地的人,又有些不知所措。
是不是對她太嚴了些?
才八歲。
知道害怕,也肯站出來,已經難得。
秦忘川轉眼望向四周。
那名傷兵仍扶著帳杆,傷腿拖在身側,不敢坐實。近處幾名士卒垂著頭,甲衣破損的地方,只拿繩帶草草系住。
再往後,還有人從帳中探出臉來,想看清新皇帝究竟是什麼模樣。
可不嚴不行啊。
秦忘川走到小皇帝身旁。
裴鳳吟立即望來。
他沒有替她開口,只朝跪著的眾人示意了一下。
她反應過來。
「都起來吧。」
賀將軍先起身,眾人才陸續跟著站起。
甲葉碰撞了幾聲,隨後便沒人說話。
仍有目光落在裴鳳吟身上。
驚訝過後,便是茫然。
皇帝確實來了。
早聽說陛下年幼,可誰也沒想到,竟還是這么小的一個孩子。
這樣的年紀,真能撐起大乾麼?
秦忘川將這些神情看在眼裡,往前走了半步。
「我是秦忘川,大乾國師。」
他的目光落向方才問起家書的士卒。
「你家中多久沒來信了?」
那人怔了怔,忙答:
「回國師,已有半年了。」
「惦記家裡,不是什麼罪過。」
那人抬起眼。
「欠了餉,受了傷,家中又不知如何。換作是誰,都想問個明白。」
「可有些事,不是今日聽見,明日便能辦妥。我也不會說幾句好聽的話,便算給了你們交代。」
附近幾人不由望向他,眼中帶著疑慮。
陛下年幼,他們聽說過。
可這位國師,怎麼也如此年輕?
若非賀將軍就在一旁,實在難叫人相信。
秦忘川迎著那些目光,繼續道:
「但有一點,你們可以記住。」
「陛下沒有忘記你們,大乾也沒有忘。」
那名傷兵抬起頭,遲疑著問:
「陛下……還記得我們?」
「當然。」
秦忘川側過身,讓眾人看見身旁的裴鳳吟。
「陛下又怎會忘記任何一個為國而戰的子民?」
「你們不是敗退至此的累贅,而是她的驕傲。」
「每一個都是。」
裴鳳吟攥著衣角,迎著望來的目光,用力點了點頭。
傷兵嘴唇動了動。
旁邊有人低聲道:
「可都這麼久了……」
「是啊,朝中亂得太久了。」
秦忘川接過話,目光從那些破損的甲衣上一一掃過。
「久到你們等了一封又一封軍令,等來的,卻只是繼續退、繼續守。」
「久到邵軍奪了我們的城,占了我們的地,還想越過這道關,繼續往裡打。」
近處沒人再說話。
一名士卒低頭攥住腰間的刀柄,指節漸漸發白。
「所以,陛下來了。」
秦忘川的聲音抬高了些。
帳前有人站起,更遠處的士卒也循聲走近。
「不是來催你們守到死。」
「相反。」
「從今日起,我們要打回去!」
人群里一陣動靜。
那名傷兵扶住帳杆,身子也跟著挺了起來。
「死去戰友的仇,要報。」
「丟掉的城,奪回來。」
「失去的土地,拿回來。」
「讓他們知道,大乾的將士,還沒有打完!」
「打回去!」
不知是誰先吼了一聲。
緊接著,又有人應了。
「打回去!」
呼聲從近處傳向營道。
方才還坐著的人接連起身,有人攥緊兵器,也有人紅著眼,將那三個字喊了一遍又一遍。
那名傷兵望向裴鳳吟,忽然撐著帳杆跪下。
「陛下萬歲!」
「陛下萬歲!」
甲葉碰撞,呼聲驟然連成一片。
裴鳳吟站在原處,被那一聲聲高呼震得有些發懵。
方才還低垂著的臉,此刻都仰了起來。
那些目光熱切得近乎狂熱,齊齊落在身上,竟讓她生出幾分害怕,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抬頭,卻見相父仍平靜地望著眾人。
仿佛眼前這一切,再尋常不過。
『好厲害啊……』
明明方才,這些人還滿臉疲憊,連說話都沒什麼力氣。
相父只說了幾句話,他們便都變了。
『這便是,我的相父。』
她想著,悄悄伸出手,摸到他垂在身側的手掌,隨即緊緊拉住。
耳邊的呼聲仍舊震得人心口發顫。
可握著相父的手,心裡便有了些底氣,也敢學著他的樣子,挺起胸,抬頭望向眾人。
連眼神也學了幾分,淡淡望向眾人。
仿佛眼前的歡呼與跪拜,早已見慣。
沒錯。
就像個真正的皇帝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