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鳳吟低低念著,還在想這句話,臉頰忽然被一隻手扶住,輕輕扳了過來。
正對上秦忘川的目光。
「我問你。」
「若有人要搶你的皇位,該怎麼辦?」
她遲疑著開口。
「把他變成朋友?」
「殺。」
一個字落下,聲音不重,卻透著寒意。
裴鳳吟肩頭微縮,連呼吸都輕了些。
「若有人說,你不配做這個皇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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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她想起了方才的答案。
「殺……?」
秦忘川看著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樣,忽然笑了。
伸手揉了揉她的頭,動作很輕。
方才逼得她不敢躲開的目光,也柔和下來。
「錯了。」
裴鳳吟一怔。
「有人搶你的皇位,是他貪心,非要奪走屬於你的東西。這樣的人,該殺。」
「可有人說你不配,便得先想一想。」
「究竟是他愚蠢,看不明白,還是你確實做得不夠好?」
她皺著眉,認真聽了起來。
「若是你沒做好,殺了他,也不會變好。」
「往後仍會有人說你不配。你還能一個個殺過去麼?」
裴鳳吟搖了搖頭。
「所以,這時候該做的,是讓自己變得更有本事。」
「把沒做好的事做好,把該擔起來的事擔起來。」
「讓他們看清楚,你配坐在這裡。」
秦忘川替她撥開貼在臉側的碎發,唇邊仍帶著笑。
「不光配。」
「還要比別人,比任何人,都做得更好。」
「到那時,不必你動手,他們自然會閉嘴。」
「懂了麼?」
裴鳳吟點了點頭,眉間卻還帶著些懵懂。
秦忘川看在眼裡,沒有再追問。
目光轉向車外,望著沿途的田地與人家,聲音緩了下來。
「不懂也沒關係。」
「往後還有許多時間。」
說著,又低頭看向她。
「我會幫你。」
裴鳳吟怔怔看了他一會兒,忽然重重點頭。
「嗯!」
相父懂得這麼多,好像比自己更適合做皇帝。
不過,他說了,會幫自己。
裴鳳吟攥著那截衣袖,心裡漸漸有了底。
『有相父在,說不定,我真能做個好皇帝!』
秦忘川可能不會想到。
說了這麼多,竟還不如最後那一句管用。
不過,又有什麼關係?
既然說了,往後自然會幫她。
車外,常老望著這一幕,眉頭卻漸漸皺起。
魏崇岳想讓陛下聽命,尚且得借百官之口,拿國事相逼。
可眼前這人,甚至不必開口吩咐什麼。
只消一句「我會幫你」,陛下便願意將自己的猶疑、恐懼,連同往後該如何做皇帝,一併交到他手裡。
今日是教她做事。
來日若替她拿主意,再往後,替她裁定國事呢?
常老忽然不敢再想。
他仿佛已經看見,滿朝文武等著御座上的旨意,而御座上的人,卻只望向國師。
可國師畢竟是在幫她。
至少,眼下是。
此後,一行人又在途中遇見了幾名逃兵。
甲衣已經脫了,只用舊布裹著些行李,遠遠看見車馬,便低頭往路旁避去。
裴鳳吟忍不住回頭望。
「他們怎麼能逃呢?」
「因為他們怕。」
秦忘川看向她。
「和你怕做皇帝一樣,怕了就會逃。」
她縮了縮手,沒有應聲。
「皇帝怕,底下的人也會跟著怕。」
「連你都拿不定主意,他們又怎能安心留在那裡?」
裴鳳吟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不過,沒關係。」
秦忘川將目光轉回前方。
「以後會好起來的。」
賀將軍朝路邊看了一眼。
「要不要……」
「走吧。」
秦忘川道。
「我們不是來抓他們的。」
說完,從懷中取出一錠銀子,揚手拋了過去。
銀子落在那幾人腳前,滾了兩下,停住。
幾名逃兵怔在原地。
其中一人彎腰拾起,再抬頭時,馬車已經駛了過去。
常老看著這一幕,眼睛微微眯起。
那銀子,是國師早上向他要的,說是想看看大乾的錢幣。
一共也沒拿多少,幾枚銅錢,一錠銀子。
也就是說,剛才扔出去的,就是全部。
裴鳳吟則望了望路邊,又望向秦忘川,沒明白相父為何還要給他們銀子。
前方卻忽然傳來一聲笑。
賀將軍抬手拍了下大腿,咧開嘴,回頭看向車裡。
「國師,有句話說出來,怕是有些大逆不道。」
「可憋在心裡許久,實在忍不住。」
秦忘川望向他。
「你覺得,這個國家,還有救麼?」
「賀將軍!」
常老沉聲喝止,目光朝裴鳳吟身上一落。
皇帝就在車中,豈能問出這種話?
「哈哈,玩笑,玩笑。」
「我這種大粗人說的不必當真,都是玩笑。」
賀將軍擺了擺手,目光卻沒從秦忘川臉上移開。
「國師,你說呢?」
「有沒有救,不在我。」
「而在你。」
笑聲停了。
「我?」
「你才是帶兵打仗的人。」
秦忘川往前坐了些。
「我也問將軍一句。」
「此去邊關,我們要帶來一場大勝。」
「一場足以改變眼下局勢的大勝。」
「能做到麼?」
賀將軍沒有立即回答。
轉回身,穩著韁繩走了一段,才緩緩開口。
「說實話,眼下這局面,我不敢保證。」
「仗不是拍著胸口便能打贏的。打不贏,就是打不贏。」
裴鳳吟望著他的背影,沒有插話。
「但真到了陣前,該怎麼打,我便怎麼打。」
「要拼命,也不會躲在別人後面。」
說到這裡,賀將軍低頭笑了一下。
「這話,不為陛下,也不為大乾。」
「只因……城裡有我的家人。」
「總不能讓他們也像方才那些人一樣,丟了家,四處逃吧。」
秦忘川看了他片刻,點頭。
「那就夠了。」
兩人沒再說話。
裴鳳吟等了一會兒,才輕輕扯了扯身旁的衣袖。
「相父,剛才那個……」
「銀子?」
她點點頭。
「他們逃了,為什麼還要給他們?」
秦忘川看著她。
「逃之前,他們是什麼人?」
「兵。」
「誰的兵?」
裴鳳吟頓了頓。
「我的。」
「那便是了。」
「他們也曾替你守過城、打過仗。如今怕了,逃了,該問的罪自然還在,可先前做過的事,也不能一筆抹去。」
「人是複雜的,不能只用善惡二字,便將一個人看盡。」
「魏尚書如此,方才那些逃兵,也是如此。」
秦忘川看向她。
「這一點,要牢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