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9章 你是特殊的,即便你不特殊

  她點點頭,往外挪了挪,睜著眼睛仔細看著。

  越近城門,路旁的人便越多。

  有人背著行囊,有人推著獨輪車。

  還有一家幾口坐在牆根,腳邊放著一口鍋,鍋里卻沒生火。

  一個孩子蹲在旁邊,拿樹枝撥弄地上的石子。

  聽見車輪聲,抬頭望了一眼。

  裴鳳吟正好與他對上目光。

  那孩子的臉很瘦,衣領大得有些空蕩。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找書就去天天看小說,𝓽𝓽𝓴.𝓽𝔀超全 】

  看過之後,又低頭去撥石子了。

  她也慢慢收回了臉。

  出了城,青石路換成夯土。

  車後揚起薄薄的塵,屋舍也由連成片,變成了這裡幾間、那裡幾間。

  城牆根下搭著不少棚子。

  木棍撐起草蓆,邊上壓著石頭,風一吹,便能看見裡面蜷著的人。

  有人端碗等在路邊,見車馬經過,往前挪了兩步,又被隨行護衛的目光止住。

  裴鳳吟攥住車沿。

  「他們為什麼住在這裡?」

  賀將軍朝那邊看了一眼。

  「多半是從別處逃來的。」

  「城裡要租屋,要吃飯,帶來的錢用盡了,便只能在這裡落腳。」

  「那他們原來的家呢?」

  「有些遭了災,有些地方在打仗。」

  「也有回不去的。」

  再往前,便見到了田。

  裴鳳吟原先只在輿圖和書里見過,如今真正望去,才知道一塊接著一塊,竟能鋪出去那麼遠。

  可田裡沒有她想像中那麼多莊稼。

  有的已經翻過土,有的卻長滿了草。

  一個老人彎著腰,獨自在地里揮鋤,隔了許久才直起身,扶住腰歇一歇。

  秦忘川示意車馬慢些。

  「這一帶也遭過災?」

  「去年收成不好。」

  「為何這些地還空著?」

  賀將軍順著看去,搖了搖頭。

  「這幾塊田的情形,我不清楚。」

  「沒人說得清。」

  秦忘川沒有再追問他。

  這樣的事,只在馬上看,自然看不明白。

  他朝地里那老人示意。

  「去問問。」

  一名隨從下馬,沿著田埂走了過去。

  裴鳳吟始終看著。

  老人起初有些拘謹,聽過問話,才將鋤頭拄在身前,說了幾句,又指向遠處的村子。

  隨從回來時,帶回的話不多。

  田是幾戶人家的。

  有的沒攢下種糧,有的家裡男丁被征走了,只剩老弱,忙不過來。

  再遠處的一片,主人已經逃荒去了,至今沒有回來。

  秦忘川望著那些荒田,沒有出聲。

  「被征走的人……」

  裴鳳吟忽然問。

  「是去替我們打仗了麼?」

  「是。」

  她又看了眼那個老人。

  對方已經重新彎下腰,鋤頭一下下落進土裡。

  過了一會兒,才小聲問:

  「那他們知道家裡變成這樣了嗎?」

  秦忘川轉頭看向她。

  裴鳳吟沒有察覺,只望著田間。

  方才街上的紙鳥、熱騰騰的餅,似乎已經離得很遠。

  「不一定知道。」

  他說。

  小皇帝慢慢低下眼。

  手指搭在膝頭的衣料上,摸到自己今早系好的那個結。

  宮裡、街上,還有這裡。

  明明只坐了一段車,過的卻像是完全不同的日子。

  「相父。」

  「嗯?」

  「這些……也都是我的百姓?」

  秦忘川看著她,點了點頭。

  「當然。」

  她沒再問。

  車馬重新往前走,身後的城牆漸漸遠了。

  這一次,裴鳳吟沒有再去看那高高的城樓。

  只是扶著車沿,望著路旁的人,一直望了很久。

  車馬仍在往前。

  路邊的棚屋、荒田,還有那些抬頭望來的臉,卻像是怎麼也走不完。

  她往後挪了些。

  又挪了些。

  直到背抵住車壁,才抱起雙腿,將自己縮進角落。

  下巴埋在膝間,視線也避開了外面。

  「相父。」

  聲音很低,幾乎被車輪聲蓋住。

  「我真的能當好一個皇帝嗎?」

  秦忘川轉過臉來。

  裴鳳吟沒有看他,只將腿抱得更緊了些。

  「是不是……換別人來,會更好?」

  前方道路漸陡,賀將軍接過車夫手中的韁繩,親自穩著馬匹往前走,聽見車裡的話,沒有作聲。

  車側,常老張了張口,望見那道縮起來的小小身影,又把話咽了回去。

  八歲的孩子。

  尋常人家的這個年紀,連家中生計都未必明白。

  如今卻要她坐在那個位子上,接住先帝留下的一整個大乾。

  太殘忍了。

  兩人誰也沒有開口。

  到了這時候,似乎除了沉默,便再做不了什麼。

  但秦忘川卻不。

  他伸出手握住小皇帝的手腕,將人從角落裡拉了起來。

  裴鳳吟茫然地望著他。

  片刻後,才想起什麼。

  對了。

  相父說過,不能低頭。

  她鬆開抱著膝蓋的手,慢慢抬起臉。

  迎來的,卻是一記耳光。

  啪!

  裴鳳吟被打得偏過頭,一時怔在那裡。

  賀將軍猛地回身,手中韁繩隨之一緊。

  常老也已勒馬靠近。

  「國師!」

  秦忘川沒有理會。

  小皇帝捂住臉,緩緩轉了回來。

  眼裡先是茫然,隨後才一點點泛起淚光。

  「相父……」

  「你打我……」

  尾音已經帶上了哭腔。

  秦忘川俯身看著她,聲音沉了下來。

  「因為你該打。」

  裴鳳吟嘴唇一顫。

  方才還想往他身邊靠的身子,停在了原處。

  「聽好了。這江山是你的,這皇帝,也該由你來做。」

  「誰也不讓,誰也不能搶。」

  他等那雙含淚的眼睛重新望向自己,才繼續道:

  「你可以不會,可以做錯,再一點點改。」

  「但不能見了難處,便想著換個人來。」

  「連你自己都覺得,這個位子可以讓給別人,旁人還會替你守著麼?」

  裴鳳吟搖了搖頭,一滴淚水順著臉頰滑落。

  「可我怕……做不好。」

  秦忘川看著她,聲音稍緩。

  「沒有誰天生就會做皇帝。」

  「不會,便去學。」

  「早上教你的,還記得麼?」

  裴鳳吟抽了口氣。

  「正……正是修行時?」

  「對。」

  「此刻,正是修行時。」

  秦忘川側過身,讓她重新看見車外。

  路旁,一個婦人正彎腰收攏被車風吹散的枯草,年幼的孩子蹲在身邊,幫著一根根撿起來。

  「好好看,記住他們過的是什麼日子。」

  「然後,改變這一切。」

  裴鳳吟順著望去,眼前仍有些模糊。

  她用衣袖擦了一下,又看。

  「他們改變不了這個國家,可你能。」

  秦忘川的聲音從身旁傳來。

  她轉過臉,正對上那道認真望著自己的目光。

  「你和別人不一樣。」

  「別人做不到的事,你能做到。」

  「這個皇帝,你也能做好。」

  裴鳳吟怔怔望來。

  「真的?」

  「真的。」

  他的目光沒有半分動搖。

  「所以,別再想著換誰來。」

  「只有你。」

  「只有……我?」

  「只有你。」

  「你是特殊的。」

  「我是特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