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點點頭,往外挪了挪,睜著眼睛仔細看著。
越近城門,路旁的人便越多。
有人背著行囊,有人推著獨輪車。
還有一家幾口坐在牆根,腳邊放著一口鍋,鍋里卻沒生火。
一個孩子蹲在旁邊,拿樹枝撥弄地上的石子。
聽見車輪聲,抬頭望了一眼。
裴鳳吟正好與他對上目光。
那孩子的臉很瘦,衣領大得有些空蕩。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找書就去天天看小說,𝓽𝓽𝓴.𝓽𝔀超全 】
看過之後,又低頭去撥石子了。
她也慢慢收回了臉。
出了城,青石路換成夯土。
車後揚起薄薄的塵,屋舍也由連成片,變成了這裡幾間、那裡幾間。
城牆根下搭著不少棚子。
木棍撐起草蓆,邊上壓著石頭,風一吹,便能看見裡面蜷著的人。
有人端碗等在路邊,見車馬經過,往前挪了兩步,又被隨行護衛的目光止住。
裴鳳吟攥住車沿。
「他們為什麼住在這裡?」
賀將軍朝那邊看了一眼。
「多半是從別處逃來的。」
「城裡要租屋,要吃飯,帶來的錢用盡了,便只能在這裡落腳。」
「那他們原來的家呢?」
「有些遭了災,有些地方在打仗。」
「也有回不去的。」
再往前,便見到了田。
裴鳳吟原先只在輿圖和書里見過,如今真正望去,才知道一塊接著一塊,竟能鋪出去那麼遠。
可田裡沒有她想像中那麼多莊稼。
有的已經翻過土,有的卻長滿了草。
一個老人彎著腰,獨自在地里揮鋤,隔了許久才直起身,扶住腰歇一歇。
秦忘川示意車馬慢些。
「這一帶也遭過災?」
「去年收成不好。」
「為何這些地還空著?」
賀將軍順著看去,搖了搖頭。
「這幾塊田的情形,我不清楚。」
「沒人說得清。」
秦忘川沒有再追問他。
這樣的事,只在馬上看,自然看不明白。
他朝地里那老人示意。
「去問問。」
一名隨從下馬,沿著田埂走了過去。
裴鳳吟始終看著。
老人起初有些拘謹,聽過問話,才將鋤頭拄在身前,說了幾句,又指向遠處的村子。
隨從回來時,帶回的話不多。
田是幾戶人家的。
有的沒攢下種糧,有的家裡男丁被征走了,只剩老弱,忙不過來。
再遠處的一片,主人已經逃荒去了,至今沒有回來。
秦忘川望著那些荒田,沒有出聲。
「被征走的人……」
裴鳳吟忽然問。
「是去替我們打仗了麼?」
「是。」
她又看了眼那個老人。
對方已經重新彎下腰,鋤頭一下下落進土裡。
過了一會兒,才小聲問:
「那他們知道家裡變成這樣了嗎?」
秦忘川轉頭看向她。
裴鳳吟沒有察覺,只望著田間。
方才街上的紙鳥、熱騰騰的餅,似乎已經離得很遠。
「不一定知道。」
他說。
小皇帝慢慢低下眼。
手指搭在膝頭的衣料上,摸到自己今早系好的那個結。
宮裡、街上,還有這裡。
明明只坐了一段車,過的卻像是完全不同的日子。
「相父。」
「嗯?」
「這些……也都是我的百姓?」
秦忘川看著她,點了點頭。
「當然。」
她沒再問。
車馬重新往前走,身後的城牆漸漸遠了。
這一次,裴鳳吟沒有再去看那高高的城樓。
只是扶著車沿,望著路旁的人,一直望了很久。
車馬仍在往前。
路邊的棚屋、荒田,還有那些抬頭望來的臉,卻像是怎麼也走不完。
她往後挪了些。
又挪了些。
直到背抵住車壁,才抱起雙腿,將自己縮進角落。
下巴埋在膝間,視線也避開了外面。
「相父。」
聲音很低,幾乎被車輪聲蓋住。
「我真的能當好一個皇帝嗎?」
秦忘川轉過臉來。
裴鳳吟沒有看他,只將腿抱得更緊了些。
「是不是……換別人來,會更好?」
前方道路漸陡,賀將軍接過車夫手中的韁繩,親自穩著馬匹往前走,聽見車裡的話,沒有作聲。
車側,常老張了張口,望見那道縮起來的小小身影,又把話咽了回去。
八歲的孩子。
尋常人家的這個年紀,連家中生計都未必明白。
如今卻要她坐在那個位子上,接住先帝留下的一整個大乾。
太殘忍了。
兩人誰也沒有開口。
到了這時候,似乎除了沉默,便再做不了什麼。
但秦忘川卻不。
他伸出手握住小皇帝的手腕,將人從角落裡拉了起來。
裴鳳吟茫然地望著他。
片刻後,才想起什麼。
對了。
相父說過,不能低頭。
她鬆開抱著膝蓋的手,慢慢抬起臉。
迎來的,卻是一記耳光。
啪!
裴鳳吟被打得偏過頭,一時怔在那裡。
賀將軍猛地回身,手中韁繩隨之一緊。
常老也已勒馬靠近。
「國師!」
秦忘川沒有理會。
小皇帝捂住臉,緩緩轉了回來。
眼裡先是茫然,隨後才一點點泛起淚光。
「相父……」
「你打我……」
尾音已經帶上了哭腔。
秦忘川俯身看著她,聲音沉了下來。
「因為你該打。」
裴鳳吟嘴唇一顫。
方才還想往他身邊靠的身子,停在了原處。
「聽好了。這江山是你的,這皇帝,也該由你來做。」
「誰也不讓,誰也不能搶。」
他等那雙含淚的眼睛重新望向自己,才繼續道:
「你可以不會,可以做錯,再一點點改。」
「但不能見了難處,便想著換個人來。」
「連你自己都覺得,這個位子可以讓給別人,旁人還會替你守著麼?」
裴鳳吟搖了搖頭,一滴淚水順著臉頰滑落。
「可我怕……做不好。」
秦忘川看著她,聲音稍緩。
「沒有誰天生就會做皇帝。」
「不會,便去學。」
「早上教你的,還記得麼?」
裴鳳吟抽了口氣。
「正……正是修行時?」
「對。」
「此刻,正是修行時。」
秦忘川側過身,讓她重新看見車外。
路旁,一個婦人正彎腰收攏被車風吹散的枯草,年幼的孩子蹲在身邊,幫著一根根撿起來。
「好好看,記住他們過的是什麼日子。」
「然後,改變這一切。」
裴鳳吟順著望去,眼前仍有些模糊。
她用衣袖擦了一下,又看。
「他們改變不了這個國家,可你能。」
秦忘川的聲音從身旁傳來。
她轉過臉,正對上那道認真望著自己的目光。
「你和別人不一樣。」
「別人做不到的事,你能做到。」
「這個皇帝,你也能做好。」
裴鳳吟怔怔望來。
「真的?」
「真的。」
他的目光沒有半分動搖。
「所以,別再想著換誰來。」
「只有你。」
「只有……我?」
「只有你。」
「你是特殊的。」
「我是特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