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8章 出城,觀世

  用過早膳,府外已經備好了車馬。

  沒有儀仗,也不見御旗。

  一輛青篷馬車停在階下,車後另跟著兩輛裝載行李的車,十餘名隨從分立左右,都換了尋常衣裳。

  裴鳳吟出來時,腳步稍稍一頓。

  平日出行,門前總要站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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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卻連替她捧衣擺的宮女都沒跟來。

  秦忘川已經走下石階。

  車旁,一名身形高大的男子迎了上來,先向裴鳳吟行禮。

  「車馬已備妥。」

  裴鳳吟點點頭,看過門前的車馬,又轉身拉了拉秦忘川的衣袖。

  「相父,我們坐一輛嗎?」

  聽見這聲稱呼,男子才望向她身旁的年輕人,又看了眼兩人走出的國師府。

  昨日聽說那位國師終於出山。

  莫非,就是眼前這位?

  「敢問閣下,可是國師?」

  他點了點頭。

  「賀將軍。」

  「正是。」

  賀將軍打量了他一眼。

  早就聽過這位國師的名號,卻一直無緣得見。

  如今見了,才發現竟是個如此年輕的人。

  裴鳳吟走到兩人之間。

  「相父,賀將軍以前跟著父皇打過仗。」

  「我知道。」

  「這一路,正好有些事要向將軍請教。」

  「國師言重。」

  賀將軍將韁繩交給身旁的隨從。

  「臣在邊關待了些年頭,知道多少,便說多少。」

  先帝駕崩後,他奉召回京,接掌宮中防務,至今尚未回過邊境。

  這趟路於他而言,倒算得上熟悉。

  秦忘川朝車後看了一眼。

  「都安排好了?」

  「宮中值守已交代妥當,隨行的也都是信得過的人。」

  賀將軍壓低了些聲音。

  「只是陛下離京,當真不知會百官?」

  「不必。」

  「沿途也別傳話,讓人照舊過日子便是。」

  賀將軍稍作遲疑,終究應了下來。

  此行出得突然。

  除了安排車馬、護衛的幾人,宮中其餘人只知道陛下今日不見外臣。

  連魏崇岳,都還不知道小皇帝已經準備離京。

  常老從後面走來,手裡拿著一件披風。

  裴鳳吟乖乖站好,等他替自己繫上,才踩著腳凳上了車。

  秦忘川隨後進去。

  車簾落下,眼前頓時暗了些。

  裡面鋪著軟墊,靠邊放了幾冊書,一隻盛水的小壺嵌在木格中,倒也齊整。

  可坐下來後,便只剩這麼一點地方能看。

  車輪緩緩轉動。

  裴鳳吟坐了一會兒,伸手掀起旁邊的簾角。

  宮牆從縫隙外慢慢退去。

  看見熟悉的一處殿頂,還抬手指了指。

  「相父,那邊就是我的寢宮。」

  秦忘川順著看去,只看見半片琉璃瓦。

  等她將帘子再掀高些,車已經拐過了彎。

  他敲了敲車壁。

  「將兩側的帘子撤了。」

  車外有人應聲。

  不多時,厚重的遮簾被解下,只留著上方遮陽的車篷。

  晨光一下照進來。

  裴鳳吟眯了眯眼,隨即往外挪了些。

  這下看得清楚了。

  宮道寬闊,青石被灑掃得乾乾淨淨,連縫隙里的雜草都不見幾根。

  兩旁朱牆延伸出去,隔著牆頭,能望見高高低低的宮闕。

  有宮人正修剪花枝,見車馬經過,便退到道旁,低頭候著。

  裴鳳吟指著一處樹影掩映的小樓。

  「那邊有個池子,裡面好多魚。」

  「去看過?」

  「嗯。」

  「從前父皇有空,會帶我去。」

  說完,聲音便低了些。

  車馬繼續往前,那座小樓也漸漸落到身後。

  秦忘川沒有追問,只將目光移向另一側。

  廊下的漆色仍很鮮亮。

  幾名宮人提著水桶,正在擦洗石階,旁邊擺著新送來的盆景。

  昨夜帳冊里,修繕宮苑的支取倒記得清楚。

  眼下看來,確實沒有白花。

  經過最後一道宮門時,賀將軍上前出示了憑驗。

  守門的人查看過,便退開讓路。

  沒有唱報,也沒有提前清道。

  車輪越過門檻,外面的聲音一下多了起來。

  先是幾聲吆喝。

  隨後,擔子碰撞、馬蹄落地、車輪碾過石面的聲音,都混在了一起。

  裴鳳吟轉過頭。

  路邊有人支著攤子,熱氣從鍋里一團團冒出來。

  賣餅的婦人夾起一張餅,疊在油紙上,熟練地卷好,遞給等在面前的人。

  另一邊,兩個人正為幾文錢爭執。

  一個托著秤,一個拎著菜,來回說了半天,誰也不肯先鬆口。

  她看得眼睛都不眨了。

  「他們在吵什麼?」

  「嫌貴。」

  「那換一家買,不就好了?」

  秦忘川看了看前面幾個同樣賣菜的攤子。

  「都是一個價。」

  裴鳳吟似懂非懂。

  沒等再問,目光又被一串晃動的小紙鳥引了過去。

  竹竿挑著紙鳥,風一吹,翅膀便上下擺動。

  幾個孩子追在後面,仰著臉看。

  其中一個伸手摸了一下,被賣貨的人笑著拍開,又繞到另一邊去了。

  她也跟著探了探頭,直到車馬駛過,才戀戀不捨地收回視線。

  街上十分熱鬧。

  布莊卸下門板,夥計抱著布匹往架上放。

  茶鋪門前擺了幾張矮桌,坐著等活的腳夫。

  一輛載滿柴禾的車堵在路口,趕車人連聲告罪,後面的行人便從車旁擠過去。

  沒有人認出車裡的小姑娘。

  偶爾有人望來,也不過多看一眼,便又忙起自己的事。

  秦忘川看了許久。

  若只走過這條街,倒真不容易看出,大乾已到了戰報上那般境地。

  賀將軍騎馬跟在車側,見他望向街邊,開口道:

  「這一帶靠近內城,住的多是官宦人家,往來的買賣也多。」

  「再往外,便沒這麼熱鬧了。」

  秦忘川點了點頭。

  「將軍回京時,也是走這條路?」

  「是。」

  「與往年相比,如何?」

  賀將軍抬眼看過前方。

  「東西貴了。」

  「臣記得從前在這裡買餅,兩文一個。回來那日問過,已要四文。」

  裴鳳吟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伸出兩根手指,又添了兩根。

  「多了一倍?」

  「是。」

  「那工錢也多了麼?」

  賀將軍沒有立即回答。

  秦忘川則轉過臉,看了她一眼。

  她還在等答案。

  「沒有。」

  賀將軍道。

  「能有活做,已算不錯。」

  裴鳳吟收起手指。

  方才那兩個人為何要為了幾文錢爭那麼久,她似乎明白了些。

  車馬穿過街口,漸漸遠離內城。

  路還是那條路,鋪面卻不再接連成排。

  有幾家門板沒有卸,舊招牌掛在檐下,被風吹得來回晃動。

  屋舍低了些,牆上的泥灰脫落,露出裡面的磚。

  街邊仍有人賣東西。

  只是擺出來的,多是舊物。

  缺了口的碗,一把磨禿的剪刀,還有幾件洗得發白的衣裳。

  一個婦人蹲在攤前,將疊好的衣服展開給人看。

  買的人摸了摸,又放回去。

  婦人追著說了句價還能商量,那人卻已經走遠。

  秦忘川的目光停在那幾件衣裳上。

  其中一件很小。

  袖口補了兩塊顏色不同的布。

  馬車晃了一下。

  裴鳳吟伸手扶住車沿。

  低頭看去,才發現腳下的石板已經不像宮裡那般平整,缺了一塊的地方填著碎石,車輪碾過,便顛得厲害。

  常老騎馬從後面靠近了些。

  「陛——」

  話到嘴邊,又換了稱呼。

  「小姐,坐穩些。」

  裴鳳吟點點頭,往裡挪了挪。

  老人又看向秦忘川。

  「要不將帘子掛回去?再往前,路上的塵土便多了。」

  「不必。」

  秦忘川低頭看向她。

  小皇帝也正望過來,手仍扶著車沿。

  「好好看看。」

  「這就是你的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