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長樂面帶淺笑,雲淡風輕。
但眾人卻能看到他眸中凜然殺意。
誰都知道,這年輕人肯定不是在說笑。
敢殺獨孤陌的獨生子,這天底下還有誰他不敢殺?
蘇長史將密詔奉還給魏長樂,魏長樂接過收起,看向寧修竹,微笑道:「寧大人,密詔已經讓你們看了,獨孤陌叛亂也算是證據確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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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寧修竹微點頭,「本官相信在座諸位也都心中明了。」
「卻不知寧大人準備怎麼做?」
寧修竹往上拱手:「即刻修書,向節度使大人稟明!」
「然後呢?」
「自然是等待節度使大人的命令。」寧修竹道:「當然,我會修書岳父大人,將真相稟明,勸說岳父與令尊冰釋前嫌,大家攜手制定方略,護駕平亂!」
魏長樂也是點點頭,「然後呢?」
寧修竹皺眉道:「魏大人的意思是?」
「鄙人既然奉旨督河東軍事,也來到了晉州,自然是從督晉州軍開始。」魏長樂含笑道:「今日寧大人便可張貼公示,告知晉州軍民獨孤叛亂之行,開始整軍備戰了。」
蘇長史立刻道:「軍務大事,自然要向節度使大人稟明,遵從上面的部署安排。」
「早一日做準備,就早一份力量。」魏長樂正色道:「目下除了在座諸位,世人大都還被獨孤蒙蔽。所以晉州打出平亂的旗號,才能讓人知道真相。」
官紳們立時變色。
「魏大人,你的意思是說,讓晉州現在就起兵?」林蘇一臉不可思議,「沒有經過節度使和兩位總管的准許,擅自用兵?」
魏長樂搖頭道:「如果晉州兵馬去做別的事情,那自然要向太原稟明,遵從太原的調令。但現在你們是要起兵勤王,由我督軍,受了天子旨意,當然就不存在擅自用兵一說了。反倒是你們如果猶豫不決,我就要考慮你們對大梁的忠誠是否堅定!」
眾人面面相覷,都覺得實在有些匪夷所思。
既然有天子密詔,獨孤叛亂應該不假。
但大唐十八道,河東十六州,卻由晉州第一個舉起勤王大旗,要正大光明與獨孤氏為敵,這還是讓大家震驚無比。
雖然獨孤叛亂,明面上眾人都喊勤王平亂,但誰又敢真的走出這一步?
獨孤挾持了天子,而且以曹王為號,實力恐怖,誰要真的第一個站出來與其為敵,必然會被獨孤氏視為眼中釘。
天下諸道,是否真的都會出兵平亂?
太原那邊,最終是否真的決定起兵?
獨孤既然敢發起叛亂,必然還會有諸多後手。
萬一天下諸道靜觀其變,起兵勤王的人寥寥無幾,甚至諸多勢力直接投靠獨孤氏,那麼聚集了力量的獨孤氏必將以河東為討伐的目標。
而河東高層肯定會考慮到這一點。
節度使趙朴是否真的敢舉旗勤王?
魏氏肯定不會存有慶幸之心,殺子之仇不共戴天,所以魏氏沒有退路,只能與獨孤氏死拼到底。
但趙朴和馬氏是否會合流,聯手向獨孤妥協?
一旦如此,魏馬的矛盾不但無法解開,甚至真如魏長樂所言,投靠獨孤氏,繼而在河東掀起大亂。
到了那時候,不但魏氏大難臨頭,率先打出勤王旗號的晉州也將危在旦夕。
眾人心中都在尋思,難道真要憑著魏長樂拿出的一道密詔,便要第一個舉旗?
可偏偏這道密詔加蓋玉璽,千真萬確!
密詔賜封魏長樂為督軍事,令其督河東軍起兵勤王,如果不遵從,那豈不是抗旨?
眾人只能看著寧修竹。
如此大事,也只有寧修竹能夠最終決策。
寧修竹沉默片刻,才道:「魏大人,茲事體大,是否.....允許本官考慮一番?」
「勤王平亂,難道還需要考慮?」
「那自然是分內之事。」寧修竹嘆道:「只是......晉州兵寡,僅憑......!」
魏長樂很乾脆打斷道:「正因兵寡,所以才要早做準備。此外比起軍備,最重要的是一個態度。」
寧修竹輕撫鬍鬚,微一沉吟,才看向蘇長史:「蘇大人,你是什麼意見?」
「既然魏大人拿出獨孤叛亂的鐵證,鋤奸保國自然是義不容辭。」蘇長史倒是很痛快,「但此事未經太原准許,我們擅自行動,是否會打亂上面的部署?」
林蘇立刻道:「不錯。魏.....魏大人,就算你有密詔,但此事關乎晉州數十萬之眾,絕不可擅做決斷。」
「不錯,還是從長計議!」桌上一直沒吭聲的凃爺終於開口道:「以老朽之見,還是派人先搞清楚神都那邊的狀況。這打出勤王旗號很容易,但要承擔的後果卻了不得.....!」
「寧大人也是這樣的意思?」魏長樂盯住寧修竹。
寧修竹微一沉吟,終於道:「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本官是大梁的官,吃的是朝廷俸祿,受的是皇恩,既然有密詔在此,別人如何抉擇本官管不著,但本官若繼續猶豫不決,那便是虧待天子。魏大人,你既然是河東督軍事,那本官也就向你表態,自即日起,晉州軍民起兵平亂,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四周頓時一片譁然。
眾人都知道寧修竹性情,說好聽點是行事謹慎,難聽點就是膽小怯懦。
魏長樂督令晉州舉旗,眾人都不好做出頭鳥直接反對,卻也都是將希望放在了寧修竹身上。
寧修竹是晉州刺史,只要他不答應,眾人也就有理由直接反對。
如此一來,魏長樂想要晉州豎起第一面勤王旗號的圖謀也就落空。
可誰也沒有想到,寧修竹竟然一反常態,匪夷所思地答應了寧修竹的要求。
「大人三思!」
林蘇卻陡然道:「以下官之見,還是從長計議。今日之事.....太過突兀,也太過離奇,下官還是覺得不能輕下決斷。」
「林別駕,難道你覺得本官是意氣用事?」
「這......!」林蘇欲言又止。
「寧泰!」魏長樂突然拔高聲音。
刺史府大管家寧泰手裡捧著一隻捲軸,快步過來。
「這是鄙人準備好的誓書!」魏長樂接過捲軸,含笑道:「晉州是首義之地,他日平定叛亂,朝廷自然是要論功行賞。到時候就以這份誓書上的簽名為數,證明參與首義的都有哪些人。」
凃爺皺眉道:「魏大人,你這是要大家立誓?」
「也談不上立誓,只是給諸位留下勤王的證據。」魏長樂道:「對朝廷忠心耿耿,有勤王護國之心,在誓書上留下印記,應該不是什麼大事?」
酒菜還沒有上桌,魏長樂直接將誓書鋪在桌面上,又吩咐寧泰取來早就準備好的筆墨以及印泥。
寧修竹借著燈火看了一下誓書,也不猶豫,執筆簽名,爾後拇指按印在名字上。
眾人見到寧修竹籤字,心中也都狐疑。
誓書筆墨印泥顯然都是早就準備好,難不成赴宴之前,寧修竹和魏長樂已經達成了共識?
眾人也不傻,心知內有蹊蹺,但又有誰敢多言。
蘇長史想了一下,見寧修竹和魏長樂都看著自己,也不再猶豫,上前簽字按印。
「林別駕,該你了!」魏長樂看向別駕林蘇。
林蘇卻是搖搖頭,道:「對不住,恕我無法在這道誓書上簽字。」
「所以你不願意跟隨大家平亂?」
「我只是晉州佐官,如此大事無法自己決斷。」林蘇站起身,冷笑道:「除非節度使大人傳下命令,否則......!」
「你的上官是寧刺史。」魏長樂道:「寧刺史已經有了決斷,你拒絕簽字,不但是對朝廷不忠,也是對上官不忠!」
林蘇怪笑一聲,道:「魏大人,你不必給我扣帽子,也不必綁架大家的心思。說句不好聽的,別說是你魏長樂,就算令尊前來,沒有節度使大人的應允,我也不會簽字。」
他轉身看向在座諸人,高聲道:「諸位,密旨就算是真的,但如何勤王乃是大事,不但關乎晉州,而且關乎整個河東。簽字畫押容易,但所承擔的後果,恐怕沒有幾人能擔得起......!」
「我明白了。」魏長樂嘆道:「據我所知,獨孤氏早就在河東籠絡了一些黨羽。寧大人和蘇長史都已經簽字,這就證明他們心繫天子,忠心耿耿。林別駕非但不簽字,甚至還在此蠱惑人心,煽動大家的勤王之心,看來閣下是早就與獨孤氏有牽扯!」
「魏長樂,你血口噴人!」林蘇駭然變色,怒道:「密旨給了你一個督軍事,你還真以為自己可以是非不分?你這是要陷害忠良。本官是朝廷命官,是非忠奸,可也輪不到你來決斷。」
他轉視寧修竹,冷聲道:「大人,茲事體大,還望你三思而行。一失足成千古恨,今日你簽字畫押,無論背後是何緣故,對寧氏都沒有好處......!」
寧修竹臉色頓時冷下來。
「下官身體不適,先行告退!」
林蘇一拱手,也不廢話,轉身便走。
眾人都是愕然。
林蘇言辭犀利,當眾拒絕簽字畫押,而且對寧修竹態度也不對,明顯是嘲諷寧修竹不顧大局。
但有人卻是明白,林蘇敢當場拒絕,無非是背靠馬氏。
馬氏沒有決斷之前,林蘇當然不敢擅做決定簽字畫押。
「林別駕,這可是你最後的選擇?」身後傳來魏長樂聲音。
林蘇也不回頭,冷笑道:「一份密詔,你就想助魏氏奪下晉州,簡直是異想天開,本官可.....!」
話聲未落,眾人之間一道白光划過。
「噗!」
很多人還沒看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便見到那道白光沒入林蘇後脖子。
正快步離開的林蘇腳下一頓,身體似乎定住一般。
陡然間聽到幾聲驚呼!
林蘇身體已經是向一塊木頭般直直向前撲倒,「砰」的一聲,重重撲在地上。
周圍的官紳們都是驚叫出聲,紛紛後退。
燈火之下,附近的人已經看到,一把匕首從林蘇的後頸直沒而入。
「殺人了!」有人失聲驚呼,「林.....林別駕被殺了.....!」
酒樓內外,一片慌亂,但也在片刻間變得死一般寂靜。
林別駕死了?
堂堂晉州佐官,掌控晉州財政大權的別駕大人就這樣被當眾誅殺!
驚駭之餘,不少人都是呆若木雞,宛若在噩夢之中。
一州別駕的生死,放在平常,便是節度使也無權處置。
即使犯下大罪,這樣的地位,也是要押赴神都,交由三法司論罪之後,才能由天子批示處置。
幾乎沒有人看到這把匕首是何人打出來。
當所有人卻又都知道殺人者是誰。
有人看向魏長樂,只見到少年郎雲淡風輕,那張清秀的臉上看不出絲毫的殺意。
倒是少年邊上的晉州刺史,臉色泛白,瞳孔收縮。
「魏大人,你......!」蘇長史赫然起身,叮囑魏長樂:「你怎能擅殺朝廷命官?」
魏長樂淡淡道:「煽動人心,心存不軌,這種不忠之人現在不殺,鄙人就對不住天子囑託。」
「可是.....!」蘇長史也是心頭震驚。
魏長樂道:「亂世用重典。我既然領受了皇命,就已經不在意自己的生死。其實我已經死過多次,如果不是太后和聖上庇護,早已經身首分離。既然留下這條命,那就無所畏懼,只為效忠大梁。蘇長史,你如果覺得鄙人做錯了,現在就可以將我抓起來。」
蘇長史神色凝重,很快,嘆了口氣,道:「行非凡之事,也只能用非凡手段。」
「黃賢!」寧修竹突然叫了個名字。
坐席中,立刻有一名官員站出來,拱手道:「下官在!」
「林蘇煽動人心,已被處決,由你暫代別駕之權。」寧修竹平靜道:「讓人將林蘇的屍首抬下去吧!」
黃賢先是一怔,但立刻拱手道:「下官遵令!」
那凃爺和武三爺對視一眼,眼神複雜。
寧氏乃晉州第一豪族,寧氏之外,便是這兩族的威望和實力最強,看的也是最深。
兩人都知道,這黃賢出自晉州本土世家,與寧氏是世交,寧修竹令他暫代別駕之職,實際上就是將之前由馬氏控制的財政大權收歸己有。
魏長樂這一刀,不但除掉了最有影響力的反對者,而且輕而易舉地幫助寧修竹奪回了錢袋子。
識時務者為俊傑!
事態發展到這個地步,在場諸人都知道,這位年輕的督軍事還真是心狠手辣,連晉州別駕都是說殺就殺,那麼晉州恐怕就沒有他不敢殺的人。
武三爺率先起身,上前提筆簽字畫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