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零九章 促和

  夜色已墨,可廣和樓前卻燈火通明,恍如白晝。

  魏長樂獨三樓窗畔,一手扶著窗欞,半側身子隱在簾影之後,居高臨下地俯瞰著樓下的長龍。

  赴宴的士紳排得曲折蜿蜒,人人錦衣華服,可臉上卻無一例外地帶了灰敗之色。

  有人不住地拿袖子擦額頭上的汗,有人低頭小聲與同伴嘀咕什麼,時不時抬頭望一眼樓上的燈火,目光里滿是掩不住的畏懼與不甘。

  廣和樓正門處,擺放著一條長桌。

  長桌後,幾名官吏端坐如塑。

  桌面上整整齊齊擺著筆墨紙硯。

  一名面色蠟黃的士紳抖著手在誓書上按下手印,嘴唇翕動了幾下,終究什麼也沒說,被旁邊的小吏引到了側首另一張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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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天耀!」士紳開口,「捐……捐銀二……三百兩!」

  桌後的官吏正低頭蘸墨,聞言筆尖懸在了半空,抬起頭來,「吳老爺是捐三百兩?」

  他將筆擱在硯沿上,伸出兩根手指,不緊不慢地敲了敲桌上攤開的一卷冊子。

  「你們吳家三間藥行,兩間酒鋪,城西還有一家布莊,旁的不論,名下田產少說也在五百畝往上。方才周七爺的家當可及不上您厚實,可周老爺慷慨得很,捐銀五百兩,田五十畝。吳老爺,您只捐三百,是不是……說不過去?」

  他說到最後幾個字時,聲音壓得低了些,可那低沉的尾音里卻裹著一層薄薄的刀鋒,聽在吳天耀耳中,比當眾叱罵還要讓人寒毛倒豎。

  吳天耀的臉瞬間又白了一層,苦笑連連:「譚主事,生意上的銀兩周轉不開……鋪子裡壓著貨,外頭又欠著帳,眼下實在湊不出更多的現銀了……」

  「吳老爺。」譚主事不笑了,「先前刺史大人說得明明白白,欲要勤王討逆,錢糧不可或缺。刺史大人也再三訓示,勤王保國,不是嘴裡喊幾句忠義就成的,那是要實打實的行動。當兵的上陣流血,你們這些世家豪族捐些錢糧,便是表達對大梁的耿耿忠心。更何況,你們捐的每一兩銀子,每一畝田,都是登記在冊的。他日平定叛亂,這些文書一概上呈朝廷。朝廷也必定依照今日捐獻之數,加倍賞賜。」

  他說得字字清楚,語速不疾不徐,卻句句如同釘子一般釘進在場每個人的耳中。

  一個留著山羊鬍的中年士紳忍不住上前半步,問道:「譚主事,日後……日後平定叛亂,朝廷……朝廷當真能加倍賞賜?」

  譚主事正色道:「這是刺史大人親口允諾。刺史大人說了,諸位今時今日的忠義之舉,他必親自向朝廷請功。刺史大人的承諾,諸位若還不信,那這晉州上下,還有誰的話能信?」

  吳天耀的嘴角抽搐了幾下,只能開口:「那……哎,那我也捐五百兩!再……再加五十畝田!譚主事,你可要記清楚了!」

  譚主事這才重新提起筆,筆尖在硯台里仔細舔飽了墨,落筆沉穩:「吳老爺放心,我一筆一畫,絕不出錯。」

  吳天耀卻只僵硬地點了點頭,再也沒說話。

  他退到一旁身後的小吏遞來一盅熱茶,他也只是茫然地接在手裡,半晌都沒往嘴邊送。

  魏長樂在樓上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夜風從半開的窗扇間穿入,他不動聲色地收回視線,轉過身來。

  屋內燭光明亮,寧修竹正坐在桌邊,單手托著一隻青瓷茶盞,盞中湯色澄碧,熱氣裊裊升起。

  「寧大人深藏不露。」魏長樂走過去,撩袍坐下,「我在朔州和雲州都待過,那邊處處荒涼,窮苦不堪。你們晉州倒是富庶至極,隨便一個士紳,幾百兩銀子輕易就能捐出來。」

  寧修竹放下茶盞,目光平靜如水:「如不是本官第一個捐出三千兩,你當他們當真願意出血?」

  魏長樂微微頷首,漾開一絲笑意:「寧氏乃晉州第一豪族,三千兩對你寧氏來說九牛一毛。不過你這三千兩一捐,就有了成數,他們誰也不敢再拿幾兩銀子糊弄人。」

  寧修竹淡聲道:「魏長樂,你當眾誅殺晉州別駕,逼捐官紳,雖然讓他們心中生懼,可你覺得,這樣會讓他們和你一條心?這些官紳如今對你恨意暗生,你若想以晉州為根基起兵,上下離心,日後必生大禍。今日捐銀便已如此勉強,將來陣前倒戈、營中泄密,都不過是早晚的事。」

  魏長樂聞言,面上的笑意反而更濃了些。

  他身體微微前傾,看著寧修竹:「寧大人,你不會真以為我想用你們晉州兵去打獨孤吧?」

  寧修竹微眯眼睛。

  魏長樂緩緩道:「說句實話,就算在晉州招兵買馬,在無人阻攔的情況下順利湊出萬兒八千人,你覺得這些人當真能上陣廝殺?晉州承平太久,你手下的那些兵,已經打不了仗了。真要拉到戰場上,那就是讓他們去送死。」

  寧修竹的眉頭微微蹙了起來:「你用那幾封信脅迫本官和你綁在一起,還要設宴讓晉州官紳立誓捐銀,又是何故?若真不用晉州兵,那你逼捐這些銀錢做什麼?」

  魏長樂沒有立刻作答。

  他往後一靠,淡淡笑道:「寧大人睿智非常,難道當真不明白?」

  「倒想請教!」

  魏長樂含笑道:「我可以斷定,神都一亂,雖然局勢撲朔迷離,可但凡有些腦子的人,都會覺得這是獨孤氏要篡權亂政。只不過……就算有人猜到真相,可人人都忌憚獨孤的力量,沒有人敢輕易舉起平叛大旗。」

  寧修竹輕嘆一聲:「你這話倒不假。獨孤控制神都,挾持天子,還有曹王這面旗子擋在前面。到時候獨孤陌若喪心病狂,真要是逼迫天子禪位,讓曹王登基,有了法統……那麼所有與獨孤為敵的人,都將成為朝敵。此等情況下,人人都會靜觀其變,誰也不會輕舉妄動。」

  「正因為都不敢輕舉妄動,所以才要有一面反抗獨孤的旗子率先豎起來。」魏長樂的聲音忽然沉了下來,「如此才能知道,這天下間是否還有忠義之士的存在。倘若人人都不出頭,獨孤便真能兵不血刃地改朝換代,可只要有一面旗子迎風招展,這天下總會有些忠義之士挺身而出。」

  寧修竹聞言,卻只是淡然一笑,不置可否。

  魏長樂的目光卻愈發銳利起來,「寧大人,既然你知道第一個舉旗的後果,會導致寧氏徹底與獨孤為敵,那你為何還會積極配合?難道那三封密函,真的就可以讓你不顧寧氏的前程?」

  「你覺得呢?」

  魏長樂凝視對方,笑道:「說句實在話,你與西王的三封密函,是你個人之事,與寧氏無關。就算真的公之於世,你個人擔下所有責任,想必也不至於連累到整個寧氏。那三封信雖能讓你身敗名裂,卻未必能讓寧氏傾覆。」

  寧修竹微微抬眼。

  燈影在他臉上晃動,襯得他的神情忽明忽暗。

  「外人都覺得你是個怯弱無主見之人,但我知道,你恰恰是個行事謹慎、老成持重的人。」魏長樂一字一句,說得極慢:「而且你很有膽識,絕不是一個貪生怕死、不顧全族存亡的懦夫。」

  寧修竹聽了這話,嘴角顯出笑意:「想不到最了解我的人竟然是你。不過你也不用誇讚,我這人其實很怕死。怕死得很。」

  「但為了寧氏,你可以不擇手段。」

  「不錯。」寧修竹含笑著承認,雙手交疊擱在膝上:「魏大人,沒有人是傻子。你在晉州豎起反旗,而我盡力配合,那些忠於皇室的人都會以為你我是皇族忠臣。最要緊的是,如此一來,所有人理所當然地認為我與你魏氏是一黨。如果事態發展到魏馬火併,魏氏最後贏了,我既然是魏黨,想必你們也會保全寧氏。」

  魏長樂望著他,輕輕嘆了口氣:「不管是什麼原因,此番寧大人的相助之恩,我記在心頭。如果真有那一天,寧氏在河東必有一席之地。」

  寧修竹淡然一笑:「如果是魏總管這樣說,我還會掂量可不可信,但我相信你。所以在魏氏這邊,我算是抱住了你魏大人這條大腿。」

  魏長樂問道:「那如果是馬氏贏了呢?」

  寧修竹聞言,哈哈一笑:「我會告訴岳父大人,我屈從於你魏大人的脅迫,完全是為了確保夫人的安全。為了夫人,我什麼都可以做,不惜一切代價,哪怕是淪為你的傀儡、替你立誓逼捐、替你將晉州推入反旗之下。」

  「如此一來,馬總管自然會對你這位女婿心生感激。」魏長樂笑了,「所以魏馬如果真的火併,不管誰贏,寧氏已經立於不敗之地。」

  寧修竹頷首,「不錯,所以對魏大人,本官很坦誠。說到底,我們寧氏這樣的家族,也只能如此在夾縫中生存。左右搖擺、上下求索,說得好聽叫權衡,說得難聽叫苟且。可若不苟且,寧氏早就在河東這片虎狼之地被撕成碎片了。」

  「但你終究還是賭了。」魏長樂的目光驟然凝住,「至少這反旗一豎,獨孤氏的黑名單中,必有你寧氏一席之地。」

  寧修竹笑道:「在魏大人的脅迫之下,這面旗幟我就算不想豎起來也不成了。我只是個傀儡,曾經是馬氏和夫人的傀儡,如今又成了魏大人的傀儡。眾所周知,我寧修竹是個懦弱不堪之輩,沒有魏氏的脅迫,寧氏哪有膽子敢與獨孤為敵?」

  魏長樂直直看著寧修竹。

  「你殺了獨孤弋陽,導致魏氏與獨孤氏不死不休。獨孤若北上攻打河東,魏氏必然兵鋒相對。」寧修竹端起茶杯,慢悠悠道:「如果獨孤氏因為晉州舉旗而視寧氏為敵,寧氏卻又是馬氏的姻親,那麼岳父大人就必須考慮,獨孤北上真要除掉魏氏,馬氏會不會因為獨孤對我的敵視也成了盤中之餐!」

  魏長樂笑道:「如此看來,馬氏就算與魏氏有矛盾,卻也決不允許獨孤攻克河東?」

  「不錯。」寧修竹笑道:「如果獨孤真的掌控朝堂,就不可能允許河東一家獨大。河東十六州,民風剽悍,將士勇武,一旦一家獨大,而且不是獨孤嫡系,那麼就始終是京畿最大的威脅。南下黃河,登陸之後,兵鋒便可直指京畿,你覺得獨孤會允許這樣一頭猛虎睡在旁邊?」

  魏長樂微顯愕然之色。

  「不必錯愕。」寧修竹嘆道:「令尊和岳父都明白這個道理。他們都很清楚,獨孤一旦拿下河東,就絕不可能讓這兩家控有河東,到時候只會以自己的心腹嫡系取而代之。魏大人,沒有外敵,魏馬兩家或許會有衝突,但若有外敵侵入河東,兩位總管就是看家的兩頭狼,必然會先行擋住外敵。」

  「所以寧大人覺得兩家不會火併?」

  寧修竹搖了搖頭:「我說過,外敵來了,他們要保住自身利益,當然有可能聯手抗敵。當年塔靼南下,雖然河東丟失兩州,但河東馬步軍其實已經默契地達成了共識,而且爭取了時間整軍備戰。只要塔靼繼續南下,兩軍必然會聯手抗敵。」

  「皮之不存,毛將安附焉。」魏長樂微微點頭。

  「但如果沒有外敵,兩家都想獨吞河東。」寧修竹撫須道:「河東不怕外敵殺來,就怕敵人按兵不動。令尊現在最擔心的,恐怕就是岳父與獨孤達成密約。一旦獨孤陳兵黃河南岸,牽制公孫霄在南方的魏氏主力,令尊便會擔心馬氏會趁機在背後出手。」

  「這也是我最擔心的。」

  魏長樂神情肅然,心裡念頭翻湧不休。

  雖然從寧夫人的態度看,馬氏似乎並非獨孤在河東的那個秘密盟友,可真相如何,誰又能說得清?

  寧修竹含笑續道:「可岳父同樣也擔心,令尊會趁獨孤暫時騰不出手,陡然發難,先行解決了河東的麻煩,繼而全力應對獨孤。岳父對令尊其實一直存有畏懼之心,他曾親口對我說過,令尊是一頭蟄伏的餓狼,野心勃勃。平日看起來沉穩淡定,可是一旦被令尊抓住機會,必會咬死對手。這麼多年,岳父日夜戒備,枕戈待旦,可不敢有半點疏忽。」

  「我知道兩家的積怨很深,互相疑忌。」魏長樂皺起眉頭,「所以我才會來到晉州,希望寧大人從中周旋,促成兩家的聯手。」

  寧修竹沉吟片刻,才道:「我是可以勸說岳父,但這兩位總管相疑太深,都知道稍有不慎,必會落得身死族滅的下場。哪怕他們真的明面上握手言和,甚至達成協議,敢問魏大人,到時候真的與獨孤打起來,你覺得兩家誰敢把背後交給對方?」

  「那寧大人可有良策?」

  寧修竹端起茶盞喝了一大口,潤了潤喉,方才抬眼看著魏長樂:「還是有希望的。至少魏大人此行河東,就是破局關鍵。」

  「你的意思是?」

  「我雖然是馬氏的女婿,但要促成兩家和解,分量還不夠。」寧修竹放下茶盞,「要讓兩家減輕疑慮,兩家就必須各自有一個能極力促和、卻又說話極有分量的角色存在。魏大人,我能看出,你是真心想讓兩家和解,如果你對魏總管有足夠的影響,那麼你確實可以成為魏氏那個促和的角色。」

  魏長樂微皺眉頭,眉宇間浮上一層淺淡的思慮之色。

  其實他倒不覺得自己對魏如松有多大的影響力。

  可當下面對獨孤氏的巨大壓力,魏如松便是再剛愎自用,也應該希望能與馬氏和解。

  哪怕只是暫時的喘息之機,也勝過兩線受敵、玉石俱焚。

  魏如松擔心馬氏與獨孤兩面夾擊,欲圖先平定河東再全力應對獨孤,這樣的戰略只能是迫不得已才會實施。

  畢竟真要打起來,且不說魏氏有沒有絕對的把握誅滅馬氏,即使最終勝利,也必然會付出慘重的代價。

  兩虎相爭,殺敵一千自損八百。

  無論誰最終取勝,也已經元氣大傷。

  即使最終魏氏控有河東,在大傷元氣的情況下,獨孤肯定不可能給河東喘息的機會,必然會不惜一切代價趁虛而入。

  所以若有機會和解,魏氏當然不會在這種時候和馬氏火併。

  「如果我代表魏氏,那麼馬氏可有同樣份量促和的角色?」魏長樂沉默片刻,終於問道:「我本以為寧大人適合這個角色,但......!」

  「我說過,我的分量還不夠。」寧修竹平靜道:「目前只有一個人有此能耐,那就是夫人!」

  「尊夫人?」魏長樂一怔,眉頭瞬間鎖起來。

  「魏大人,除了夫人,沒有別人適合這個角色。」寧修竹誠懇道:「我能成為馬氏的女婿,不是因為岳父賞識我這個人,只是因為他需要晉州。他對我的話素來不在意,也從來瞧不上我。但對夫人,他卻是寵溺有加,雖然談不上言聽計從,但夫人之言,在他那邊極有分量。如果夫人親自遊說,極力促成和解,那還真是大有希望!」

  魏長樂嘆道:「我知道,她如果出馬,促成和解確實很有希望。但問題在於,讓她出馬的希望卻是微乎其微。寧大人,那你能否......?」

  「不能!」寧修竹乾脆利落道:「我在她面前,就是人微言輕,不可能說服她。」

  魏長樂莞爾一笑,隨即微仰頭,看著屋頂怔怔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