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陵城南門城頭。
昨夜上面就傳下軍令,襄陵城四門緊閉,不但禁止入城,甚至也不許任何人出城。
城中諸多官紳得到了邀請,刺史大人今晚在廣和樓設宴。
只是幾乎無人知道,昨夜刺史府發生了劇變。
晉州幾位佐官都是嚴密封鎖了消息。
無法出城,城裡的人自然有落腳處。
但準備入城的人們要麼改變行程,要麼就只能在城外就地等待。
南城外,車馬如雲,密密麻麻一片,等著城門打開。
夕陽西下,城門校尉站在城頭,居高臨下俯瞰,臉色卻有些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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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向不遠處招了招手,兩名軍士立刻湊上前。
「你們看那邊。」校尉抬手指向城外:「可注意到那幾個剛騎馬過來的人?」
一名軍士立刻道:「注意到了。校尉,他們中午的時候就出現了,待了片刻就離開......!」
「不錯。」校尉點頭道:「我記得中午他們來過,在城外觀察了一番,然後又都走了。」
另一名軍士道:「一共是五個人,馬匹優良,他們的騎術不差,中午騎馬過來的時候,就很顯眼,小的便覺得他們不是普通人。」
「人高馬大,身材魁梧。」校尉道:「不會是盜匪吧?」
「中午離開後,隔了一個時辰,他們又回來,也是觀察一番又走了。」軍士道:「現在又跑過來,這是第三次了。校尉,你說他們是盜匪,難道他們還敢有什麼圖謀?」
校尉低聲道:「昨晚你們不在崗,沒有和你們說。昨晚廖司馬帶人出城,抓了一群人回來。」
「今日封城,與昨晚的事有關?」軍士輕聲問道。
校尉微點頭:「昨晚剛把那幫人抓回來,沒過多久,長史大人就頒下軍令,封鎖城門,這要沒有關係那才見了鬼。」
「難道城外那幾人是昨晚被抓賊寇的黨羽?」一名軍士立刻反應過來。
另一名軍士疑惑道:「就算是賊寇黨羽,那又能如何?難道他們還能入城救人?」
校尉想了一下,才道:「你們看好城門,我去向長史大人稟報。反正這幫人鬼鬼祟祟出現,肯定不安好心。」
......
......
廣和樓。
襄陵城第一酒樓,樓高三層,飛檐斗拱。
此刻華燈初上,酒樓燈火通明,如同白晝。
酒樓大門敞開著,堂內六七桌兀自安排不了所有客人,管事便乾脆在門外的青石板街道上也擺了三四桌。
人聲嗡嗡地響成一片,有人在高談闊論,有人在竊竊私語,但那聲音里都缺了平日裡宴飲的歡快,倒像是一群被請來赴鴻門宴的客人,各自揣著心事,面上還要強撐出幾分從容。
忽聽得長街盡頭傳來一陣整齊而沉實的腳步聲。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幾騎當先,後面跟著黑壓壓一隊衙差,個個皂衣紅帶,腰間挎刀,腳步劃一,像一條黑色的河流無聲地涌了過來。
本來喧鬧的人聲像被一刀斬斷,陡然消失得乾乾淨淨。
空氣里只剩了馬蹄敲在青石上的噠噠聲和衙差們皮靴踏地的悶響。
幾騎來到酒樓門外,眾人立刻認了出來,紛紛迎上去拱手行禮。
「蘇長史!」
「林別駕!廖司馬!」
晉州司馬廖謙也不廢話,抬起右臂,乾脆利落地一揮手。
身後的衙差們立刻分散開來,,轉眼間便以最快的速度部署在了廣和樓四周。
其實不少人今日赴宴之前便已滿腹狐疑。
刺史大人下帖請客,將城中世家豪族的族長以及六品以上的官員盡數邀請過來,這在晉州本就是極其罕見的事情。
上一次這樣規模的筵席,還是寧修竹剛剛升任晉州刺史的時候。
這已經是數年之前的事情。
刺史大人素來低調,別說這樣大場面的,就是平常三五人的小宴也很少出席。
今日之宴,顯然是大不尋常。
此刻見到衙差們圍住廣和樓,這就更是令人吃驚。
蘇長史剛下馬,便有數名士紳迎上前,拱手行禮。
「長史大人,這是出了什麼變故?」一名年近六旬的長者面色凝重。
「凃爺不用多想。」這長者在晉州顯然也是個人物,蘇長史對他頗為客氣:「刺史大人很快就到,很快大家都知道發生什麼。」
「長史,聽說昨晚官兵出城抓賊。」邊上一名半百長者也是不踏實:「今日之宴,與昨夜可有關係?」
蘇長史倒是含笑道:「武三爺,你們這不用太擔心。調衙差過來,正是為了今夜宴會萬無一失。」
他越這樣說,眾人越是心中忐忑。
「刺史大人到!」
忽聽得不遠處傳來叫聲,眾人立馬望過去,只見長街之上,一輛馬車正緩緩而來。
眾人齊刷刷地轉過頭去。
只見長街之上,一輛青呢馬車正緩緩駛來。
奇怪的是,馬車周圍並無兵卒護衛,除了駕車的馬夫之外,便只有一位騎馬隨行的長者。
眾人一眼便認了出來,那長者不是別人,正是刺史府的大管家寧泰。
這寧泰在刺史府雖然只是個管家,但出了刺史府的門,那便是人人攀附的人物。
幾名佐官早都已經下馬迎在路旁,官紳們則自發地分列道路兩側,躬身行禮。
馬車在酒樓門前穩穩停住。
車夫起身掀開帘子。
隨即眾人便見到一身錦衣便服的寧修竹從車內走出。
眾人紛紛行禮,但心下也奇怪。
寧修竹一州刺史,在世人眼中膽小怯懦,行事從來都是小心翼翼。
以前出門,雖然大都是乘車,但馬車便至少也有十來名侍衛保護,確保萬無一失。
今日馬車邊只跟著一名老管家,確實反常。
老管家率先下馬,上前扶著寧修竹下車。
便在此時,卻見從車內又走出一人。
此人年紀輕輕,一身布衣,雜麵容清秀,乍一看去,倒像是尋常的百姓子弟。
赴宴的官紳都是錯愕。
一個年輕人,怎會與堂堂一州刺史共乘一車?
那年輕人掃視眾人,鎮定自若。
有人心下詫異,暗想這年輕人雖然一身布衣,但氣質不一般,面對眾多晉州有頭有臉的人物,毫不怯場,這份底氣就不尋常。
眾人雖然頻頻對寧修竹行禮,但寧修竹也只是隨意拱手兩下,面色淡漠,逕自往酒樓正堂去。
魏長樂倒是輕鬆自如,下了馬車,似乎對周圍的一切都很感興趣,左顧右盼,宛若剛進城的鄉巴佬。
晉州司馬廖謙自始至終都是盯著魏長樂,手按腰間佩刀,眼見得魏長樂落後寧修竹五六步之遙,立時緩步向魏長樂靠近,甚至向左右兩邊使了眼色。
兩邊十多名衙差也挪動腳步,從兩側包抄過來。
雖然動作緩慢,但在場的人也不是傻子。
「廖司馬,你好啊!」魏長樂主動朝著廖謙一笑,「別靠我太近,我害怕!」
寧修竹聽到聲音,立刻回頭,見得情形,那張素來溫吞和氣的臉上,這一刻竟透出一種冷厲的鋒芒,冷聲道:「廖謙,退下!」
廖謙一怔,有些錯愕。
多年來,寧修竹待人都是和顏悅色,與人說話也是和和氣氣,幾乎從不給任何人臉色看。
此刻寧修竹冷著臉,連聲音也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殺氣,著實讓廖謙和其他人都敢驚訝。
寧修竹帶著魏長樂來赴宴,廖謙就想著要趁機救下寧修竹,將功補過。
他本以為今夜赴宴,魏長樂怎麼著也要帶幾個高手在身邊,實在想不到此人如此膽大包天,竟敢孤身前來。
這也讓他更有信心,想著找到機會出手。
雖然他知道自己絕非魏長樂的對手,但此人就算再厲害,雙拳難敵四手,在眾多衙差的包圍下,肯定是難以脫身。
正準備動手,卻不料寧修竹當眾冷聲讓他退下,他詫異之後,卻是馬上明白,刺史大人這可能是投鼠忌器。
現在動手,也許可以救下寧修竹,但寧夫人可還在魏長樂的手裡。
寧修竹不敢輕舉妄動,應該就是考慮到寧夫人。
「魏大人,請!」
寧修竹屏退廖謙,反倒是對魏長樂十分客氣,抬手作出請勢。
魏長樂衝著一臉難看的廖謙笑笑,這才快步上前。
到得寧修竹邊上,眾人卻看到寧修竹伸出手,握住了魏長樂的手腕,牽著魏長樂走進酒樓。
此情此景,赴宴的客人們固然詫異,幾名佐官更是面面相覷。
如果不知真相,誰能想到寧刺史如今還是魏長樂的人質。
進入大堂,寧修竹在最上桌的主位落座,魏長樂則是坐在他邊上。
當下官紳們也都紛紛落座,卻個個如坐針氈。
蘇長史和林別駕也坐在寧修竹一桌,倒是司馬廖謙要統管外面的衙差,並不入席。
方才與蘇長史說話的兩位世家族長也都在主桌落座。
寧修竹抵達之前,酒樓內外熱鬧非常,人聲鼎沸,但此刻卻是一片肅靜。
刺史大人沒有開口,其他人當然更不敢出聲。
「所謂宴無好宴,今日之宴,也確實不是什麼好宴!」良久之後,一臉凝重的刺史大人終於開口。
在場眾人都是心下一沉。
那位武三爺率先起身,拱手道:「刺史大人,您難得和大家一起用宴,今日召大家過來,肯定是有事。如果.....如果是遇到了什麼難事,大人儘管開口。晉州桑梓,同氣連枝,大人的難處,就是在座所有人的難處,如果大家能幫上忙,自當義不容辭!」
眾人聞言,紛紛道:「不錯,大人但有吩咐,我等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魏長樂氣定神閒,心想這其中固然有人口是心非,但卻也能反映,這位刺史大人在晉州卻是有著極深的根基。
否則這位老士紳也不會說出這番話。
「武三爺,你坐!」寧修竹微微一笑,感慨道:「諸位應該都知道,此前朝廷頒布旨意,左相齊元貞勾結監察院禍亂朝綱,慫恿太后任用奸佞荼毒忠良......!」
場內頓時一片寂靜,所有人都是看著寧修竹。
刺史大人開門見山就提及朝事,這已經預示今日之宴確實非比尋常。
寧修竹說話很慢,緩緩站起身,抬起手,指向身邊的魏長樂:「這位大家可能不認識,他便是誅殺獨孤大將軍之子、被朝廷頒下通緝令的魏長樂!」
此言一出,場內一片哄然。
大家都知道,魏長樂的通緝令剛剛張貼在襄陵城的大街小巷,這就表明了晉州的態度。
只有確定魏長樂是亂臣賊子,晉州才會發令通緝。
雖然此前大家也都驚訝,晉州敢直接通緝馬軍魏大總管的兒子,刺史大人膽子不小。
但一想到刺史大人背後的寧夫人,而寧夫人又出身馬氏,馬氏與魏氏卻又明爭暗鬥,那麼晉州作為馬氏的勢力範圍,通緝魏氏子弟倒也不是很難理解的事情。
不少人甚至都預料到,晉州這樣明目張胆的態度,只怕已經反映出河東兩大軍頭的衝突將會愈演愈烈。
既然魏長樂已經被定為通緝犯,刺史大人怎會帶著魏長樂前來赴宴,看樣子甚至將這位通緝犯待若上賓。
眾人一時間也不知道寧修竹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但幾乎所有人都已經知道,今日之宴,肯定與這位朝廷通緝犯有直接的關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