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修竹身體微微前傾,問道:「魏大人,你對這位聖國西王了解多少?」
「這應當是我問你。」魏長樂將密函收好,揣進懷中:「所謂聖國到底是什麼玩意兒?還有西王,寧大人知道多少關於他的情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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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修竹微皺眉頭。
「寧大人稱得上是老謀深算。」魏長樂淡淡道:「你總不會將寧家的前程堵在一個完全不了解的人身上。」
寧修竹盯著魏長樂的眼睛,搖頭道:「我確實對他知之甚少。」
「是嗎?」魏長樂微微勾了勾唇角,「既然知之甚少,又如何讓你對他寄予厚望?」
寧修竹沉默了一瞬。
「魏大人應該知道,河東的軍械庫在哪裡。」
「自然是在太原!」魏長樂不知寧修竹為何突然將話題轉到軍械庫上。
「不錯。」寧修竹微微頷首,目光沉靜如水:「大梁開國之初,先帝便頒布刀狩令,民間固然嚴禁軍械,便是各道對於兵甲的管控也是極其嚴苛。」
魏長樂道:「我知道。河東在太原設了軍械庫,直接隸屬於兵部,看守軍械庫的衛士也直屬於兵部,不聽調於地方節度。」
「不錯,哪怕是一道節度使,也是無權直接下令從軍械庫調撥兵甲。」寧修竹緩緩道:「太平之時,必須要有兵部的調令,依照調令調撥,每一件兵器進庫出庫,都要登記,在冊子上寫明緣由,嚴格審查。即使突生變故,也需要節度使、馬步軍總管三人同時簽署臨時文書,才能調出兵器。」
「確實如此!」
「所以無論馬軍還是步軍,非戰時也並無多少人能直接配備兵器。」寧修竹淡淡笑了笑,「這是朝廷對各道兵馬的防範。至於地方州軍,對軍械的管制亦是非常嚴苛。各州駐軍,上州編制兩千,其他俱都是一千五百人,晉州為中州編制,襄陵守軍滿編,但日常守衛城門的軍士加起來也就一百來號人。」
魏長樂對此很清楚,道:「所以平日裡批調的兵器也就一百多件。」
「不錯。」寧修竹緩緩道:「反倒是維持城中秩序的府差,倒是配備了兵器。但這些人隸屬於司馬府,而司馬是受刑部所轄。襄陵城內軍民合計五萬四千餘眾,配有衙差編制二百四十八人,加上守城的州兵,平日能夠使用的軍械不到四百件。」
魏長樂想了一下,問道:「襄陵城內可有軍械庫?」
「自然有,雖然遠不及太原的軍械庫,但好歹也是設了。」寧修竹道:「不過庫內常年也只有七八百件兵器,而且是由太原軍械庫調人看守。守城軍士每日輪值,不但要交接崗位,還要登記交接兵器,軍械庫沒有太原那邊的手令,不可能撥出一件兵器。平常如有兵器損毀,進行更換,手續也是十分的嚴苛。」
「寧大人為何會提及這些?」
「我是想讓你知道,莫說民間,就算是官方,想要得到軍械兵器,也不是容易的事情。」寧修竹感嘆道:「所以龍背山懸空寺的寶貴,可見一斑。」
魏長樂道:「這與你對西王寄予厚望有何關係?」
寧修竹淡然一笑,微微壓低聲音:「魏大人,如果我告訴你,在這襄陵城內,藏匿了至少一萬件兵器,不知道你信不信?」
魏長樂身體一震,皺眉問道:「你說的是藏匿,也就是說,那些兵器非官方?」
寧修竹微點頭。
「是……馬存珂派人秘密運送到這裡?」魏長樂也是輕聲問道。
藏匿兵器,無論是民間還是官員士紳,那都是罪無可赦的死罪。
寧修竹主動坦白了如此驚人的秘密,倒是讓魏長樂大感意外。
「自然有一部分。」寧修竹輕笑道:「你們魏氏的勢力範圍在南部諸州,馬存珂從北邊往晉州秘密運送兵器,避開太原,雖然談不上容易,但也不是做不到。」
魏長樂感慨道:「難怪魏總管一直想要在北邊做文章。魏氏在北邊如果不能嵌入釘子,很多時候確實顯得被動。」
寧修竹聽魏長樂提及魏如松的時候,語氣十分淡漠,像是在說一個毫無關係的陌生人,倒也有些意外。
雖說人盡皆知,魏長樂被魏氏逐出家門,但血濃於水,魏長樂如此冷淡地提及魏如松,還是讓人覺得有些奇怪。
「除了石州這塊馬氏的根基之地,對馬氏來說,晉州便是他們的第二處根基。」寧修竹收斂心神,繼續道:「所以真要有一日河東烽煙乍起,馬氏肯定不容許晉州有失。秘密運送兵器入晉州,不但是要增強晉州的軍備力量,也是為了日後作為太原南邊的一道屏障。」
「明白了。」魏長樂目光微閃,「真要打起來,誰都會第一個搶奪太原的控制權。馬氏的兵力主要集中北邊,到時候裡應外合,搶奪太原,誅滅魏氏。而魏氏在南部諸州的兵馬……特別是公孫霄親自坐鎮的絳州,必然第一時間北上救援。如此一來,晉州就成了公孫霄北上的攔路虎……!」
寧修竹撫須含笑道:「不錯,這確實是老岳父的謀劃。只要晉州能拖住公孫霄,魏總管得不到增援,老岳父很快就能解決太原的麻煩。如此一來,揮師南下,要解決公孫霄以及南部諸州,就只是時間問題了。」
「所以懸空寺多年打造的兵器,大部分都是流到了晉州?」魏長樂此刻已是恍然大悟。
懸空寺的秘密被揭開之後,魏氏順藤摸瓜,從朔州查抄了不少兵器。
那時候魏長樂就知道,朔州不過是冰山一角,更多的兵器恐怕早就被秘密運送到其他地方。
他卻無法判斷,其他兵器具體藏匿在何處。
這一刻終是明白,馬氏是將晉州作為關乎河東爭霸的重要戰略要點。
寧修竹平靜地望著他,「我想說的並不是這個。我是想說,藏匿在晉州的這些兵器,有半數是西王提供。」
魏長樂心下一凜。
如果寧修竹沒有說謊,那麼西王已經向寧修竹提供超過五千件兵器。
兵器當然不是尋常之物。
且不說需要大量精礦,將之提煉鍛造出來。
更重要的是在河東的運輸。
這其中的每一個環節都是要緊之際,沒有通天的實力,任何一個環節都不可能達成。
西王不但能夠鍛造大批兵器,還能在河東大地來去自如,將大量兵器送抵晉州,而且不被官府發現,這簡直是手腳通天。
哪怕是河東真正的兩頭坐地虎也未必輕易做到。
一瞬間,魏長樂只覺得那位西王比自己想像的更為可怕。
「第三封信是兩年前送到我手中。」寧修竹盯著魏長樂眼睛:「隔了不到一個月,第一批五百件兵器就已經送到城外。他們秘密通知我,告知西王給我準備了厚禮,讓我親自去領取。」
「如何通知你?」魏長樂問道:「你堂堂刺史大人,想要接近你並不容易。」
寧修竹淡然一笑,抬手指著魏長樂道:「他們見我的方式,和你有異曲同工之妙!」
「你的意思是?」
「你是帶人闖進來,而西王的信使,是半夜三更潛入刺史府,直接出現在我的床邊。」寧修竹嘆道:「我堂堂刺史,府內侍衛眾多,居室外更有高手守夜巡邏。但……他的信使就像鬼魅一樣出現在我床邊。」
魏長樂抬起手,摸了摸腦門子。
「這幾封信,也是用這樣的方式送到你手裡?」
「是!」寧修竹點頭道:「他甚至等我看完信才離開。」
魏長樂想了一下,才問道:「你見過他容貌?」
「自然不會。」寧修竹道:「每次前來,他都是戴著面具!」
「那有沒有可能……?」
「我知道你的意思。」寧修竹打斷道:「你是想說,那位信使有沒有可能就是西王。我不知道,確實不知道。」
「所以那次你真的親自出城了?」
「帶了幾名親信侍衛出城。」寧修竹輕聲道:「當時我還很好奇,他神秘兮兮,到底會給我什麼厚禮。我按照他說的地點找到十幾口大箱子,卻空無一人。我打開箱蓋的瞬間,才知道所謂的厚禮竟然是軍械!」
魏長樂嘆道:「寧大人的膽子還真不小,帶了幾個侍衛就真敢過去。」
「他們既然能隨時出現在我床邊,要殺我自然易如反掌。」寧修竹雲淡風輕道:「既然如此,也就沒必要在城外設陷阱誘殺。」
「有道理。」魏長樂點頭道:「所以你後來將軍械偷偷藏匿了。」
「當時老岳父已經秘密向晉州輸送軍械,此事那幾位佐官都清楚,我只說那是老岳父派人送來,也不會引起他們的懷疑。」寧修竹笑道:「老岳父和西王都在向晉州提供軍械,我敢保證,除了太原府的軍械庫,整個河東,恐怕沒有地方比我晉州的軍械多。」
魏長樂道:「那你收了西王的兵器,自然也就成了他的黨羽。」
「魏大人,如果換做你是我,會不會收下這份厚禮?」
魏長樂微皺眉頭,沒有回答。
「我沒得選。」寧修竹看了魏長樂胸口一眼,密函此刻就貼著魏長樂胸口,「一開始我確實以為這三份密函只是西王的勸說引誘之辭。等到第一批軍械送到,我便知道,那幾封信不是勸說,而是命令。從他們盯上我的那一刻起,我就沒有選擇。」
魏長樂點點頭,他當然明白寧修竹的意思。
聖國既然盯上寧修竹,自然是多番考量,最終確定寧修竹適合成為他們的傀儡。
寧修竹身後是河東第一豪族,百餘年根基,族人遍布晉州官商兩道,門生故吏無數,在地方上的號召力無人可及。
這樣的人一旦被納入掌中,便等於將晉州握在了手裡。
寧修竹如果配合,自然要順著聖國的計劃一步步往前走。
但凡拒絕那批兵器,也就等於是明白告訴聖國,寧家不會甘心成為聖國傀儡,甚至站在對立面。
聖國的謀劃絕不容許任何變數。
如此一來,寧家既站在對立面,而且已經知曉了聖國的一些計劃,哪怕是為了滅口,聖國當然也不會讓寧修竹繼續活下去。
「我對他們知之甚少。」寧修竹苦笑道:「如果知道西王的蹤跡,我大可以放手一搏,發兵將之抓捕,將他的黨羽一網打盡,或許還能立下大功。但他到底身在何方,擁有怎樣的實力,我一無所知。不過我在明他在暗,以他可以連續不斷向晉州提供軍械的實力來看,他的能耐恐怕不是我一個晉州刺史能夠相提並論。現在想想,我就算真的知道他的下落,恐怕也沒有膽量向他下手……」
說到最後幾個字時,寧修竹的聲音里透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無力感。
魏長樂神色凝重。
山陰甘家便是西王的黨羽,如今晉州寧家竟然也是西王的傀儡。
這還只是魏長樂所知道的。
甘家是山陰大族,寧修竹更是朝廷正四品的刺史,由此可見,聖國的勢力已經滲透到官紳之中。
在這河東,還有多少西王的黨羽不為人所知?
明面上看,河東有魏氏、馬氏和趙氏三足鼎立。
但魏長樂此刻卻終於明白,在這三股力量之外,河東還隱藏著一股更為可怕的力量。
它像一條蟄伏在深水中的巨蟒,無聲無息地盤踞著,等著獵物們彼此撕咬到精疲力竭之時,再猛然張開血盆大口。
「今日這三封信落在你手中,我反倒有一種解脫之感。」寧修竹嘆道:「這幾年,我因為西王而心中惶惶,不知道寧家最終會走向何方。西王在信中聲稱會讓寧氏稱雄河東,但我很清楚,一個被他們威脅的傀儡,怎可能真正雄霸一方?寧家現在有他們可以利用的價值,如果有一天真被他們得逞,寧家必然像夜壺一樣被一腳踢開,寧氏也將面臨一場大難.....!」
魏長樂感慨道:「看來寧大人心中始終明鏡一樣。」
「我一直在想破解之法,但卻一籌莫展。」寧修竹凝視魏長樂,「如今秘密被魏大人得知,也許並非壞事。魏大人,我只是想,當西王知道你破壞了他苦心經營的計劃,他又將如何對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