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微亮,東院內,刺史寧修竹正站在側廳的窗口邊,背負雙手,看著窗外花圃怔怔出神。
花圃中幾株秋菊還未綻放,露水凝在花苞上,折射出晨曦微弱的青白光芒。
一夜之間,風雲變化。
雖然事發到現在,僅僅過去三個時辰,但寧修竹卻感覺似乎過去數日。
雖然魏長樂帶人控制了刺史府,但還是給予了這位刺史大人應有的尊重。
他可以在東院之內隨意走動,只要不出這個院子,也算是自由的。
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寧修竹立刻回身,只見魏長樂面色冷峻,緩步走進廳內。
「魏大人!」寧修竹緩步上前,在廳內的小圓桌邊坐下,伸手做了個「請」的手勢,「你大可放心,我和夫人都在你們手中,城內兵馬無人敢擅闖刺史府半步。我看你面色有些疲憊,大可以歇息一番,等今晚一起去廣和樓飲宴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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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長樂沒有接話,直接在寧修竹對面坐下,將那封存著三道密信的信箋放在了桌上。
寧修竹見到信箋,身體一震,隨即眉頭皺起,「你們搜我的內室?」
「這應該也在你的意料之中吧。」魏長樂盯著寧修竹眼睛,淡淡道:「寧刺史,裡面幾封密信,你自然都是背得滾瓜爛熟。」
寧修竹沉默了片刻,才抬起眼皮重新看魏長樂:「你要以此來要挾我?」
「為何你會覺得這幾封信能要挾你?」魏長樂似笑非笑,嘴角勾起一個極淺極淡的弧度。
寧修竹盯著魏長樂的眼睛,緩緩開口:「如果我告訴你,我們寧家與寫信的人並無瓜葛,甚至寧家也從未見過寫信的人,你信不信?」
「你覺得我會信?」魏長樂反問道。
寧修竹苦笑道:「確實很難讓人相信。」
「寧大人是四年前坐上刺史之位?」魏長樂問道。
寧修竹點頭道:「晉州鄉里聯名舉薦,節度使大人向朝廷請奏,皇恩浩蕩,太后隆恩,下旨將我從晉州別駕提拔為刺史。現在算起來,已經是四年零三個月了。」
魏長樂不急著接話,而是從信封內取出一份信箋,在手中輕抖兩下,「我們已經仔細檢查過,這第一封信送抵的時間,大概也有四年左右,不出意外的話,應該就是寧大人坐上刺史之位的時候。」
信紙邊沿已經泛黃,摺痕處微微開裂,看得出被反覆展開又折回。
「不錯!」寧修竹淡然一笑。
這一笑里竟有些釋然。
如此隱秘被發現,他知道掩飾已經沒有任何必要,倒顯得十分鎮定,完全沒有從前那種怯懦之態。
這位晉州刺史,此刻像是蛻了一層殼,露出底下真正的筋骨。
「這封信並無什麼大的隱秘,只是誇讚你深藏不露,晉州在你的治理下,必會繁榮太平。」魏長樂笑道:「說到底,這封信無非是要和你攀上關係,初步有所接觸。」
寧修竹笑道:「我上位三個多月,便接到了這封信,只是感覺有些莫名其妙。當時向我道賀的人很多,甚至神都那邊也有京官送來賀信,河東諸州的官員不但有送來賀信,亦有賀禮。唯獨這封信落款奇怪,我並不認識,但他卻對我似乎很熟悉。」
「寧家乃是晉州第一豪族,你又是寧氏一族的柱樑,對你了解很深,並不奇怪。」魏長樂拿出第二封信,「這第二封信,從內容看,至少是在你上位一年多之後。裡面的內容,你比我清楚,不得不說,此人話術了得,深諳人心,寧大人看完信之後,是否動心?」
寧修竹的目光落在信箋上,嘆道:「確有蠱惑人心的話術。」
「此人厲害之處,竟是早就料到神都會有一場劇變,獨孤氏和太后終會火併,而且一旦出現這樣的情況,天下必將大亂。」魏長樂嘆道:「事實上當前的朝局,早在數年之前就已經被他預料到。他聲稱一旦出現此等情況,大梁根基崩塌,必將進入群雄割據改朝換代的局面,現在看來,只怕也都要被他說中。」
寧修竹想了一下,才道:「魏大人,不管怎麼說,此人確實很有眼光。雖然很多人都知道朝局不穩,但沒有幾個人會相信這天下真的會大亂,繼而導致群雄並起。」
「亂世是百姓的地獄,卻是一些野心勃勃的軍頭和豪族的樂土。」魏長樂道:「河東馬氏和魏氏,起家的時候,都談不上實力雄厚,魏氏甚至起於寒末。說起來,晉州寧氏的根基和實力,遠遠強於這兩家發跡之前的處境。」
寧修竹笑道:「當年令尊只是縣尉,而岳父大人不過是石州長史。魏氏一介寒門,馬氏在石州甚至都算不得最強的氏族。比起如今的晉州寧氏,他們確實有些差距。我寧氏是土生土長的晉州世家,晉州門閥以我寧氏為首,寧氏一族在晉州為官者不在少數,根基遠不是他們當年能夠相提並論。」
他說這話的時候,不自覺地抬起下巴。
那是世家大族根植在骨血里的驕傲,哪怕藏了那麼多年,此刻也忍不住露了崢嶸。
「所以密信之中聲稱一旦天下大亂,寧氏要麼淪為馬氏的馬前卒難以翻身,要麼就會異軍突起,成為河東之主……」魏長樂微笑道:「對此寧大人內心是否相信?」
寧修竹搖頭笑道:「不相信。」
「換做是我,也很難相信。」魏長樂感慨道:「河東三足鼎立,無論魏氏還是馬氏,再加上太原趙氏,他們的實力無一不遠在寧氏之上。如果天下真的大亂,河東爭雄,普通人也只會覺得最終的河東之主出自這三家……!」
「我同樣也是如此認為。」寧修竹撫須笑道:「我做夢也不會相信,最終寧氏有機會成為河東之主。」
「這封信的內容雖然乍看起來匪夷所思,但卻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一顆石子。」魏長樂放緩了語速:「寧大人的內心,難道沒有因為這封信泛起漣漪?」
寧修竹輕撫鬍鬚,卻用一種很複雜的目光看著魏長樂。
「如果說第二封信讓寧大人心思浮動,那麼第三封信只怕讓寧大人徹夜難眠了。」魏長樂取出第三封信,輕輕抖了抖,「他幫你規劃了成為河東之主的道路,步步為營,卻又步步驚心……!」
寧修竹展顏笑道:「魏大人,那你覺得,他設計的這條道路,有沒有成功的可能性?」
魏長樂緩緩道:「歸根結底,他的計劃是八個字: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寧修竹頷首道:「不錯。馬魏相爭,無論誰最終勝了,也只會是慘勝,元氣大傷,傷筋動骨。而這兩家搏殺之時,是絕不可能眼看著趙氏坐山觀虎鬥,所以……如果趙氏不明確倒向其中一家,兩家必然會默契先收拾趙家。」
魏長樂看著眼前這位刺史大人,眸中毫無一絲輕視之色。
此時此刻,只有他心中清楚,這個連災虎公孫霄都十分輕蔑的晉州刺史,背地裡實在是一個極其恐怖的存在。
窗外晨光越來越亮,照進廳內,將兩人的側臉都鍍上一層淡金。
「所以最終的結果,河東只會是一片狼藉,需要有人出來收拾局面。」寧修竹含笑道:「這也是第三封迷信料定的局面。」
「會是誰來收拾殘局呢?」魏長樂笑道:「當然是你寧大人!」
寧修竹微微一笑。
「河東門閥世家眾多,但除了那三家,又有誰的風頭在寧氏之上?」魏長樂輕嘆道:「寧大人是馬總管的乘龍快婿,又是晉州這塊戰略要地的第一世族。河東到了不可收拾的局面,萬一馬總管心力交瘁甚至有個三長兩短,寧大人以馬氏女婿的身份出場,未必不能收攏馬氏殘部。」
寧修竹笑道:「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河東十六州所有的世家門閥都清楚,晉州寧氏是土生土長的河東世族,代表著河東門閥的利益。寧氏上位,對他們來說只有好處,甚至遠比馬氏和魏氏上位更能讓他們接受。所以真到了那個時候,河東門閥如果倒向寧氏,也並非不能理解的事情。」
「而且給你謀劃奪取河東的這位幕後高人,到時候也會全力輔佐你。」魏長樂輕撫密信,「雙雄爭霸之後,魏馬兩家元氣大傷,寧大人趁機收攏馬氏舊部,又得到河東門閥支持,背後再加上這位幕後高人的力量,成為河東之主似乎也就是順理成章的事情了。」
寧修竹感慨道:「這確實讓我心動不已。但人算不如天算,本官沒有想到,半道上殺出你魏大人。這些年我處處忍讓,誰都以為我人畜無害,令尊和我那位岳父,也從未對我有任何的防備疑心……魏大人,如今這三封信落在你手裡,只要公布出去,哪怕沒有其他證據,那三家也必會置寧氏於死地。」
他端起桌上已經涼了的茶杯,淡淡道:「因為他們絕不允許河東大地上還存在寧氏這樣一個威脅他們霸業的家族存在。」
「確實是天意。」魏長樂也是感慨道:「說句良心話,我根本沒有想到,此次行動,竟會發現寧氏這般聳人聽聞的秘密。而且你說的也沒有錯,密信公布出去,寧氏的野心昭然若揭,朝廷容不下你,河東軍頭們更不可能讓寧氏活下去。」
「所以我方才說了,魏大人是否要用這幾封密信要挾我?比起我的性命,這三封密信可以讓寧氏家破人亡,我心裡確實很害怕。」寧修竹盯著魏長樂眼睛,緩緩道:「所以我很想知道,魏大人準備如何利用這三封信?」
魏長樂微一沉吟,終於道:「寧大人,龍背山那座懸空寺,想必你早就知情吧?」
寧修竹十分淡定,微微點頭。
「懸空寺的惡僧大帥發現了礦脈,自己無法開採冶煉,所以勾搭上馬氏,想要換取高官厚祿。」魏長樂緩緩道:「但惡僧很快察覺,他犯了一個大錯誤,秘密被馬氏得知後,懸空寺的礦脈被馬氏掌控,自己變得進退兩難。」
寧修竹感慨道:「那是一處寶地,想要在河東成事,沒有軍械兵器又如何能成?馬氏要殺魏氏一個措手不及,這些年一直秘密打造兵器,暗中運送到不少關鍵要地……。」
「令人疑惑的是,半道突然冒出一個無上和尚,不但救了差點走火入魔的惡僧大帥,甚至暗中與大帥勾結,讓惡僧大帥瞞著馬氏投向了另一股勢力。」魏長樂目光如刀,拿起一封信,微微舉起:「而那股勢力卻正是給你寫信的這位幕後高人,聖國西王!」
「落款只有一個『西』字,魏大人又如何確定是聖國西王?」寧修竹含笑問道。
魏長樂也笑道:「本來還不確定,但現在看你的反應,我終於可以確定了。寧大人,其實我在山陰的時候就發現了這位西王的存在,甚至發現了他埋在山陰的棋子。只是後來沒有任何線索繼續查下去,我差點已經忘記了此人的存在。但今日在你這裡發現三封密信,讓我差點消失的記憶再次恢復過來,我實在想不到,寧大人竟然暗中與聖國西王有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