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長樂頓覺脖子上一陣刺疼,帶著一股濕熱黏膩的觸感從傷口處滲出。
他登時惱火至極,左手猛然抬起,五指張開如鷹爪,毫無半點遲疑地掐住了夫人雪白纖細的喉嚨。
扣住那截嫩膩的頸項時,指尖甚至能感受到皮膚下面血管急促搏動的韻律。
隨即他兩指在顎骨關節處用力一捏,力道拿捏得極准卻又足夠兇狠。
夫人顎骨傳來一陣錐心刺骨的酸疼,牙關不由自主地鬆脫開來。
魏長樂抓住這一線空隙,猛地將脖子從她齒間抽回。
雖然這一番亡羊補牢也算是反應迅捷如電,但夫人那一口咬得實在刁鑽歹毒,齒尖刺破肌膚的瞬間,已經在他脖側留下了一圈清晰的牙印。
猩紅的血珠正從那淺淺的傷口中緩慢地溢出來。
「好狠毒的騷婆娘!」魏長樂伸手在脖子上摸了一把,指尖觸到黏膩溫熱的血跡,心中怒火竄起,破口罵道:「難怪連你男人都不敢碰你,你就是個母夜叉,誰靠近你誰倒霉!」
他心中卻是窩著一團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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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僅僅是被這婦人咬了一口那麼簡單。
要緊的是,他自持修為遠在夫人之上,只以為對這艷婦已經是手拿把鉗。
孰知竟被這看似已無還手之力的婦人輕易偷襲得手。
夫人雪白的勁脖被他鐵鉗般的手指緊緊掐住,指節陷入柔軟的皮肉之中,窒息感如同潮水般湧上來。
可她那雙杏眼卻是惡狠狠地盯著魏長樂,眸子裡滿是凌厲的戾氣,毫無半分畏懼之色。
那目光像是淬了毒的刀子,又像是被逼入絕境的野獸最後的兇狠,非但沒有因為生命受脅而有絲毫軟化,反而愈發尖銳冰冷。
她容貌本就生得頗為艷麗,五官精緻而濃烈,眉梢眼角帶著北方女子的硬朗風情,此刻嘴角還殘留著剛才咬人時沾上的血跡,更顯出一種詭異的妖冶之美。
很快,夫人因為被掐住喉嚨無法呼吸,原本雪白的面頰逐漸漲紅,像是熟透的桃花染上了霞色。
魏長樂最終還是鬆開了手。
他雖然惱怒,卻也知道不能真將這刺史夫人掐死在此處。
但這艷婦到了這般田地,卻依舊如此兇惡,魏長樂忍不住抬起右手,對著夫人那張艷麗無雙的面龐就是一巴掌扇了過去。
「啪!」
一聲清脆響亮的耳光在室內炸開。
夫人雪白細嫩的面頰頓時留下一道通紅的掌印,五指清晰可見。
可她只是被打得頭偏了一偏,鬢邊一支金簪歪斜,幾縷碎發垂落在頰側,非但沒有因此露出怯態,反而在那狼狽之中透出一種別樣的倔強與野性。
夫人隨即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等好不容易順過氣來,抬起頭來盯著魏長樂,惡狠狠道:「殺了我吧,趕緊殺了我!」
「你就是瘋子。」魏長樂惱火道:「你別急,等回頭看老子怎麼收拾你。」
方才突兀地發現了夫人那隻匣子裡那些令人面紅耳赤的玩物,魏長樂本來還有些尷尬,畢竟如此直白地揭穿了一個婦人家不可對人言說的隱秘之事,實在有失大丈夫行徑。
他雖行事果決狠辣,卻也不是那等輕薄無行之人,內心甚至因此生出了一絲愧疚之意。
但被夫人偷襲之後,魏長樂心中的那一絲愧意便如同被風吹散的薄煙,頃刻間煙消雲散。
他只覺這潑辣兇悍的艷婦實在是個欠收拾的刺頭,那愧疚被惱怒取而代之。
「不用等回頭,有本事你現在就殺我。」夫人仰起脖子,把那截印著指痕的雪白頸項完全暴露出來,不屑道:「老娘就是母夜叉,你不敢殺我,那你也不是男人!」
魏長樂抬起手,手掌懸在半空中,又要一巴掌扇下去。
「打啊,你打!」夫人不退反進,冷笑道:「不打你就不是男人!」
魏長樂的手掌懸著,遲遲沒有落下。
他看著面前這張明明狼狽不堪卻依舊倔強到近乎不可理喻的臉。
這女人確實狠,也確實美,狠得有烈性,美得有鋒芒,像一把沒入鞘的刀,傷人傷己都不眨眼。
正在此時,忽聽得院內傳來聲音:「大人,有事稟報!」
魏長樂一聽就知道是鍾離馗的聲音。
他深吸一口氣,收起手,側頭朝外回道:「等一下!」
隨即他卻是將桌上那隻匣子捧起,夫人微變色,還以為他要帶出門去宣揚。
別的事情倒也罷了,可魏長樂真要將這種事情當做笑話對外宣揚,那不但自己這個刺史夫人無臉做人,甚至也會牽連到馬氏。
馬總管的女兒背地裡竟然是如此淫浪婦人,一旦傳揚開去,對馬氏的聲譽當然是沉重打擊。
夫人心下駭然,她雖然性情強勢,但想到此事的影響,渾身發軟,幾乎便要開口懇求。
卻見魏長樂並無捧著匣子出門,而是快步走進內寢,片刻之後,才空手出來,順手帶上房門。
夫人見狀,繃緊到幾乎斷裂的心弦終於鬆了一松,胸口憋著的那口氣緩緩吐出。
她心下暗想,這小畜生雖然手段狠辣,但好歹還留著些底線,不是那等全然無恥下作之徒。
「你給我等著!」魏長樂又瞪了夫人一眼,這才捂著脖子傷口處出門,回收順便將門帶上。
夫人本來緊繃的身子松下來,看著魏長樂背影,咬牙切齒。
很快,就聽魏長樂的聲音從外面傳進來:「吩咐下去,除了回頭送些飯食進屋,其他任何人不得擅自進屋,更不得在屋內隨意翻動。」
「是,飯菜我親自送進去。」鍾離馗應道。
夫人聽到這裡,心下又是微微寬了一寬。
她原本對魏長樂恨之入骨,恨不得將他千刀萬剮,可此刻卻也不得不承認,那少年郎並非一無是處。
至少他下了這條命令,便意味著那隻匣子不可能再被其他人知曉。
......
......
院內,鍾離馗從懷中取出一封信箋,雙手遞上,輕聲道:「大人,這是從寧修竹內寢搜出來的密信!」
「東院的內寢?」魏長樂接過信箋,目光穿過月洞門,看向對面東院。
鍾離馗也是回頭朝東院望了一眼,搖了搖頭,壓低聲音道:「不是。大人,我方才從府中下人的口中仔細了解過,花園這處院子,平常其實就是寧夫人的居處。」
「你的意思是?」魏長樂挑了挑眉,目光從東院收回來。
「這裡看起來分東西院,但寧修竹很少來這後花園。」鍾離馗嘿嘿一笑,低聲道:「這寧夫人脾氣大得很,在外人面前倒還能給寧修竹留幾分顏面,可是在這府里,對寧修竹就像是對待自己的子女一般,呼來喚去,頤指氣使。一個不順心,動手就收拾,哪怕當著家僕的面也不在意。」
魏長樂皺了皺眉,忍不住道:「如此兇悍?」
他這話出口時,手指又不自覺地摸了摸脖子上那圈牙印,嘶了一聲。
「大人,怎麼了?」鍾離馗也終於注意道。
魏長樂忙道:「無妨,不礙事,沒......沒事!」
鍾離馗有些狐疑。
他目力了得,一眼之間,也看出那是牙印。
屋內只有寧夫人,魏長樂不可能自己咬到自己脖子,這牙印只能是寧夫人所咬。
但魏長樂的修為,寧夫人又怎能咬到他脖子?
鍾離馗心下詫異,猜不透方才屋內這兩人到底發生什麼。
但他知道不便多問,只能道:「我去拿傷藥!」
「不急,待會兒我自己處理。」魏長樂輕聲道:「你繼續說!」
鍾離馗這才繼續道:「聽那些下人們說,平日裡一旦寧修竹真的招惹了她,她便會讓寧修竹單獨到後院這處來。其他人都不准靠近,但……不少下人都聽見寧修竹在裡面鬼哭狼嚎。所以這裡不但不是寧修竹的住處,對寧修竹來說,這裡反倒像是監牢一般。」
魏長樂聽到這裡,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
「對了,寧修竹可有子女?」魏長樂問道。
「有!」鍾離馗點頭道:「有個兒子,今年已經七歲,但不在晉州。」
「不在晉州?」
「在太原。」鍾離馗道:「每年都會有大半年時間待在太原府,由馬存珂親自培養教導。」
魏長樂詫異道:「寧修竹的兒子由馬存珂照料培養?這倒是稀奇。」
鍾離馗壓低嗓音道:「十幾年前,河東白巾之亂蔓延到晉州,襄陵城被白巾軍圍困,危在旦夕。是馬存珂領兵馳援,解了襄陵之圍。也就是在那時,馬存珂與寧氏結了親。」
此事魏長樂之前已經從災虎公孫霄口中聽說,微微頷首:「這門親事,是馬存珂主動提出的。寧氏是晉州第一豪族,馬存珂要用這門親事籠絡晉州門閥,而寧氏也樂得攀上馬家這棵大樹,兩廂情願。」
「據說定親的時候,寧夫人還沒到婚嫁之年,過了幾年,年過十六才嫁到寧家,至今已經十二年光景了。」鍾離馗道:「不過當年入門沒過幾日,他們夫婦就起了衝突,寧夫人竟打折了寧修竹一條胳膊。自此之後,寧修竹對寧夫人畏之如虎!」
「剛過門的新媳婦,就敢打斷夫君的胳膊,這背後若沒有馬氏撐腰,那騷……哼,那悍婦哪來的膽子。」魏長樂冷哼一聲,「寧氏好歹也是河東旺族,竟是被馬氏一個婦人踩在腳下不得安寧。」
鍾離馗笑道:「正因背後有馬氏撐腰,寧家上下即使心中有怨言,也不敢多說半句。聽說因為那件事,夫婦兩人分房數月之久。後來緩和了一些,勉強重新住到一起,但沒隔幾天又鬧出事來,再次分房便有一年多,後來便成了常態。」
魏長樂忍不住摸了摸鼻子。
都說新婚燕爾如膠似漆,可是現在看來,這寧夫人過門之後與寧修竹同房的日子屈指可數,大多數時間都是分居狀態。
「後來是寧修竹的父親親自過問此事,逼著寧修竹入房。若一直分居下去,寧家可就要絕後了。」鍾離馗聲音壓得更低了,顯然是怕屋裡那位聽見。
魏長樂回頭朝房門看了一眼,收回目光道:「他們成婚至今十二年,孩子才七歲,也就是說成婚過後五年才生下子嗣。」
「他們那般分分合合,五年才有了子嗣,那也不稀奇。」鍾離馗道:「不過生下孩子後,這寧夫人就一直單獨住在這處院子裡。寧修竹在前面有自己的起居院落,名義上是夫婦居室,但實際上這位寧夫人幾乎沒有踏足過那邊。」
魏長樂聽到這裡,猛然間意識到,如果事實如此,這對刺史夫婦表明看起來風光無限、位高權重,背地裡卻是痛苦不堪到了極點。
寧修竹被夫人管得服服帖帖,連個妾室都不敢納,更不敢在外尋花問柳,偌大的刺史府里連個暖被窩的人都沒有。
如果在府中還長期與夫人分居,那不啻於一個碰不得女人的苦行僧,坐擁嬌妻卻形同鰥夫。
而寧夫人更如同守活寡,明明嫁了人,卻連男人的手都摸不著。
魏長樂內心忽然之間便理解,寧夫人為何會偷偷藏了一匣子那些玩物。
寧修竹對她畏之如虎,不敢接近,更不敢碰她。
而寧夫人出身豪族,自小驕傲要強,夫君不主動去碰她,她自然也不可能放下身段去求著寧修竹賜予雨露。
但她到底是血肉之軀,那豐熟如同蜜桃的身子常年得不到半分慰藉,一年年熬下來,又如何能夠煎熬得下去?
那隻匣子裡的東西,恐怕是她在這漫長而寂寞的深夜裡唯一的寄託了。
魏長樂想到這裡,心底頗有些唏噓。
婚姻之中,房事不順,也難怪夫人對寧修竹處處看不慣。
「所以這份密函是從寧修竹在前面的內寢搜找到的?」魏長樂抬起手,這才低頭仔細看著手中的信箋。
信封是素白的,上面沒有落款,只餘一道摺痕。
鍾離馗道:「虎司卿說晉州大權看起來似乎落在寧夫人手中,而寧修竹看起來也是唯唯諾諾、膽小怕事。但他覺得實際情況未必如此簡單。」
「哦?」魏長樂挑眉。
「虎司卿的意思,寧修竹或許當真忌憚畏懼寧夫人,但也未必到了凡事都由寧夫人一手遮天的地步。」鍾離馗輕聲道:「堂堂晉州刺史、寧氏族長,若當真一無是處、怯懦不堪,恐怕也擔不起光耀寧氏的重擔。」
魏長樂心想虎童不愧是監察院出身的老人,眼光確實銳利,一眼便看出寧修竹並非表面那般不堪。
「所以他親自帶人去搜找了寧修竹的那處庭院,在書房和內寢里翻了好一陣子。」鍾離馗笑道:「虎司卿是監察院出身,知道這些人喜歡將要緊的東西藏在何處。果然,在寧修竹內寢床底下找到了一塊可以活動的石磚,磚下藏匿有一隻小匣子。」
魏長樂忍不住嘴角泛起笑意,心想這對夫妻倒真是心有靈犀,各自都藏著不可告人的秘密。
「小匣子裡面,便是這封信箋。」鍾離馗道:「大人,雖然信封只有一份,但虎司卿取出來看過,裡面共有三封密信,並無具體日期。不過……虎司卿憑藉墨跡和紙張判斷,這三封密信並非一次送抵,按照紙張的新舊以及字跡來看,每封信之間都相隔了不少時日。」
魏長樂頷首道:「你是說,寧修竹看過信後,將三封密信放在了一隻信封里?」
「虎司卿仔細查驗過了,按照收信的日子,從上到下放好,最上面的便是最早送到寧修竹手中的那一封。這樣方便大人閱覽。」鍾離馗道:「此外虎司卿判斷,也許是原本的信封落款太顯眼、容易惹人注意,所以被毀去了,只用了這份空白的普通信封來裝。至於信箋本身,或許寧修竹覺得內容太過重要,又或者留著將來還有別的用途,所以沒有銷毀,只是將其藏匿。」
魏長樂沒有再說話,只是將信封輕輕拆開,取出裡面三張疊得整整齊齊的信箋。
最上面的紙張已經微微泛黃,邊角有些捲起。
他先行展開第一封信,抬眼看了看天色,天際已經微微泛起了魚肚白。
晨曦透過邊上一顆老樹的枝葉灑落下來,借著這微光,倒也足以看清楚上面那些蠅頭小楷的字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