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一在神域中甦醒後,獨自走出了寢殿。他婉拒了三位神使的跟隨,沿著天極宮的迴廊,漫無目的地走著。
這座宮殿,他已經兩萬多年沒有踏足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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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俊稱天帝之後,第一件事便是冊封他為儲君,此後天極宮便一直是他的居所和衙署。這座宮宇威嚴莊重,氣勢逼人。他沉睡的這兩百多年裡,三位神使又將這裡收拾妥當,除了那些曾經在此出入的面孔已經不在了,天極宮和兩萬多年前幾乎沒有什麼區別。
太一穿過迴廊,繞過前殿,走向後院。他的腳步很輕,踏在青玉鋪就的地面上,幾乎沒有聲響。後院有一片劍坪,坪邊立著一座涼亭,亭中是雕琢精緻的白玉石桌石凳。
他在涼亭中坐下,目光落在劍坪上那些被劍氣劃出的深淺不一的痕跡上。那些痕跡有些年頭了,邊緣已經被歲月磨得平滑,但依然清晰可辨。
太一望著那些痕跡,思緒飄遠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帝俊授意他去學宮做陣法課的老師,給各神族的新一代子弟講授陣法基本知識。用意很明確——一來樹立儲君威望,二來觀察這些年輕神族的心性和資質,哪些日後可以重用,哪些需要提防,哪些要提前壓制,心裡先有個盤算。
太一照做了。他在陣法課上講得並不深,但條理清晰,旁徵博引。那些年輕的神族子弟聽得入神,看向他的目光裡帶著不加掩飾的敬仰和畏懼。
他觀察過後,心裡有了數。泠御沉穩,可封水神;景煬張揚,但火系天賦極高,堪當火神;攸芠對草木生靈的感知力是天生的,可封花神。至於蓐收、燭九陰那幾位——心性高傲,鋒芒太露,對天庭統序隱隱有些不以為然,日後若不加約束,恐怕會生出事端。
而祁瑛……
太一最初並沒有特別注意到她。
他之所以知道她,還是因為更早之前的事。那時他收攏了鬼族,帶兵返回途中經過龍族大營,讓傷兵們接受了龍族醫官的醫治。龍族醫官中有一個小姑娘,看起來不過人族少女十二三歲的樣子,為羽族士兵包紮傷口時手法很嫻熟,指尖泛著淡淡的金色光芒——那是治癒神力運轉時的光芒。她也替自己處理了傷口,神色專注,手法利落。他覺得這個孩子的治癒天賦頗佳,回到大營後便向帝俊舉薦,把她招進了學宮。
不過也就僅此而已了。
祁瑛確實姿容出眾——眉目清亮,鼻樑挺直,肌膚冷白,一頭黑髮用素色髮帶束在腦後,在一眾神族子弟中格外顯眼。但太一彼時沒有七情六慾,掀不起神識里半點漣漪。他看祁瑛,和看學宮裡其他子弟並無分別,都是將來可能為天庭所用的神。
那時他並不知道,這個龍族的小姑娘,會成為他漫長神生中第一個讓他感到「出乎意料」的存在。而且此後,她會一而再、再而三地讓他出乎意料。
那一日,太一正在陣法課上講授玄罡鎖溟大陣。
這座大陣是他少年時自創的困陣,以他的神力為基,以符紋為引,入陣者如陷深海,神力會被層層壓制,直至耗盡。當年龍族叛將庚敖叛亂,他就是用這座大陣將庚敖困住,鎮壓了數萬年。
太一講課向來從容,語氣平淡,不疾不徐。他講到大陣的結構時,說了一句:「此乃吾年幼拙作,尚不完備。當年被龍族叛將庚敖發現了困陣的紕漏,從生門逃了出去。幸虧吾情急之下又布下壓陣,才將他困住。」他說這話時語氣自謙,座下的年輕神族們反而更多了幾分敬佩——東皇太一小小年紀就能創出如此精妙的困陣,還能坦然承認自己的不足,更顯得坦蕩從容。
太一正要開口說「下課」,忽然——一隻白皙的手臂從人群中舉了起來。
那手臂舉得很高,動作乾脆利落,沒有半分猶豫。
太一的目光一凝。他看著她,頓了頓,才開口:「說。」
祁瑛站起身來。她的身量在一眾神族子弟中不算高大,但站起來的時候腰背挺得筆直,像一株被風吹也不彎腰的幼竹。她朗聲道:「殿下,依弟子看,庚敖當年能從玄罡鎖溟大陣的困陣生門中逃出,並不是意外,而是符文經過精心設計的結果。」
此言一出,四座皆驚。那些年輕的神族子弟們轉頭看向祁瑛,目光里寫滿了震驚。庚敖的四個兒子更是像被雷劈中了一樣,臉色煞白。
太一的目光落在祁瑛臉上,心頭一震,但面上沒有露出半分波瀾。他的語氣冷了幾分:「你看錯了。」
底下有人小聲附和。連坐在祁瑛旁邊的蓐收都拽了拽她的袖子,壓低聲音說:「別說了,快坐下。」
祁瑛沒有坐下。她昂著頭,目光直視太一,聲音比方才更響亮了幾分:「我沒錯!」
這四個字落地有聲。整個課堂瞬間安靜了下來。
太一看著她,語氣冷峻:「既然看不懂,就再仔細看。罰抄一百遍。完不成就不要再來上課。」
說罷,他不再看她,轉身便走。袍角在身後揚起一道利落的弧線,消失在課堂門口。
太一走在去紫微宮的路上,心裡已經將這件事放下了。在他看來,這件事到此為止了。
然而數日之後,祁瑛竟然出現在天極宮後院的演武場邊——她抄完了一百遍,一個人闖過了天極宮層層守衛關卡,站在了太一面前。
太一沒想到她能進得了天極宮,將長劍遞給千機,接過雲裳遞來的帕子,擦了擦額角的薄汗,才不緊不慢地開口。他的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擅闖天極宮是天庭重罪。你既然是龍族儲君,就不怕給龍君庚辰惹麻煩嗎?」
幾番交談下來,他發現祁瑛不是來認錯的——她點破了自己布設在玄罡鎖溟大陣中的真正機關。她對於陣法的天賦,讓他出乎意料。
太一壓下翻湧的情緒,問她到底想說什麼。如果她想挑釁,正好按擅闖天極宮論罪。可她只是說:想回去接著上陣法課。
又經過幾輪交談,他找不到阻撓的理由,便同意了她的請求。
太一站在演武場上,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迴廊拐角處,眸色深沉。「這個未來的龍君,要提防。」他心想。
學宮結業的日子到了。
典禮設在學宮的正殿,殿內布置得莊重肅穆。太一坐在主位上,宣布了冊封:泠御封為下一任水神,景煬封為下一任火神,攸芠封為花神,祁瑛封為治癒神,庚敖的四個兒子分封為統御四海之神……
少年們在殿前一一領旨,神情各異。
典禮結束後,年輕的神族子弟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互相道別。祁瑛提著一隻小竹籃,在人群中穿梭。籃子裡裝滿了小盒子,都用彩色的絲帶繫著蝴蝶結。她走到一個同窗面前,便從籃子裡取出一個小盒子遞過去,笑著說:「這是我自己做的,以後要回各自部族了,同學一場,留個紀念。」她給了泠御,給了景煬,給了攸芠,給了那些在學宮中與她交好的同窗。
最後,祁瑛走到了太一面前。
她從袖口中取出一個小盒子——比竹籃里的那些精緻一些,盒子是用上好的紫檀木做的,表面打磨得光滑細緻,邊角處刻著細密的雲紋。她雙手將盒子奉到太一面前,笑著說:「東皇殿下,這是弟子親手做的白玉龍鱗手串,佩戴有守護元神不壞之效。為了表達弟子對殿下教導陣法課的感謝之情,想把它贈予殿下。請務必笑納。」
她的禮數周全,語氣也恭敬得體。在這種場合——眾目睽睽之下,各部長老和使臣都在看著——太一若是拒絕,反倒顯得不近人情了。
太一看了她一眼,伸手接過盒子,說了一句:「有心了。」
然後他轉身,將盒子隨手交給了身後的神使雲松,說:「收好。」
祁瑛看著太一接過盒子,臉上難掩喜悅之色。她快走幾步,追到太一身邊,又補了一句:「殿下,日後如果殿下外出作戰,一定記得佩戴。」
太一腳步未停,只頷首。
他沒有再碰過那個盒子。
兩萬多年過去了。
太一坐在涼亭中,收回思緒,想起了那個白玉龍鱗串。雲松一般會把這種東西收在內書房。他站起身來,離開涼亭,穿過迴廊,走進內書房。
內書房的陳設與兩萬多年前幾乎一模一樣。書案上攤著幾卷未寫完的卷宗,筆架上掛著幾支紫毫筆,筆洗里的水早已乾涸,杯壁卻潔淨如新。書架上的典籍和捲軸整齊地排列著,每一卷都按照分類和編號擺放得一絲不苟。
太一的目光掃過那些書架,最後落在角落一個不常使用的多寶閣上。多寶閣靠邊的一格,放著一隻紫檀木的小盒子。
他走過去,將盒子取了下來。
盒子上沒有一絲塵土。三十六天靈力豐沛,一塵不染,這隻盒子就像當年被放在這裡時一樣,仿佛時間的流逝與它毫無關係。
太一打開盒蓋。
裡面躺著一隻白玉手串。
玉是極品的崑崙瑤玉,瑩白溫潤,光澤內斂。珠子的大小是適合男子佩戴的款式,每一顆珠子上都鑲嵌著金色的龍鱗紋路。那紋路不是雕琢上去的——太一仔細看了看,發現那是龍鱗被煉化後鑲嵌到玉珠上的。這種工藝難度極高,極品崑崙瑤玉本就質地堅硬而脆,在煉化鑲嵌的過程中稍有不慎就會碎裂。而他手中這串手串,每一顆珠子上的金色龍鱗都與玉石結合得自然,外表打磨得光滑圓潤,渾然天成。
太一將手串托在掌中,端詳。
即使是擅長製作各類法器的他,也不由得在心中讚嘆這手串做工精巧——定然花費了無數心思和精力。極品的崑崙瑤玉本就有守護神魂的功效,在這金色龍鱗的加持下效力倍增,對於神族確有守護元神之能,可以劃入上乘法器一類。
他的指尖摩挲過一顆珠子上的金色龍鱗紋路,心像是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她當年……竟然如此用心。」
可是,如果她那麼早就對我有意,那為什麼後來又三番兩次地當眾頂撞我?
想到那些頂撞,當時的怒意又像餘波一樣在心中翻湧起來。
最激烈的一次,是太一要下令討伐蓐收。
那時候諸神之戰已經有了苗頭。帝江拉攏了幾個神族部落,自行冊封了地、火、水、風等神。蓐收私自離開了學宮,投奔了帝江,被封為金神。
太一得知消息後,沒有猶豫,便要下令出兵討伐。
與此同時,帝俊為了鞏固與龍族的結盟,正在和龍君秘密商議讓太一與祁瑛聯姻的事。太一自然知道這件事,但他不需要通過聯姻來平息帝江的叛亂。他的軍隊足以碾碎那些叛逆,他的陣法足以困住那些不自量力的神。聯姻?沒有必要。
帝俊覺得他還是太年輕,有些事情思慮得不夠周全。但太一沒有爭辯,只是沉默地接受了帝俊的安排——他明白,帝俊作為天帝,要考慮的不僅是軍事上的勝負,還有各方勢力的平衡和長遠的政局。
然而就在這時,祁瑛不知道從哪裡得知了太一要討伐蓐收的消息。
她風風火火地闖進了天極宮,這一次沒有持龍君符牌,也沒有任何禮數,衝到了太一面前。
「殿下,你不能興兵討伐蓐收!請收回成命。」
太一正在布置出兵事宜,聞言抬起頭來,目光冷淡。
「你以什麼身份和我說這些?」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冷冽的寒意。
祁瑛知道聯姻的事,但她自己顯然沒有把這次的勸諫和未來的身份聯想起來。太一的目光里沒有半分溫度,那目光分明在說:你以為你是誰?你以為你可以干預我的決斷?
祁瑛愣了一瞬,但沒有退縮。她吸了一口氣,上前一步,說:「蓐收私自離開學宮確實不對,但殿下有沒有想過,他為什麼會走?殿下長期以來以殺止殺,又乾綱獨斷,容不得半點不同意見。各部反抗,也是被逼無奈。」
太一的目光驟然變得鋒利無比。
他站起身來,周身的氣息翻湧,那股無形的威壓讓整個大殿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他的目光中露出了許久未見的殺意——那是他在戰場上才會流露出的神色,冰冷而凌厲,如同實質的刀刃。
「你再說一遍。」
就在此時,殿外傳來一聲呼喚:「太一!」
是帝俊的聲音。
太一的身形一僵,那股翻湧的氣息收斂。帝俊正大步走進來,目光在他和祁瑛之間掃過,面色沉靜,沒有說話。
太一壓制住怒意,向帝俊行禮,然後轉回頭,看著祁瑛。他的聲音冷得像冰:「你既然不認可天庭,離開便是。日後不得復上!」
祁瑛看著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她最終什麼也沒有說,扭頭便走。她的腳步很快,裙擺在身後揚起一道決絕的弧線,沒有回頭。
聯姻一事,自然就此作罷。
太一站在殿中,看著那個身影消失在宮門外,面色沉冷如水。他並不後悔說了那些話。在他看來,祁瑛既然敢替蓐收說話,敢質疑他的決斷,那她就該承受相應的後果。
至於聯姻——他本就不需要。
再見她,已經是諸神之戰終局了。
太一與玄冥一戰之後,元神碎裂,即將寂滅。他盤腿坐在地上,將劍橫放在膝上,閉上了眼睛,坦然面對自己的終局。
可就在這時,祁瑛趕到。她耗儘自己的全部神力,將那些正在向四面八方飄散的元神碎片重新凝聚起來。然後她只說了一句:
「不要忘了我。」
他那時元神破碎,已經無力思考,也不能言語。但他心裡有一個困擾了他兩萬多年的問題,始終沒有說出口。
「為什麼?」
太一的目光又落回了掌中的白玉龍鱗串上。
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她是不是早就料到了?早知道他會有戰場上元神寂滅的那一天,所以提前做了這個法器,用來守護他的元神。只要他的元神不滅,其他的傷都能治。她讓他出征時一定記得佩戴,他卻沒有當回事。
而由於他的自負和對她的誤解,他連那個盒子都沒有打開過。諸神之戰時,他自然也不會戴上。
所以她不得不用自己的命,來換他的命。
太一握著那串白玉龍鱗,指節發白。
他忽然又想起了何慧。
想起了她那些讓他難以預料的行為——一個官家女子,竟然敢獨自一人不顧路途遙遠跑去崑崙山找他;大婚之夜,她明明知道一旦相認便是皆大歡喜,卻執意答應了他的七年之約,用自己最好的十年去懲戒他的自負;竹山遇襲,她明明可以全力護住自己,卻選擇了拼盡全力護住腹中受傷的孩子,最終自己也香消玉殞;慶夷之亂,他意外被困於萬象鼎,她想也沒想就跟著跳了進來……
太一摩挲著手中的白玉龍鱗串,忽然意識到——祁瑛的種種出乎意料,和何慧的種種出乎意料,從來都是同一種東西。她們本就是同一個人。
他垂下眼帘,將那顆珠子握在掌中,低聲說了一句:
「現在……竟然還是看不懂你。」
太一將白玉龍鱗串握在掌中,收緊了手指。良久,他鬆開手指,將白玉龍鱗串放回盒中,合上盒蓋。
他沒有把盒子放回多寶閣,而是拿在手中,回到了寢殿。他的神力恢復得還不夠,他需要再次進入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