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紈絝子弟

  太一坐在三十六天天極宮的玉榻上,紫氣在周身流轉如潮汐,將他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他剛從沉睡中醒來不久,神力只恢復了兩成有餘,但一些事情已經在他心裡盤桓了許久,不得不提前想清楚。

  他是帝俊冊封的儲君,帝俊已徹底羽化,他有權繼任天帝,這一點毋庸置疑。可如今神族凋零,三十六天只有他一個神和四位神使,勢單力孤。雖然等他完全恢復神力後,若一意孤行要再做最高神,也沒人能打得過他,更沒人能阻止他——但三界之亂方息不久,他不想再因權柄之爭讓生靈塗炭。

  還有一個最大的變數,就是何慧——不,應該說,是祁瑛。

  這個龍族儲君如今元神被封印在仙身里,她只是何慧。她不會反對東華,也看不出反對他做任何事情的理由和能力。可是她有朝一日也會像他一樣歷神劫歸位,那時她自然而然會成為龍君。如今的四海龍王算起來是庚敖的孫子輩,是祁瑛的侄子輩。在輩分、修為和龍族統序上,在先天應龍祁瑛面前,都只有低眉順眼聽招呼的份。

  她到時候如果還是像兩萬年前那樣與他面折庭爭,說他趁著她元神被封印的時候做了她的夫君,而她反對他做天帝,也不在乎什麼天后的身份——那時她身後站著的將是整個龍族,當初諸神之戰反對過他的勢力也會向她周邊聚攏。到時候他面臨的處境就十分棘手,而使三界再次面臨諸神之戰時的生靈塗炭,也不是他作為護世神想要的局面。

  所以他要在見三清之前,先見她一面。雖然她現在的想法不能完全代表祁瑛的看法,但多少能反映一些本意。無論如何,他現在問過了,以後手中就多了一張牌。

  太一坐在榻上,眸光沉靜如水,心中翻湧著這些思慮,面上卻看不出半分波瀾。

  護法的神使鈞衡見太一坐在榻上,沒有立刻進入沉睡反而有些出神,便輕喚了一聲:「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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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一回過神,目光從遠處收回,落在鈞衡臉上。他頓了頓,問道:「我沉睡這段時間,下界來過使者嗎?」

  鈞衡拱手答道:「稟告主上,三清派弟子來過。他們進不了神域大門,只輪流在外門等著,請求主上沉睡醒來後拜見。」鈞衡抬眼看了一眼太一,又補充道,「主上這次意外醒來的事情,我等沒有透露給他們。」

  太一點了點頭:「我如今神力沒有完全恢復,還要再次進入沉睡。有勞你們繼續為我護法。」

  「主上客氣,這是我等職分所在。」鈞衡躬身道。

  太一不再多言,側臥於玉榻上,緩緩合上了眼。紫氣再次從周身湧出,將他包裹在一片朦朧的光暈之中。他再次進入了沉睡。

  凡界,雍州。

  何慧和雲裳一起在凡界遊歷,一路走走停停,不知不覺走到了雍州。這裡離竹山不遠,何慧想在這裡短暫歇歇腳,便回竹山竹舍住上幾日。

  雍州城是州府所在,街市熱鬧,人來人往。何慧在遊歷時遇到人多的地方便帶上面紗,免得遇上不必要的麻煩。此刻她也不例外,一面素色的面紗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在街邊一個茶鋪歇腳時,她將面紗輕輕掀起一角,端著茶盞慢慢飲著。

  街上忽然一陣喧譁。一群人從街那頭涌了過來,為首的是個管家模樣的中年人,身後跟著幾個手持棍棒的家丁小廝,一行人罵罵咧咧地穿過街道,往城東方向去了。等那群人走遠了,茶鋪老闆才鬆了口氣,和旁邊那桌的老主顧感慨道:「杜家怎麼也是雍州大族,幾代人出將入相,怎麼偏偏趕上杜放這個敗家子。」說罷,重重嘆了口氣。

  那桌顧客也是個愛閒聊的本地人,接過話頭便打開了話匣子:「誰說不是呢?當年杜老大人年過五十,兒孫繞膝,兒子們陸續成年進了官場。誰知道杜老夫人竇氏年近五十突然又有了身孕,生下了這個杜六郎。聽說他出生的時候,手裡握著一枚青蓮玉佩。璞芳寺的方丈說這孩子貴不可言。杜老大人高興壞了,就說也別給這孩子太多壓力,畢竟兄長早已扛起了家業,自由自在地長大便好——於是就取了『杜放』這麼個名字。」

  旁邊的人來了興致,搭話道:「要不說起名是個學問,杜老大人這名字起得就隨意了些。放——放蕩不羈呀。」

  那本地顧客擺了擺手:「他也不是從小就放蕩。聽說小時候聰明得很,學東西經史子集過目不忘,還一點就通。十一歲就中了秀才,那時候都誇他是少年高才。沒想到十四歲要考鄉試的時候突然大病一場,差點人就沒了。病好之後,性情就變了,再也不讀書了。杜老大人那會兒都致仕了,也沒精力管他了。杜家大爺也管不住他。杜六郎後來不知道怎麼就交了些遊手好閒的紈絝子弟,開始流連勾欄瓦院,也成了個浪蕩子,後來索性直接住到了清樂坊。現在他大哥要見他,還要先叫管家拿銀子,才能把人帶出來。」

  旁邊那人嘖了一聲:「那可真是敗家子。」

  本地顧客接著說:「前兩年他直接砸了一千兩銀子買下花魁譚若兒梳櫳。我記得當時整個雍州城都轟動了。聽說他大哥都氣暈了,也就是年輕,沒落下什麼病根,要不仕途都耽誤了。」

  又有人忍不住搭茬:「我聽著剛才杜家管家那個意思,是花了錢見到人了,結果不跟管家回府,說是中秋節不回家,要和那幫弟兄去遊山玩水。管家氣得都罵街了。」

  「他都二十一了,還沒訂親呢。」本地顧客說,「和他家門當戶對的,都嫌他輕佻放蕩,空有一副好皮囊。小門小戶他娘又看不上。」

  「我怎麼聽說他是個藥罐子?」

  「應該是大病那次落了病根吧。不過再好的身體,常年住在那種地方,時間久了也好不了。」

  幾個人笑作一堂。

  茶鋪老闆趕緊又緊張起來,壓低聲音讓他們小點兒聲——杜家畢竟是雍州望族,得罪不起。

  何慧坐在鄰桌,將這番話一字不落地聽進了耳中。她端著茶盞,目光落在街面上,沒有說話。雲裳坐在她對面,也沒有出聲,只安靜地飲茶。

  過了片刻,何慧放下茶盞,起身道:「歇夠了,走吧。」

  雲裳結了茶錢,跟在她身後。兩人沿著街道走了幾步,雲裳抬頭看了看天色,說:「元君,此時天色不早,城門很快就關了。不如今天在雍州住上一晚,明早再啟程?」

  何慧點了點頭。雍州城她許多年前雲遊時來過,如今時移世易,街道布置早就變了模樣。兩人一邊閒逛,一邊找客棧,不知不覺竟走到了熙熙攘攘的錦鴻街——這是雍州城最大的商業街,兩側商鋪林立,人流如織。街的盡頭,燈火通明處,便是清樂坊。

  絲竹聲和笑鬧聲從清樂坊的方向隱隱傳來,夾雜著杯盞碰撞的聲響。何慧本來沒打算往那邊走,但街只有這一條,要穿過去才能到城西的客棧區。她只好沿著街邊繼續往前走,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清樂坊二層的迴廊。

  就在這時,一個身形瘦高的男子從二樓一間臨街的包間裡走了出來,到迴廊上透氣。

  他很高,肩寬腰窄,身量修長挺拔,像一株被風拉長的青竹。面容極為俊秀,五官精緻得像是畫出來的——眉峰如劍,鼻樑高挺,薄唇微微抿著,下頜線條乾淨利落。他的皮膚很白,卻是一種不太健康的蒼白,像是久不見日光的病態,在清樂坊的燈籠映照下泛著幾分透亮。

  他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長衫,衣料考究,卻穿得隨意而散漫,領口微微敞開,露出鎖骨處的一片青白。手中握著一柄摺扇,扇尾掛著一枚精緻的青色玉佩,上面刻著蓮花紋路。他靠在迴廊的欄杆上,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下面熙熙攘攘的錦鴻街,神情懶散而漫不經心。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不經意間和街面上一張帶著面紗的面龐撞在了一起。

  何慧的目光與他的目光相遇時,並沒有閃躲。她看著那張俊朗而蒼白的臉——那人的表情平淡如水,目光卻深邃如淵,而且同樣沒有閃躲。

  這讓她想起了那個她無比熟悉的人。

  就在這時,屋內走出一個衣著艷麗、打扮精緻的女子,應當就是這清樂坊的行首譚若兒。她生得嫵媚動人,眉目間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清正之氣,不似尋常風月場中女子那般輕浮。她自然地靠在了男子的臂彎上,抬手給他餵了一杯酒,動作親昵而熟練。

  男子輕車熟路地一飲而盡,目光卻仍留在何慧臉上。

  譚若兒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見他在看街面上一個帶著面紗的女子,臉上便浮起一絲不悅。她攬住男子的胳膊,輕輕搖了搖,帶著幾分撒嬌的語氣說:「六郎,大家都等你賦詩呢。」

  男子這才收回目光,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由譚若兒攬著胳膊進了屋。

  何慧站在街面上,目光在那扇緊閉的窗欞上停留了片刻,才收回視線。

  兩人繼續往前走,但何慧的步子明顯慢了下來。清樂坊二層的談笑聲透過窗欞隱隱傳出來,斷斷續續地飄進她耳中。

  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帶著幾分醉意:「子遙,明天去竹山登高,你能去吧?那山頂中秋賞月,景色絕美。這次別又讓你大哥捉回去,放我們鴿子。」

  另一個聲音,低沉而平淡,帶著一點漫不經心的從容:「能去。我今日同崔管家說好了,中秋過了再回府。」

  「譚行首也一起去吧?」

  「她不去。楚媽媽不放人。」

  「我說你把那青蓮玉佩押給她,她肯定讓你把譚行首帶走幾天。大家都有佳人相伴,只有你形單影隻,多不好。」

  那個低沉的聲音沉默了一瞬,才緩緩答道:「我那玉佩出生就帶在身上,從不離身。只委屈若兒等我幾天了。」

  何慧的腳步頓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正常。她沒有繼續聽下去,和雲裳一起向客棧的方向走去。

  兩人尋了一家乾淨的客棧,要了兩間上房。何慧在房中坐定,雲裳替她斟了一杯熱茶,放在她手邊。

  「你家主上還在天極宮沉睡嗎?」何慧忽然開口問道。

  雲裳微微一怔,如實答道:「我昨天才和雲鬆通過信,主上還在沉睡。現在離主上預計甦醒的時間還早。」

  那紈絝子弟杜放的輕佻行徑她也看見了。她發自內心地覺得,那個不可能是她家主上——堂堂東皇太一,怎麼可能變成一個流連煙花柳巷的浪蕩子?可何慧這麼一問,她心裡又隱隱覺得不太踏實。

  「那青蓮玉佩,是你家主上的東西嗎?」何慧又問。

  雲裳想了想,謹慎地答道:「主上玉佩很多,如果不是經常戴的那幾塊,我也不一定每塊都認識。」

  何慧端起茶盞,沒有喝,只是捧在手心,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錦鴻街的喧鬧聲漸漸平息下來,只偶爾從清樂坊的方向傳來零星的笑鬧聲,在夜色中顯得格外遙遠。

  過了片刻,何慧放下茶盞,抬頭看向雲裳,語氣平靜而堅定:「這附近都沒什麼妖魔,我如今的修為足以平安回到竹山竹舍。有勞神使回三十六天了解一下情況,咱們在竹山匯合,如何?」

  雲裳看著何慧的眼睛,知道她已經做出了決定,不會輕易更改。她沉默了一瞬,隨即頷首道:「好。」

  她站起身,朝何慧微微拱手,便轉身出了房門。片刻後,一道極淡的神光從客棧後院升起,轉瞬消失在天際。

  何慧獨自坐在房中,聽著窗外的夜色漸漸安靜下來。

  她想起了東華,從蕭珵一世和她一路走來的東華上仙。

  或許不是想起,而是兩百多年的思念,是將近一千年的牽掛。

  何慧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遠處清樂坊的模糊輪廓,低聲說了一句:

  「你到底是誰?」

  沒有人回答她。只有夜風從窗外吹進來,帶著一絲涼意,拂過她的面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