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天極宮寢殿內,太一在沉睡中恢復著神力。他的身體安臥在殿中那張玄色玉榻上,周身籠著一層淡淡的紫氣,那紫氣緩緩流轉,從身軀逸出,又被無形的力量牽引著回到體內,往復循環,像極了潮汐。兩萬年來的經歷,如一匹被緩緩展開的畫卷,在他的神識深處逐漸鋪陳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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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神之戰的最後一場,太一與玄冥相對而立。
玄冥是北方水神,周身纏繞著深藍色的寒氣,所過之處,連空氣都凝成了冰晶。他的神力已經消耗了大半,但那股拼死一戰的兇狠卻絲毫不減。太一知道,玄冥已經沒有退路了——十二部族首領已經死了大半,帝江殞命於仙道圍攻,蓐收、句芒、奢比屍、燭九陰被帝俊自爆元神一同帶走,天吳、強良、弇茲敗在自己劍下,玄冥是最後一個。
太一身上也滿是傷痕。紫袍破了幾處,露出的傷口皮肉翻卷,邊緣泛著淡金色的神光,那是神力外泄的徵兆。他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些,握劍的手指也有些發僵,但他的眼神仍然平靜,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兩人交手了不知多少個回合。玄冥的寒氣化出無數冰刃,鋪天蓋地地朝太一壓來,太一挽起劍花,以紫氣為盾,將冰刃一道一道格開。每一道冰刃碎裂時,都迸發出刺目的藍光,震得周圍的空氣嗡嗡作響。腳下的土地已經凍成了深黑色的堅冰,裂紋從太一的腳底向四周蔓延開去,像一張破碎的蛛網。
玄冥的攻勢越來越猛,但太一能感覺到,他的氣息正在衰竭,神力的波動越來越弱。玄冥也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了,他拼著最後的力量,將全身的寒冰神力凝聚成一支巨大的冰矛,朝太一猛擲過來。那冰矛帶著尖銳的破空聲,所過之處,空氣都被凍成了白色的霧帶。
太一沒有躲。
他收劍,結印,紫氣從體內湧出,在他身前凝成一道厚重的屏障。冰矛刺入屏障,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碎冰四處飛濺。太一的嘴角滲出一縷紫色金光的神血,但他沒有後退一步。冰矛的速度越來越慢,終於在距離他胸口不到三尺的地方停了下來。
然後碎成了粉末。
玄冥站在原地,目光已經有些渙散。他看著太一,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沒能說出口。他的身體從腳底開始,逐漸化作深藍色的光點,向上飄散。那些光點在空中盤旋了片刻,便消散在風裡,像是從未存在過。
玄冥沒能撐過太一,先一步元神寂滅了。
太一收了劍勢,站在原地,周圍安靜得只剩下風聲。他環顧四周——戰場已經面目全非,大地龜裂,山巒崩塌,天空被灰黑色的雲層遮蔽,看不見日光。遠處有零星的火焰在燃燒,濃煙滾滾,將天地染成了一片混沌的顏色。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已經開始變得透明,邊緣泛著淡淡的紫金光芒,像是正在融化的冰。他知道,自己也到終點了。
太一沒有慌。他盤腿坐了下來,將劍橫放在膝上,閉上了眼睛。他沒有去想那些未竟的事,沒有去想天極宮,沒有去想那四位還在等他的神使。他只是安靜地坐著,像往常每一次打坐一樣,坦然面對自己的終局。
神沒有輪迴。
從盤古大神元神寂滅開始,所有神族在死去後,元神都會寂滅,神力普撒世間,護佑萬靈萬類。盤古大神如此,伏羲神如此,帝俊亦是如此。太一知道,他作為盤古大神嫡子、帝俊之弟,也會如此。這是他能為這個滿目瘡痍的世間做的最後一點事情了。
他感受著自己的元神從體內碎裂開來,像一片被風吹散的灰燼,緩緩向上浮起,逐漸離開他的神軀。他的身體也在消散——從手指、從足尖、從發梢開始,一寸一寸地化作紫氣。他曾經冠絕三界的無邊神力,如今和那團紫氣相互纏繞著,彌散開去,融入風中,融入泥土,融入這片戰場的每一寸空氣里。
他的意識越來越模糊,眼前的光越來越暗。
就在這時,一道白色的身影由遠及近,朝他奔來。
他的眼睛已經有些模糊,只能看見那團白色周圍泛著淡淡的金光。不過通過氣息,他知道是誰來了——龍族儲君祁瑛。他的元神正在加速脫離身體,已經沒有能力去思考更多的東西,但他的目光不自覺地注視著她,又或許只是望著虛空。
那道身影在他面前站定,雙手結印。金光從她掌中湧出,萬丈光華,照亮了整片戰場。
原本碎裂開來、正在向四面八方飄散的元神碎片,被那股強大的治癒之光重新凝聚。那些碎片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著,從四面八方匯聚回來,拼合在一起,像一個被強行黏合起來的破碎瓷器。裂痕明顯,但總算沒有徹底散開。
「不要忘了我。」
一個虛弱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從那個身影的方向傳來。那聲音像是用盡了最後一點力氣,說完之後,便再也沒有動靜了。
隨後,那個破碎的元神被一縷柔和的神力托著,往東方悠悠地飄去。
身後傳來一個身體倒地的聲音。
沒有神力四溢的金光,只有一道微弱的金光從旁邊划過,朝著同一個方向飛去——冥司。
那縷破碎的元神在冥司的忘川岸邊飄蕩了不知多久,才終於被引渡的冥差發現,帶到了裁業堂。
老判官坐在案後,正埋首在一堆攤開的卷宗里。他抬眼看了看那縷元神,又低頭看了看手頭的活計,嘴裡「嘖」了一聲。最近三界被諸神之戰打得稀碎,這種破碎的元神他見過不少,不過像眼前這個破碎到這個程度的,也算得上絕無僅有。
他剛要落筆,忽然筆尖停在半空。
那縷元神的裂口處,隱隱泛著紫金色的光芒。
老判官思忖了片刻,合上正在看的生死簿——那是給凡人魂魄用的——然後從一摞生死簿下面翻出另一本冊子。歷劫冊,這是給神族元神用的。后土以身軀真靈化作六道輪迴,但一切才開始沒多久,各族魂魄混在一起裁業,老判官心想等忙完了可得好好分分清楚。
他不知道這縷元神生前是支持天庭那邊的,還是反對天庭那邊的。想了想,提筆寫了個中庸的去處——人界。
寫罷,他捋了捋鬍子,說:「以後如何,就看你自己造化了。」
說完,又嘆了一口氣。破成這樣的元神去了人界,不知會有多少坎坷等著。
破碎的元神得了去處,便向忘川悠悠飄去。身後,兩個冥差押著新一批凡魂進了裁業堂,隨口和老判官說了一句:「東皇太一也徹底羽化了,神域大門關了。」
老判官頭也沒抬,「嗯」了一聲,繼續翻開下一本卷宗。
這縷破碎得不成樣子的神族元神,飄過忘川,進了轉劫井,投生在了人界一個凡人家庭。
這個嬰孩一出生就沒有五感,看不見,聽不見,聞不到,嘗不出,也發不出聲音。他的四肢也有嚴重的殘缺——左臂短了一截,右腿彎曲著伸不直,腳趾頭也少了好幾個。三界剛經過大亂,到處都不太平,凡人家庭得了這樣的孩子,知道是養不活的,也不忍心看他活活餓死,便將他裹在一塊破布里,扔到了遠處的荒野。
這個元神沒多久就再次回到了冥司。
這一次,它外面籠了一層薄薄的人族魂魄——那是它在人界短暫停留時,被凡胎沾染上的。冥司積壓的魂魄太多,這次沒人細看它,一併劃入了人族魂魄的隊伍,等著裁定。
就這樣,它經歷了一世又一世。
每一世,它都投生在一個剛出生就被拋棄的嬰孩身上,在荒野中無聲地來,又無聲地去。但每一世結束之後,元神的裂口都會彌合一點。最初的那些裂痕,細密得像蛛網,遍布整個元神表面,像一隻被打碎後又勉強粘起來的玉碗。經過幾世輪迴,那些細密的裂痕逐漸變淺、變窄,雖然還看得出痕跡,但已經不像當初那樣觸目驚心。
投生的孩子在每一世中,也逐漸補全了身體的殘缺。先是有了完整的四肢,然後有了觸覺,有了味覺,有了嗅覺,有了聽覺。終於,在某一次投生中,嬰孩睜開眼,看見了這個世界的光。
那是一間破舊的茅草屋,屋頂漏著光,一個蓬頭垢面的女人正低頭看著他,嘴裡念叨著什麼。他聽不清,也聽不懂,但那是他第一次看見人的臉。
又經歷了幾世,他終於有了完整的五感——能看見東西,能聽見聲音,能聞到氣味,能嘗到味道,能發出基本的聲響,碰到東西時可以感受到不同的材質。但這一世,他的心智仍然不完全。
他的家人慢慢發現,這個孩子不太對勁。七八歲了還不會說話,別人叫他,他常常沒有反應,吃飯時會盯著碗裡的米粒發呆,一看就是半天。他的目光是散的,不像別的孩子那樣有神,像隔著一層霧在看東西。家裡人起初還帶他去鎮上的大夫那裡看過,大夫號了脈,搖了搖頭,說這孩子胎裡帶出來的毛病,治不了。
後來,家裡人就不怎麼管他了。家裡有吃的,便給他一些;沒有,就一起餓肚子。村子裡的小孩子見他這樣,便推搡他,朝他做鬼臉,撿起地上的石子扔他。他不懂得躲,被砸中了也不知道疼似的,只是愣愣地站在那裡,看著那些孩子跑遠。
「長得怪好看的孩子,怎麼是個傻的,可惜了。」一個婦人站在門口,指著他對另一個人說。
他聽不懂那話里的意思,但他看見那個婦人看他的眼神,和看路邊的野狗差不多。
後來打仗了,兵荒馬亂。一個滿臉鬍子的人對他吼「別擋路」,然後一道寒光後,他就又入了冥司。
又不知過了多少世。
他的心智逐漸補全了。他開始能理解別人說的話,能分辨出什麼是善意、什麼是惡意,能感受到飢餓、寒冷、疼痛,也能感受到溫暖、飽足、安心。他開始有了喜、怒、哀、懼、惡。還有一樣——欲。
他有了欲。
他渴望被關心,被疼愛,被一個人抱在懷裡,有人在他耳邊輕聲說「別怕」。
他渴望那些他從來沒有得到過的東西。
在後面那些補全輪迴的世里,他開始與修道結緣。有幾世他投生尋常人家,活過了學步之年,可以平安長大。他曾砍柴時遇過路道人,被誇有仙緣;也曾被雲遊方士傳幾句口訣,或被道觀老道長收做灑掃童子。他去了,學著,練著,可沒有一世修成正果。或大病不起,或墜崖而亡,或修行數年始終不得氣感,直到壽元耗盡,在蒲團上坐化。
每一次回到冥司,他都是普通魂魄,只是比上一世多籠著一層淡薄的靈氣。正是這點逐漸積累的靈氣,讓他下一世魂魄稍微更穩固,根骨略好些。那些仙緣未讓他修成什麼,卻像種子埋進身軀,等某一世生根發芽。
他不知自己為何一世世走進道門,只覺踏入道觀時,心底那股說不清的空落會淡些。於是他去了,一世又一世。
數不清是哪一世,他投生到了一個州府手藝人的家裡。
那是個還算太平的地方,城裡有些熱鬧的街市,街邊有賣糖葫蘆的,有賣布匹的,有賣餛飩的。他爹是個木匠,手藝不錯,在街角有一間鋪子。他娘在鋪子後面的一間小屋裡生下了他。
他娘靠在床頭抱著他,臉色蒼白,但笑得眼睛彎彎的,說:「這孩子真俊,像你。」
他爹用手摸了摸他的臉頰,沒有笑,只重重嘆了口氣。
原來那年鬧了大災荒,先是旱,後是蝗,田裡的莊稼顆粒無收。州府雖然不比鄉下,但也撐不了多久,糧價一天比一天高,街上的鋪子一家接一家關了門。他爹的木匠鋪子也沒有生意了,家裡的米缸越來越空,先是乾飯變成了稀粥,後來稀粥也熬不起了,只能喝野菜湯,再後來,野菜也挖不著了。他爹經常自己餓肚子,把吃食留給懷孕的妻子。
城裡開始有人家易子而食。
他爹愁得在屋裡踱來踱去,腳步沉重。他娘還把他緊緊抱在懷裡,下巴抵著他的頭頂,不鬆手。
他餓得小嘴吧唧吧唧,渴求著乳汁。可是這種饑荒的光景,他娘把他生下來就已經很不容易了,哪裡還有乳汁呢?
他爹在屋裡站住了腳,背對著她們,聲音沙啞:「隔壁那家孩子,昨天……」
「別說了。」他娘的聲音發抖,把他抱得更緊了,「我不忍心。好不容易生下他。你看看他長得多俊。怎麼忍心把他扔到那鍋里。」
他爹轉過身來,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娘,嘴唇動了動,沒有說話。
又過了兩天,他娘終於撐不住了。她用臉頰貼了一下他的額頭,閉了閉眼,說:「我不忍心。這孩子哭聲不大,也許沒人知道他出生了。趁著關城門前,把他送出去吧。求你了……」
他爹沉默了很久,屋子裡的空氣像凝固了一樣。最後,他重重地嘆了口氣,說:「罷了。聽你的吧。」
那天傍晚,他爹娘用一塊舊布把他裹好,放進了一隻木盆里。他爹抱著木盆,他娘跟在旁邊,兩個人趁著暮色出了城門。城外的河水渾濁,泛著灰白色的光,水面上漂著一些枯枝爛葉。他爹把木盆放進水裡一推,木盆順著河水,向東漂走了。
他娘站在岸邊,身體晃了晃,像是要倒下去。
「別看了,快走吧!城門要關了。」他爹催促道,聲音發緊,「剛生完孩子,還非要跟來。」
「交給你我也不放心。」他娘的聲音虛弱得幾乎聽不見,說完,又朝木盆看了一眼,才轉身跟著往回走。
他躺在木盆里,只聽得見潺潺流水聲,只看得見木盆上方那一小片灰濛濛的天。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是覺得餓,餓得難受,就哭。哭了一會兒,沒有力氣了,就停下來。過一會兒,又哭。
木盆漂了兩天多。
他不知道自己漂了多遠,只是覺得越來越冷,越來越餓,哭聲也越來越弱。終於,木盆被一片蘆葦叢擋住了,擱淺在一片淺灘上。他用最後一點力氣哭了一聲,那聲音微弱得像貓叫,被風吹散了。
蘆葦叢里,一個雲遊道人聽到了這個聲音。
道人撥開蘆葦,看見了木盆里的嬰孩。他輕輕把嬰孩抱起來,見他瘦弱乾癟的模樣,就知道餓得不像樣子了。可是這裡離最近的村子還有不少路,道人不確定這孩子能不能撐到。而且四處都在鬧饑荒,到了村子,還不知道能不能找到這個孩子能吃的米湯。
道人沒有猶豫,從腰間抽出隨身佩劍,割破了自己的手指,將血滴進嬰孩的嘴裡。
嬰孩開始吸吮。起初還皺了皺眉,大約是覺得味道不對,但餓得太狠了,顧不了那麼多,一下一下地吸吮起來。吃飽之後,他才踏實睡去。
道人看了看手指上的傷口,又看了看懷中安睡的嬰孩,沒有說什麼,把孩子裹進自己的道袍里,抱穩了,繼續往前走。
路上沒有村莊,就繼續用自己的血餵養他。就這樣走了不知多少天,他們終於走到了一處沒有遭災的村子。村裡的婦人見道人抱著個瘦得皮包骨頭的孩子,於心不忍,熬了一碗米油,用小勺餵給嬰孩吃。嬰孩第一次吃到米油,小嘴吧唧吧唧吃得歡,吃飽之後沒有馬上睡著,而是咧開嘴,心滿意足地笑了一下。
道人看著那笑,知道這孩子熬過來了。
他依照撿到他的地方,給他取了一個名字——東華。此後,道人就帶著他邊雲遊邊修行。道人道號元晏,是崑崙山元明掌門的故交,修為雖不算頂尖,但見識廣博,為人寬厚。他帶著東華走過了許多地方,見過山川大河,也見過村鎮城池,教他認字,教他打坐,教他最基本的吐納功夫。
東華很能吃苦,什麼樣的環境都不抱怨。睡山洞也好,睡破廟也好,跟著師父走山路走得腳底磨出血泡,也不吭一聲。元晏道人對他既是師也是父,生活上十分照顧,修行上的要求卻非常嚴格。
一次,東華練一個劍式,練了七八遍都沒練對。元晏道人罰他練一百遍後才能吃飯。東華沒有爭辯,握著劍,一遍一遍地練。練到第五十多遍時,胳膊已經酸得抬不起來,但他咬著牙,把剩下的幾十遍全部練完。等他坐到桌前拿起筷子時,手抖得夾不住菜。
元晏道人看著他,問:「我對你這麼嚴格,你怨我嗎?」
「不怨。」東華把筷子換到左手,試了試,還是抖,乾脆用手抓了一塊餅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師父是為了我好才嚴格要求。」
「真這麼想?」
東華堅定地點了點頭。
元晏道人看著他塞滿飯菜、鼓鼓囊囊的小臉,伸手摸了摸他的頭,欣慰地笑了。
約莫到了東華十來歲的時候,元晏道人忽然把他叫到身邊,給了他一封信,說:「前面就是陽關了。你明早就跟著剛才遇到的那個商隊,出陽關,去崑崙山繼續修道。我同崑崙掌門元明有些交情,以後你就跟他繼續修道吧。你的情況我都寫在信里了,一定要收好。」
東華問:「師父,弟子為什麼不能和你繼續修道?」
元晏道人答:「再往後,我就教不了你了,不能耽誤你的修行。早點休息去吧,明早不要誤了時辰。」
東華沒有再問。他接過信,貼身收好,朝師父行了一個大禮,轉身去收拾行囊。
第二日清早,他跟著商隊出了陽關。大漠的風沙打在臉上,又干又硬,他眯著眼,回頭看了一眼來路。元晏道人沒有來送他。東華沒有等,轉過身,跟著商隊繼續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向那座他從未見過的崑崙山。
他一路跋涉,到了崑崙山下的鎮子,然後帶著師父的信,自己一步一步爬到了山門。
掌門元明看了信,收他做了入室弟子。元明掌門說:「以後你就是崑崙雲字輩弟子了,不過名字不需要改。你啟蒙恩師元晏對你有救命之恩,你繼續用東華這個名字,記著他的恩情。」
東華點頭應下。
後來他才知道,元晏道人自知壽元將近,無法繼續教導他,才將他託付給了元明掌門。那封信里,除了告知東華的身世,還特意說明:這個孩子木系資質頗高,請元明掌門悉心嚴格教導。
東華沒有哭。他只是跪在崑崙山門外的石階上,朝著來路的方向,端端正正地磕了三個頭。
東華正式拜入元明掌門門下後,認識了雲柄、雲書、雲霄等幾位師兄,和他們一同修行。他資質高,悟性好,又肯下苦功,修為進境遠快於同輩。元明掌門教他的東西,他往往練上幾遍就能掌握,剩下的時間便自己琢磨更深的東西。雲柄師兄話不多,但每次見他練劍都會停下來看一會兒,看完也不說什麼,點一下頭就走。
東華先後勘破了木系修行的幾個大劫。木系修行講究生生不息,渡劫時往往需要以堅韌不拔的意志對抗心魔的侵蝕,東華渡劫的方式卻和別人不太一樣——他不對抗,不掙扎,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像一株紮根在岩石里的老樹,任憑風浪吹打,紋絲不動。劫數來了,便讓它來;劫數過了,便讓它過。他心裡沒有波瀾,沒有恐懼,也沒有執念。
他就這樣成了同輩師兄弟里第一個飛升上仙的。
不過,他飛升上仙時,沒有經歷過情劫。
不論是元明掌門還是同門師兄們,都覺得稀奇。修道之人,斬妖除魔容易,勘破情關最難。飛升上仙需歷九道天劫,其中情劫往往是最難過的一關,不知多少修道者卡在這一關上百十年,甚至終身不得寸進。可東華從入門到飛升,統共不過百餘年,七情六慾像是從未在他心裡扎過根,水過無痕,連個印子都沒留下。
元明掌門認為,東華沒有經歷情劫就飛升上仙,是道心極為堅定的緣故,世間罕有,便想讓他做下一任掌門。東華卻堅定地婉拒了,說:「弟子的志向,是像恩師元晏道人一樣雲遊四方,為蒼生斬妖除魔,不想被道門事務所累。」
元明掌門看著他,知道他說的是真心話,便沒有挽留,讓他下山雲遊去了。
東華便下了崑崙,開始雲遊四方。
他走過大江南北,斬妖除魔,幫助不少地方的百姓恢復了安寧的生活。他為人低調,不張揚,從不主動報自己的名號,但被他救過的百姓口口相傳,慢慢便有了威望。人們只知道有個叫東華的散仙,修為高深,行蹤不定,哪裡有妖邪作亂,他便出現在哪裡,事了之後便悄然離去,從不圖什麼回報。
再後來,上古被封印的妖神出世了。
那妖神當年被東皇太一用十件鎮世至寶封印,封印了數萬年,機緣巧合下終於衝破封印,重臨世間。它一出世,便攪得三界不寧,方圓數千里草木枯萎、生靈塗炭。
東華知道,這一戰躲不過去。
他召集了各門派的多位上仙,合力圍剿妖神。那一戰打得天昏地暗,山河破碎。東華與妖神正面對上,以木系神術布下困陣,消耗妖神的神力,再由其他上仙從旁策應,輪番攻擊。那妖神雖然兇悍,但在眾位上仙的圍攻之下,漸漸落了下風。
東華抓住機會,一劍刺入妖神的本體,重創了它。
但妖神出世,本身便是天地殺劫臨世的徵兆。殺劫是天道流轉降下的毀滅性劫難,以殺戮、生死清算為主要形式,劫數里大量生靈隕落——不是針對某一個修士,而是大勢推著眾生捲入廝殺。
東華正面對上妖神,親手了結了這樁自上古積壓下來的因果,便等於被捲入了這場殺劫之中。他護住了蒼生,自身卻沒能逃過殺劫的清算。
東華的元神脫離肉身,再次入了冥司。他因為是上仙歷劫失敗的緣故,再次通過歷劫冊進入凡世歷劫。
第一世
他投生在一個寒門書生家裡。父親是屢試不第的老童生,將所有希望壓在他身上。他娶了隔壁巷子賣豆腐家的女兒,生了兩子一女,中舉人、中進士、外放知縣,為官清廉,卻因不善逢迎被貶官,歸鄉開私塾終老。妻子先他幾年走了,她走的那天他坐在床邊握著她枯瘦的手,心裡悶得發慌——他活了六十多年,頭一次知道人心裡可以這麼悶。
壽終正寢後,他回了冥司。這一世他做了老家一座小道觀的外門修士,以散修身份坐化。
第二世
他投生在一個農家。從小跟著父兄下地幹活,娶了鄰村一戶人家的閨女,有一兒一女,日子平淡踏實。有一年村里來了個雲遊道人,說他與道門有緣。他回家與妻子說了,妻子沒有回頭,只說:「那孩子怎麼辦?」
他看著灶台上的粥鍋和院子裡的孩子,終究沒有邁出那一步。他不想拋下他們,便留了下來,繼續種地,繼續過日子,農閒的時候按照雲遊道人教的方法打坐修煉。在一個秋天的午後,他在田埂上安靜地走了。
他這一世,學會了牽掛。坐化時仍是散修。
第三世
他投生在一個商人之家。他爹是江南做絲綢生意的富商,他從小跟著學看帳議價,十六歲便獨當一面走南闖北。娶了揚州商戶家的嫡女,有一兒一女,他待他們客氣周到,卻從不親近。一次到了登州蓬萊賣絲綢時,偶遇替人免費看病的蓬萊仙派道人,相聊甚是投緣,於是做了蓬萊的俗家弟子。他只給家裡去了一封家書,在蓬萊外門修行了快一年,才帶著從登州採買的惤布、檿絲山綢、斥山文皮和乾貝昆布返回江南老家,所得頗豐。此後便一直在江南老家和登州蓬萊兩地往返生意,不過在蓬萊的時間多,在江南老家待的少。五十歲那年從登州回來的路上染了風寒,妻子守在床邊,他看著她鬢邊生出的白髮,忽然覺得這輩子好像從來沒有認真看過她。他想說一句「辛苦你了」,卻終究沒有說出口。
閉上眼睛的那一刻,他學會了一樣東西——虧欠。他這一世以散修坐化。
第四世
他投生在一個皇子身上。他排行第九,不上不下,安分守己,不爭不搶。十七歲娶了母妃娘家的表妹為正妃,去了最偏遠的封地,開荒修渠辦學堂,把一塊貧瘠之地治理得井井有條。王妃陪了他大半輩子,從年輕貌美到鬢髮斑白,臨終前拉著他的手說:「妾身這輩子算是盡了本分了。」
他握著她的手,點了點頭,說:「本王知道。」
此後的日子,他去附近道觀與道長論道越來越多,後來索性直接住進了道觀,六十來歲日薄西山了,才被世子從道觀接回家。離去時他臥於榻上,萬事皆備,心底卻空空蕩蕩。他說不清究竟缺了什麼,這份空洞自記事起便如影隨形。這大概就是慾壑難填吧。他這一世以散修坐化。
第五世
他投生在一個鄉紳家裡,是家中獨子。他爹良田千畝,將他視若珍寶,指望他考取功名光耀門楣。他二十歲中舉人,娶了鄰縣致仕知縣的嫡女為妻,妻子溫柔賢惠。一切本該按部就班,繼續參加科舉做天子門生,步入仕途。可是就在他成親後沒多久,他聽了一個瘋癲的道士對他說了什麼,回去就和家裡說想出家修道。他爹氣得摔碎了茶盞,罵了整整一個時辰,最後請出了家法,給了他幾鞭子。他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冰涼的地磚,還是不改修道之心。他爹擺了擺手,說:「好歹生了兒子,有個延續香火的,我便不再攔你。」
他與妻子很快誕下一子。滿月這天,他抱著襁褓凝視良久。孩兒眉眼酷似年少的自己。他伸手輕碰孩子的小臉,心底泛起一絲淺淡的暖意。但他明白,這不是不舍,只是欣慰——他分內之事,皆已做完。他離家走出院門時,身後傳來妻子壓抑的哭聲。他沒有回頭。
他出家後拜入當地一座道觀,正式以道門弟子的身份修行。他資質極好,悟性極高,不到十年便築基圓滿,可到了結丹的關鍵時刻,卻始終差了那麼一口氣。他閉關三次,都未能突破。道長替他卜了一卦,卦象顯示——他情根未全,無法圓滿。他聽後沉默了很久,說了句「弟子知道了」,便繼續打坐練功,不急不躁。他這一世活到九十多歲,在道觀後山的松樹下坐化,至死未能結丹。
第六世
他投生在一個武將之家。他爹是鎮守邊關的將軍,他從小在軍營長大、修習兵法韜略,十六歲隨父出征,立下戰功無數,不到三十歲便成了軍中赫赫有名的少將軍。他娶了一位世伯家的嫡女,但常年駐守邊關,一年到頭在家的日子加起來不到一個月。妻子給他生了兩個兒子,他每次回家,孩子們都怯生生地躲在母親身後,不敢叫他「爹」。
五十歲那年邊關太平,他被調回京城升了樞密使,日子安穩卻比從前更空虛。他辭官後離家出走,雲遊四方尋仙訪道,走遍了大江南北的名山大川。他後來在一座偏僻的道觀中正式拜師,以道門弟子的身份修行,卻始終未能修成正果。他這一世活到七十多歲,在一座不知名的荒山上盤腿坐化。山風從山谷里吹上來,吹動他花白的頭髮和鬍鬚,他望著天邊那輪即將沉入雲海的落日,心裡想——他等了一輩子,也沒有等到他真正想等的那個人。
他不知道自己等的是誰,只知道那個人還沒有來。
第七世
他投生在蜀山派一個玄門世家。他父親是蜀山派歸雲峰長老,母親也是修道之人,他從小便在道門中長大,五歲打坐、七歲習劍、十二歲便能施展完整的引氣訣。他靈根極佳,悟性極高,十八歲築基,二十五歲金丹,在同輩中出類拔萃,被師門上下寄予厚望。
可他的修為卡在了金丹圓滿,再也無法寸進半步。每一次衝擊元嬰,都會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擋回來。他翻閱了師門典籍,請教了各位長老,所有人都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他師父替他卜了一卦,沉默了很久,說:「你缺了一樣東西。」
他問缺了什麼,師父只嘆了口氣,說:「你且下山去走走吧,見一見紅塵,見一見人心,也許就補上了。」
他依言下了山,在凡世中遊歷了近十年。他見過江南的煙雨,見過大漠的孤煙,見過繁華的市井,見過荒涼的邊塞。但是直到他返回歸雲峰,他也還是對所謂紅塵和人心不明所以。後來他繼續修行,繼續衝擊元嬰,繼續失敗。他這一世活到一百多歲,在金丹圓滿的境界上耗盡了壽元。他坐在蒲團上羽化時,已經鬚髮皆白,面容卻依舊年輕。他此生見過的世事滄桑、旁觀的悲歡離合不少,但是從沒有遇到那個讓他覺得與眾不同的人,那個能夠補全他的人。
「你是誰?你究竟在哪裡?」
沒有人回答他。
太一的眉頭微微動了動,像是夢到了什麼,隨即又恢復了平靜。
七世輪迴,七種人生。他做過寒門書生,做過農家子,做過商人之子,做過皇子,做過鄉紳之子,做過武將之子,做過玄門子弟。他有過妻子,有過孩子,有過家業,有過功名——他什麼都有了,除了一樣東西。
他是天生沒有七情六慾的神。那些東西,是他在這數百年的人世輪迴中,從無到有,一點一點學會的。唯獨「愛」這一樣,他始終沒有學會。
不是因為他學不會,而是因為——能教他學會的那個人,一直沒有出現在他面前。
他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他只知道,他的元神深處有一道極淡極深的羈絆,像一根看不見的線,一頭系在他的元神深處,另一頭系在茫茫人海中某個他從未見過的人身上。那根線很細,細到他幾乎感覺不到它的存在,卻又很韌,千百世的輪迴都沒有將它扯斷。
他一直在等那個人出現。他不知道自己在等誰,他只是在等。等了一世又一世,等了一年又一年,等了數百年。那個人始終沒有來。
第八世,他投生到了寧國公蕭瀾府上,以嫡二子的身份長大。那孩子出生的時候,便備受關注,皇帝連夜到訪寧國公府,將他抱在懷中,為這個侄兒賜名「珵」。
就在蕭珵出生那年的同一日,千里之外,世襲登州衛何復的府上,夫人被診出了喜脈,胎兒已經坐穩。看著家裡滿地跑的五個兒子,何復握著夫人的手,真誠地說:「但願這次能是個女兒。」
半年後,夫人果然生下了一個漂亮的女嬰。打了一輩子仗的何復老淚縱橫,說:「這孩子是我家的寶貝。瑤者,美玉也。女兒的名字,就叫何瑤吧。」
十二年後,皇帝一道賜婚聖旨把這兩個孩子的此生命運連在了一起。
世間沒有人知道,那根系在太一元神深處、細若遊絲的羈絆,歷經近兩萬年的牽扯,終於在蒼茫人海中把另一端纏繞的那個元神拉拽到了一起。
窗外,三十六天的雲海翻湧不息,無聲無息。天極宮裡安靜得像一座空殿,只有吞吐的紫氣,在玉榻上方緩緩浮沉,像一片永遠不會落下的潮汐。
太一在沉睡中微微翻了個身。夢還在繼續,畫卷還在展開。
他夢到了蕭珵的那一世——五歲替皇帝出家,十二歲轉投崑崙門下,十三歲遇到了化名何慧的師妹,十五歲看著何慧還俗下山,十七歲奉旨成親,娶了何侍郎家的嫡幼女何瑤。新婚夜他連蓋頭都沒有掀,背對著她,說了一句:「婚姻於你我不過是場結盟。」
他夢到了馬球會場外,清風拂過面紗後那張熟悉的面龐;夢到了他堅定地站在妻子面前,擋住了那柄使他筋脈盡斷的妖刀;夢到了妻子對自己的悉心照顧;夢到了他確認妻子何瑤就是那個讓他魂牽夢縈的師妹何慧。
侯爵府里,他夢到了他想盡各種辦法都無法取得妻子的原諒,急火攻心,倒向地面。
太一的眉頭微蹙,眼皮快速地跳動著。隨後他夢見了和妻子終於冰釋前嫌,眉頭才終於舒展開來。
他夢到了和她四處雲遊、神仙眷侶的生活;夢到了和兄弟道別、和朋友道別、和生身父母道別、和手足道別、和凡世身份道別……
夢到了她在竹山竹舍的亭子裡,身懷六甲,被一劍刺穿腹部。她倒在血泊中,目光望著院門的方向,像是在等一個人回來。他趕到的時候,她已經只剩下最後一絲力氣,說:「對不起,我用盡了全身法力,也沒能保住快要出生的孩子。」
他用青玉引魂盞收了她的魂。
這是他和摯愛道別……
沉睡中的太一,眼角不自覺地流下了一滴淚。
他夢到了為她血洗噬魂淵魔窟,殺了害她的妖女;夢到了浴火飛升,歸位於東華上仙;夢到了自己如何籌謀,把她妥當地帶回自己身邊。
他夢到了自己親自為她後來的每一世接引,夢到了自己替她在世間的過錯承受刑罰,從未缺席。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守著她。
這是一個跨越了數百年的情劫,或許也是跨越兩萬年的情劫。
他夢到了自己飛升歸位後,因為種種原因和另一個女子做了道侶,心裡卻始終放不下她。從蕭珵那一世開始,他就再也放不下她了。
他夢到了很多很多。那些漫長的、從無到有學會的、得到又失去的、失去又找回來的——兩萬年。
他夢到了與魔族叛軍對陣,夢到了和她一起被困萬象鼎,夢到了萬象鼎內先天菩提樹下成親,夢到了為除心魔在崑崙受刑台上受了八十一顆誅心釘,夢到了自己為了保護身懷六甲的她,替她受了九道天雷、助她飛升。
他夢到了身受重創的自己向她走去,以為終於可以長久相伴,卻迎來了歸位上神的地火水風四大劫。
他夢見了自己金身重聚,朝那扇金光大盛的三十六天神域大門走去,沒有回頭。
大氅在身後被天風吹得獵獵作響。
窗外的雲海依舊翻湧。天極宮裡,紫氣在玉榻上方開始波動得越來越明顯。
太一心頭一陣苦澀,無法釋懷,突然睜開了雙眸。二十歲模樣的英俊面龐此刻滿是淚水。曾經沒有七情六慾的神,竟然流淚了。他用手拭淨了淚痕,壓制住心緒的起伏,緩緩坐起身來。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在寢殿門口中斷了片刻。
「主上,您醒了。」神使雲松觀察到了天極宮紫氣的異常波動,前來寢殿查看。
「我睡了多久?」太一開口,語氣平緩沉靜。
「稟報主上,兩百五十六年。」
「噢?只有這麼短時間嗎?」太一有些困惑,感受了一下自身神力的恢復,大約只有兩成多一點,離他的預期差了不少。他這次是意外提前甦醒了。
「主上提前甦醒,可有什麼緣故?」神使雲松關切地問。
「沒什麼,做了個夢。」太一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繼續問,「雲裳那邊有什麼消息傳回來嗎?」
雲松面露難色,說:「雲裳去了沒多久就傳回消息,說何慧上仙小產了。」
太一沉默了,似乎在思忖著什麼。
先天菩提樹是神域的樹王,盤古大神誕生之前就存在於混沌之中,靈性極強。當初帝俊還是羽族的一位少年神時,便受到了先天菩提樹的啟示,去東海歸墟之上找到了還在九色千瓣蓮中孕育的弟弟太一。後來又在先天菩提樹的啟示下,一統三界,做了天帝。於是,帝俊將先天菩提樹用神力移到了三十六天的神域,立下規矩——先天菩提樹只為認可的神王和神後證婚,而婚約一旦經過先天菩提樹的認可,便牢不可破。
萬象鼎中的那棵先天菩提樹,是三十六天這棵先天菩提樹的種子。那顆種子在機緣巧合之下進入了萬象鼎,後來在鼎中經過業火煉化、仙露和神力滋養生發,長成了鼎內的參天大樹。鼎內的先天菩提樹與三十六天的這棵同根同源,效力也完全相同。
先天菩提樹之所以願意為東華和何慧證婚,是因為它認出了東華體內的太一元神——帝俊冊封的儲君、未及加冕的天帝。它認可了太一的神王身份,願意為他證婚。同時,它也認出了何慧體內的應龍祁瑛的元神——龍族儲君、未及加冕的龍君。它認可她成為神王的正妻,因此為她降下了先天菩提樹枝盤繞而成的后冠。
這意味著,無論他本尊是否真的做好了心理準備,他現在其實已經成親了。他作為帝俊統序的繼承者,必須承認這個婚姻,承認何慧——嚴格地說,應該是祁瑛——是他的正妻。這樁婚姻由先天菩提樹證婚,以神王與龍君的身份締結,牢不可破。
至於孩子,他著實還沒有準備好。他更關心的,還是何慧。
「或許機緣未到吧。」太一緩緩開口,聲音還有些沙啞,「雲裳還在她身邊,對嗎?」
「稟主上,雲裳一直在何慧上仙身邊照顧。」雲松回答,忽然想起什麼,又補了一句,「雲裳後來傳信,說三十二天的天君天后以東華上仙的功勞沒有封賞為由,將封賞一併轉給了何慧上仙,給她封了元君的封號。不過……」
雲松不必繼續說,太一便聽出了問題。他是親歷者——東華上仙作為下界修上來的仙官,按天庭舊例,原本得不到正式認可的仙界婚姻,他用了數百年累計的戰功,才換了與何慧在月老那裡登記姻緣的特例。如今天君天后將功勞轉為何慧的封號,那月老那裡的登記,還算不算數?
不過他現在沒有心思顧及這些。
「她還好吧?」太一打斷了雲松。
雲松雖然不及雲裳那樣心思細膩,但也知道這個「她」說的是何慧元君,於是回答道:「雲裳說,何慧上仙——噢,不,是何慧元君——原本心情低落。不過如今雲裳陪著她四處遊歷,九尾狐族的昭珩元君也開導過她幾次,現在心情已經平復了。」
太一聽到昭珩的名字,心裡微微一沉。昭珩是陪伴了東華兩百多年的道侶,後來與東華解除了婚約,便再無瓜葛。如今他真身回歸了神域,那段前塵往事和故人,已經隨著東華的寂滅一同歸於塵埃了。
「她能費心去開導何慧,說明確實心胸坦蕩、心地良善,東華沒有看錯。」太一心想。
太一起身,出了寢殿。殿外,千機和鈞衡兩位神使正在值守,見他出來,齊齊躬身行禮。太一微微頷首,說:「我自己走走。如今神域沒有外人,你們不必跟來。」
他獨自走向殿外的雲台。三十六天的雲海依舊翻湧不息,像他此刻的心緒——看似平靜,底下卻暗流涌動。
兩萬年了。他從一個沒有七情六慾的神,歷經輪迴,學會了牽掛,學會了虧欠,學會了等待。如今他終於知道自己在等誰了。
可那個人,如今身在何處?她可知道,他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