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裳陪著何慧元君在凡界遊歷了些日子,走了不少村鎮。何慧遇到沒錢看病的百姓,便停下來免費替人診脈開方,分文不取。雲裳在一旁幫著碾藥、包藥,偶爾遞個方箋,倒也不覺得累。她看著何慧彎腰給一位老婦人把脈時神色專注的模樣,忽然覺得她和當初自己第一次見到時,沉穩了許多。
那是兩萬多年前的事了。
雲裳是天極宮負責內侍的神使,平日裡並不常在天極宮外行走,按說是見不到學宮那些神族子弟的。
那日雲裳正在天極宮內殿整理桌案,忽然聽見宮門口傳來一陣說話聲。她側耳聽了聽,似乎是一個年輕女孩的聲音,在門口軟磨硬泡,求守衛放她進去見太一神。雲裳覺得稀奇,便放下手裡的活兒,走到宮門內側,遠遠地望了一眼。
只見一個身形纖細的小神站在門外,看模樣不過人族少女十四五歲的樣子,穿著一身學宮弟子款式的衣袍,白色鑲嵌金色龍鱗紋,雙手抱著一大摞羊皮紙,那摞紙疊得高高的,幾乎要遮住她的下巴。她生得極為好看——眉目清亮,鼻樑挺直,肌膚冷白,一頭黑髮用一根素色髮帶束在腦後,額前幾縷碎發被風吹得微微晃動。雖然年紀尚小,但已經能看出日後必定是容貌殊勝的人物。
「是太一神讓我把罰抄好的陣圖交給他的。一百遍呢!我抄得手現在還酸呢!」那小神說著,把懷裡那摞羊皮紙舉到守衛眼前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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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衛顯然已經解釋過許多回了,語氣裡帶著一股壓不住的無奈:「天極宮是神域重地。不是天庭受封的神君,或者手持符牌的神使,不能入內。」說完又補了一句,「學宮未受封的小神,不在此列。」
「可是我交不上陣圖就不能再上陣法課了。除了天極宮,我還能在哪裡見到太一神?」小神的聲音里透出焦急,尾音微微上揚,像一隻被攔在門外的幼獸,焦躁又委屈。
雲裳站在門內,把這一幕看得清楚。她心裡大致有了數——這位小神定是在陣法課上做了什麼讓主上不悅的事。主上罰她抄陣圖,又說交了罰抄前不必再來上課,意思其實是:不想再在學宮陣法課上見到她了。換了別的神,或許還會顧忌幾分情面,可主上沒有七情六慾,做事向來公事公辦,不留餘地。
雲裳不再多看,轉身穿過迴廊,往天極宮後院的演武場走去。太一此刻正在和千機練習劍術。她是負責近身內侍的神使,這時候該過去給主上奉茶,遞拭汗的帕子。
演武場設在兩座偏殿之間,四周立著幾根玄鐵柱,柱身上刻滿了防神力外溢的禁制符文。太一穿了一身窄袖紫袍,腰帶束得利落,手中持一柄長劍。千機手持未開刃的玄鐵劍向太一發起攻勢。太一併不躲閃,只是抬劍、格擋、側身、反削,動作乾淨利落,沒有半分多餘。
雲裳端了茶盤,站在演武場邊的廊下等著。過了約莫半炷香的工夫,太一收了劍勢,千機也順勢收劍入鞘,端立一旁。千機是個年輕男子的模樣,身形精幹,面容清秀,一雙眼睛又黑又亮,透著一股不大藏得住心思的直率。
雲裳先將一盞茶奉給太一。太一接過來,抿了一口便擱回托盤上。雲裳又將帕子遞過去,太一擦了擦額角,遞還給她。
雲裳和千機跟在太一身後,正準備離開後院,忽然聽見後院門前的迴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三人駐足,只見方才宮門口那位小神不知用什麼法子過了宮門和前殿守衛的關,竟然徑直闖進了後院。她懷裡還抱著那摞羊皮紙,因為跑得急,額前的碎發被風吹得更亂了,呼吸也有些喘。
千機剛要上前拔劍護衛,太一示意他退下。
小神站定之後,深吸了一口氣,拱手行禮,聲音清亮而沉穩,與方才在宮門口求守衛時的焦急判若兩人:
「龍族儲君祁瑛,拜見東皇太一殿下。」
雲裳心裡微微一驚。原來這位小神就是龍族那位鼎鼎大名的儲君——世間第一個天生的應龍,一出生便被立為龍族儲君,地位比尋常學宮神族子弟尊貴得多。她沒想到竟是這樣一個面容柔美的小姑娘。不過看她方才闖宮的膽量,確實與柔美外貌不太相稱,透著一股剛猛和韌性。
太一的臉上掠過一絲訝異,但很快便恢復了慣常的平靜。他問:「擅闖天極宮是天庭重罪。你既然是龍族儲君,就不怕給龍君庚辰惹麻煩嗎?」
祁瑛昂著頭,不卑不亢地答道:「回稟殿下,我在學宮雖然是未受封的小神,但我這次並非擅闖天極宮。我手持龍君符牌,因龍族正事前來求見殿下。」
太一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停,說:「既然是龍族的正事,那就請講吧。」
祁瑛雙手舉起那摞羊皮紙,禮數十分周全:「龍族儲君在學宮完成課業學習,也是關乎龍族未來的大事。殿下在課上罰我抄的一百遍玄罡鎖溟大陣已經完成,請殿下審閱。」
千機上前接過那摞羊皮紙,轉身奉與太一面前。太一隨手翻了翻,看似隨意地翻看片刻,便合上了羊皮紙,目光落在祁瑛臉上,問:「知道你哪裡錯了嗎?」
祁瑛沒有低頭,反而將下巴抬得更高了些,朗聲道:「弟子那日在陣法課上當眾指出,龍族叛將庚敖從玄罡鎖溟大陣的困陣中逃出,不是困陣本身的疏漏,而是困陣符文中原本就有的設計。殿下說弟子是對陣圖沒理解到位,想錯了。弟子當時也覺得自己可能是錯了。」
她頓了頓,目光直視太一,語氣里沒有半分退讓的意思:「不過抄了一百遍陣圖之後,弟子覺得自己的理解沒有錯。困陣生門的符文里確實藏了一個扣子——算好庚敖的神力即將耗盡,無力再做反抗的時候,生門破裂,把他放出了困陣,然後再用壓陣壓住。」
話音落下,後院裡安靜了片刻。
太一沒有立刻開口。他垂眼看著祁瑛,目光里既沒有怒氣,也沒有讚賞,像在看一件需要仔細斟酌的器物。
「還說沒有想錯?」他的聲音比方才低沉了幾分,「彼時我第一次與庚敖交手,如何能預先知道他的神力極限,從而留下生路?」
祁瑛眨了眨眼,幾乎沒有猶豫,便答道:「也不需要提前算好。在陣外接一個小陣或者符咒,隨時控制生門破裂的時機,比提前算好效果更好。這樣布置壓陣,可以萬無一失。而且這個外接小陣並沒有被列入玄罡鎖溟大陣的陣圖之中,即使陣圖公之於眾,旁人也不能按照預期使用。生門的扣子如同鎖眼,只要有鑰匙,隨時可以被打開。」
這一番話說出來,連千機都不自覺地偏過頭,和雲裳交換了一下眼神。
太一沉默了。
那是一種極其罕見的沉默。雲裳跟隨太一多年,很少見他這樣——不是不想說話,而是被說中了什麼,正在權衡。她站在太一身後,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袖口。
祁瑛方才那番話,戳穿了兩件事。
第一件,玄罡鎖溟大陣另有玄機。這個玄機藏得極深,深到帝俊都沒有看出來。帝俊一直以為這個大陣是個無懈可擊的鐵桶,入陣者不是被困陣中消耗神力而死,就是在壓陣中被壓制數萬年不得翻身,因而一度將它列為最高機密。可實際上,這不過是一個在重重掩飾下,有鑰匙就能打開的箱子。若是傳出去,帝俊顏面何存?
第二件,庚敖是祁瑛的叔叔。當年庚敖以下逆上,謀求奪取龍君之位,正是因為祁瑛的出生,讓他不再是龍族儲君。按照帝俊和太一一貫的行事風格,逆上者罪不容誅。如果真相果真如祁瑛所說,是太一出於某種目的留了庚敖一命,那受到影響最大的,應該是祁瑛才對。她今日闖宮,莫不是來當面對質的?
雲裳的呼吸都不自覺地放輕了。
太一終於緩緩開口,聲音平淡得像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你想說什麼?」
千機和雲裳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祁瑛怔了一下,似乎沒有料到太一會這麼問。她想了想,老老實實地回答:「我想回去上陣法課。」
這句話一出口,連千機都愣住了。千機雖然心思不深,但也知道祁瑛方才那番論述,對太一的冒犯遠遠超過了課堂上那一次頂撞——她不僅揭穿了玄罡鎖溟大陣的秘密,還點破了太一私自赦免庚敖的意圖。而她的目的,竟然只是回去上課?
太一又問:「你今日這些見解,和誰講過?是他授意你來說這些的嗎?」
祁瑛搖了搖頭,目光坦蕩:「這是我自己的見解,沒有同別人講過,也不必講。殿下在學宮公開講授玄罡鎖溟大陣,因為這個陣對殿下沒有威脅,自然也威脅不到天帝和天庭。至於庚敖——他幾萬年後從壓陣出來時,我已經是成年的神了,不論什麼情況,我都足以應對。這些見解,殿下問了,我便答了。」
雲裳聽完,心裡不由得生出幾分敬佩。這位龍族小儲君,年紀不大,膽識卻不小。她看得很清楚——太一之所以在學宮公開講授玄罡鎖溟大陣,是因為這個陣困不住太一自己,也威脅不到天庭。至於庚敖,她作為龍族儲君,也早已想好了幾萬年後如何應對。她不是來興師問罪的,她只是來把自己想明白的事情說清楚。當然,雲裳也暗自覺得,不論幾萬年後發生什麼,主上太一也足以掌控局面。
太一注視著她,沉默了片刻,才繼續問,語氣仍然毫無情緒:「陣法課是否結業,對於你從學宮畢業、將來受封神職、以及繼承龍君之位,都沒有影響。為什麼非要堅持上完?」
祁瑛的腰背挺得筆直,語氣篤定:「我不想殿下認為我是陣法方面的蠢才,不配繼續上陣法課。我是龍族儲君,因為愚魯被逐出課堂的事情如果傳開,以後怕是要被族人笑話。」
太一聽了,微微頷首,說:「我並不認為你愚魯。相反,你天分極高。抄的一百遍如此繁複的大陣陣圖,竟然沒有絲毫差錯,而且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完成了,在同輩神族子弟中也是佼佼者。我向來言出必行——你可以回去上課。」
祁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她臉上那股繃了許久的認真勁兒陡然一松,喜色難以掩飾,整個人當場就蹦了起來。
千機連忙清了清嗓子。
祁瑛這才意識到自己失儀,趕緊收了笑意,重新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諾諾退下。她轉身走出後院時,腳步輕快得像一隻剛從籠中放出的雀鳥,裙擺隨著步伐微微擺動,那摞羊皮紙被她重新抱在懷裡,貼得緊緊的。
雲裳站在廊下,目送那個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迴廊拐角處,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後來,祁瑛果然完成了學宮的課業。太一親自舉薦,帝俊冊封她為治癒之神。此後無數年,她以一手回春之術救活了數不清的生靈。
雲裳收回思緒。
眼前的何慧正蹲在一間破舊的茅草屋前,給一位老婦人診脈。老婦人的手粗糙乾裂,指節粗大,是常年勞作留下的痕跡。何慧的手指搭在她的腕上,神色認真而專注,像是在讀一卷寫滿了字的舊書。陽光從屋檐的破洞處漏下來,落在她的肩頭,細細碎碎地閃著光。
雲裳看著這一幕,不覺會心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