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慧和雲裳離開三十一天後，四處遊歷，走到哪算哪。這一日到了一處地界，遠遠便望見山勢連綿起伏，卻不甚高峻，終年籠著一層極淡的青霧，如一幅未乾的水墨。路邊草木間隱隱露出些青色的石獸雕像，像是某種古老的界標。
雲裳望了望遠處的山影，說：「元君，前面就是青丘了。「
何慧微微一怔。昭珩和小衛魔君成親後，一半時間住在青丘，一半時間住在魔族。此時昭珩正好在青丘。既然到了，自然該去拜訪。何慧於是與雲裳沿著山路往南麓方向走去。山中多玉石，裸露的礦石在日光下泛著柔和的碧色光澤，路邊的溪澗從礦脈間流過，溪水被染成了淺淺的翡翠色。沒走多遠，便有狐族守衛通報了進去。
不多時，昭珩便從狐狸洞裡迎了出來，一身素雅的衣裙，身後跟著兩個小狐女，見了何慧便笑盈盈地拉住她的手。
「你怎麼來了？「昭珩的眼睛亮起來，「我正悶得慌呢。「
何慧被她拉著往裡走，也笑了：「路過就來看看你，怎麼，不歡迎？「
「說的什麼話。「昭珩回頭瞪了她一眼，隨即又笑起來，拉著她穿過幾道迴廊，進了洞中。
何慧和雲裳第一次來到青丘地界。安頓下來後，昭珩便帶著她們到處轉轉，看看風土人情。青丘與別處不同，街上走的狐族小輩們見了昭珩便遠遠行禮，有膽大的還湊上來喊一聲「元君姑姑「，昭珩便笑著擺擺手，讓她們自己去玩。何慧看著這景象，覺得昭珩在這裡過得自在，和小衛在崑崙時那副客客氣氣的模樣判若兩人。
逛了幾日，昭珩有一天忽然拉著何慧在洞府外的院子裡坐下，屏退了左右，連雲裳也被她客氣地請到遠處喝茶。何慧看她這副鄭重其事的樣子，有些詫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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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珩十指交握，擱在膝上，斟酌了一下才開口：「何慧，我上次去天庭辦事，聽說了一件事。「
「什麼事？「
昭珩說，她上次去天庭辦事——給月老宮置辦一批新幔帳和紅繩時，聽管登記姻緣簿的仙娥閒談說的——慶夷叛亂那次，他用自己的功勞和天君天后換了名正言順和你成親的恩典。
何慧愣住了。
她張了張嘴，沒有說話。修道之人要清心寡欲，不過也不是沒有成親的，她一直以為那不過是東華去月老那裡登個記的事，難道還有什麼別的門道不成？
昭珩看她一臉茫然，嘆了口氣，解釋道：「你呀，還是在天庭時間太短。不是所有的仙都能成親，你不知道嗎？天庭仙職仙祿是有限制的，只有天君天后一家，還有上古時期神族後裔在天庭任職的，可以成親。下界修上來的仙基本都不能。「
何慧的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昭珩接著說：「東華算是下界修上來的仙官，按說是不能去月老那裡登記姻緣簿的。但是他第一世修成上仙，在誅殺妖神中以身殉道；第二世又平滅慶夷這樣的魔族大亂——每次都沒有領封賞。第一世犯了殺劫重入輪迴，談不上什麼領封賞。不過等他第二次修回來的時候，他是特意等立了足夠的功勞，和第一世的功勞並在一起，按特例向天君天后請用功勞換成親的恩典。「
何慧沉默了一會兒，嘟囔道：「去不去月老那裡登記又有什麼。「
昭珩瞪大了眼睛，聲音都拔高了幾分：「去登記過，將來你們的孩子修成上仙了，才有可能位列仙班，繼續享有仙祿呀。否則頂多是散仙。「
何慧不說話了。
昭珩的語氣緩了緩，像是在說一件和自己毫無瓜葛的事：「我現在才明白，他是從第二世歸來就一直為你們的長遠做打算。「
何慧垂下眼，鼻頭竟有些發酸。她深吸了一口氣，才勉強穩住了聲音：「那有什麼用。如今的太一神有兩萬年的上古經歷，再加上兩萬年凡世歷劫，不一定會和東華做一樣的選擇。「
昭珩沒法否認她說的對，但看她這副消極的樣子，有些恨鐵不成鋼，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至少說明東華曾經全心全意為你打算籌謀和付出過啊。就算這只是太一神的兩萬年凡世歷劫中的兩百年，但這段時間正好在復歸神位之前，按說最能接近他的本意。所以你得振作起來才對，別一天到晚垂頭喪氣的。「
何慧知道昭珩是好意，勉強牽了牽嘴角。但她心裡清楚，沒人能夠猜測太一的本意。雲裳也一直都說，她只能按照太一的意願行事，不能猜測太一的意圖。
可是，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她抬起頭，看著昭珩，緩緩開口：「你打聽到的消息是，東華當年用累計的功勞，換了和我受天庭認可的夫妻關係，對吧？「
昭珩點了點頭。
「可是玉華元君說，東華當初的功勞沒有來得及賞賜，所以加在一起轉到我這裡，給了我元君的封號。「
昭珩愣住了。
何慧看著她的表情，知道她也沒有想到這一層。何慧不覺得昭珩或者玉華有什麼騙她的理由，而且她能用心感受到她們的好意。可正因為如此，這裡面才更讓人想不通——東華的功勞，到底是被用掉了，還是沒有被用掉？
她把自己的困惑原原本本地講給了昭珩。
昭珩沉默了好一會兒，指尖無意識地撥弄著袖口上的繡花，半晌才緩緩說：「機緣這種事，有時候就是說不清道不明。但是你能在天庭受封，是個實打實的好事。而且有了封號就不是普通的散仙了，和三十六天那位的差距，不就又少了一個台階麼。「
何慧覺得也是。不過她不明白，為什麼這麼照顧她。
旁邊的雲裳端著一杯茶，遠遠地坐在院中的涼亭里，看似在賞花，耳朵卻一字不落地聽著。她聽出了門道，但她不能說。而且有機會，她也要把這個事情報告給主上——雖然現在看也算不上什麼了不起的大事，也看不出有什麼壞處，不過總歸是個不尋常。
何慧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側過頭，認認真真地看著昭珩，問：「你和他相處了那麼久，是怎麼能就那麼輕輕放下的？「
昭珩先愣了一下，隨即垂下了目光。過了一會兒，她緩緩說：「除了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他心裡那個位置是你不是我，還有些……怎麼說呢？就是和他相處的時候，總覺得不對勁。「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看了一眼何慧，確認她臉上沒有什麼異常的神色，才繼續說下去。
「我和東華在一起那兩百多年，從來沒吵過架。但是就是做的一切都太標準了，標準的像是執行任務，我反而覺得有了距離。你知道嗎？有些奇怪的感覺我也是和小衛在一起後，才想明白的。我和小衛偶爾磕磕絆絆、吵吵鬧鬧，然後又再和好，但是我覺得小衛他是實心實意的，反而踏實。「
何慧沒有想過昭珩會說出這樣的話來。她和東華其實也沒怎麼吵過架——除了她還是何瑤的時候，因為和離和要孩子的事和蕭珵吵過架，後來因為自己吃昭珩的醋和他鬧過彆扭，其他的時候也都十分和諧。不過她也能感到蕭珵或者東華是真心實意待她的。或許是因為她和東華都是偏於理性的人吧。
她曾經因為東華和昭珩相處了兩百多年而醋意大發，東華的解釋她只當作敷衍。如今聽到昭珩的自我剖析，才算是真正的釋然。
從雲裳描述的太一來看，那是個殺伐決斷的神，應該現在也是那種極度理性的吧。
她沒有繼續向雲裳求證。因為她自己心裡，已經開始有了太一的畫像。
接下來幾天，昭珩又陪著她們在青丘到處吃喝玩樂。青丘的小吃和別處不同，有一種用靈果釀的甜酒，昭珩非要拉著何慧嘗，何慧推不過，喝了兩杯，臉上便泛起了紅暈。雲裳在一旁看著，也不攔，只是默默記下了何慧的酒量。
直到昭珩要去天庭辦差了，三人才依依不捨地分開。
何慧和雲裳離開了青丘，走出青丘地界時，何慧回頭望了一眼。她沒有說話。雲裳走在她身側，也沒有開口。山風從遠處吹來，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像是剛剛下過一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