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慧在第三十一天少陽宮住了一段時間。這段日子過得不緊不慢,昭珩元君來天庭辦差的時候,偶爾會繞過來坐坐,給她帶些特產茶葉。玉華元君也與她時有小聚,有時還帶著她去天后娘娘那裡喝幾回茶。天后娘娘對她的喜愛毫不掩飾,說當年下界歷劫時,和何慧竟有一世婆媳的善緣,那時候就很喜歡她,如今何慧也位列仙班了,要她有空常來陪自己聊天。何慧一一應承著。
不過她慢慢留意到一件事,每次如果只是和玉華元君來往,雲裳便陪在身邊;如果天后娘娘在場,雲裳大都找理由不去。
何慧問過她為什麼。
「我是太一神的神使,」雲裳說,「主上如今正在沉睡,還沒有和現在的天庭正式往來,我不方便去天君天后和三清都在的場合。」
何慧「哦」了一聲,沒有再說。不過她也確實沒有見天君和三清的機會。
她是知道分寸的。雖然天后娘娘說了讓她常來,但每次去覲見,她都是跟著玉華元君才去的。她一個剛飛升上來的上仙,並不認識多少仙官,這裡面的門道和關係都搞不清楚,不敢太肆意,多數時候只是閉門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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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少陽宮的日子,何慧自己侍弄些花花草草和珍稀藥材。有從崑崙和竹山帶上來的種子,也有玉華元君和昭珩元君送她的。三十一天的靈力充沛,花草都養得很好。
除了繼續打坐修行,閒下來的時候她便和雲裳閒聊。她已經有一陣子沒聊起過太一了。起初她經常問的時候,雲裳擔心她問得太多,自己要仔細思量分寸,不敢多說也不敢少說。現在她不怎麼問了,雲裳反倒有些沒著沒落,雖說主上甦醒後會如何梳理和何慧的關係,承認還是不承認,雲裳都不能預知,但她也擔心,何慧若真的時間久了,慢慢把主上給完全放下了。太一神醒了,萬一還想繼續和她的關係,那可怎麼辦?可雲裳是有分寸的神使,她不能主動提這些。
有一天,雲裳看何慧在宮中涼亭里對著池中的睡蓮出神,便問:「元君自從上次天后壽宴,一直住在三十一天,不想回崑崙住些日子嗎?那裡到底熟人多些。」
何慧仿佛從夢中被拉回了思緒,沉默了一會兒才說:「不回了吧。那裡都是他的影子,總能想起過去那些日子。如果真要等上千年萬年,就太難熬了。」
雲裳聽出她心裡還有主上,悄悄鬆了一口氣,說:「元君說得是。三十一天的時間流速和神域差了許多,在這裡倒是能少等一些時間。」
何慧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你上次說,太一神跟著擅長陣法的風神飛廉學習陣法。東華他在崑崙也教過我陣法。他擅長排兵布陣,是不是也和他做神的時候學過有關係?」
雲裳聽她又提起了主上,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答道:「應該是有關係的。主上修成東華上仙時已經離歸位非常近了,之前擅長的能力或者行事作風有所體現,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何慧點了點頭:「這麼說來,東華殺伐決斷也是太一作風的體現了。」
雲裳苦笑了一下。她怎麼想到這裡來了。不過上古時戰亂四起,太一以殺止殺,確實迅速平定了三界,減少了持續性的死傷和混亂。但對於現在的何慧來說,她只看到了殘忍的一面。
雲裳想為主上挽回些印象,便說:「其實主上在神域建立學宮之後,自己也教授過年輕未受封的小神主們陣法課,在水神、火神和花神他們中間很有威望,那些小神主都很崇拜主上。」
何慧聽了,露出困惑的神色:「太一在諸神之戰隕落時不是才剛剛成年嗎?那在學宮講課應該更早吧?那麼年輕去講陣法課,紙上談兵怎麼服眾呢?光是用困陣困住了自己的老師,也不足以服眾吧?萬一別人以為是飛廉神讓著他的呢?」
雲裳心想,這題正中下懷。於是她侃侃而談:「主上的陣法造詣不是空中樓閣,是實實在在經過戰場檢驗的,而且是硬仗。」
何慧來了精神,坐直了身子。
那時候風神飛廉已經徹底羽化。年輕的太一神逐漸開始成為兄長帝俊在戰場上的得力助手。羽族也慢慢發展成和第一神族龍族比肩的部族。
龍族此時的族長是赫赫有名的庚辰。他在修成應龍真身後神力大漲,龍族崛起為百鱗之長,庚辰也順勢自封龍君,傲視三界。而龍族的崛起也離不開另一個重要角色,庚辰的弟弟庚敖。庚敖雖然沒有修成應龍真身,但論單打獨鬥還是率軍出戰,都是龍族名副其實的戰神。起初庚辰和庚敖並肩作戰,壯大龍族。後來庚敖能獨當一面了,庚辰便封他做了部族戰神,自己坐鎮後方,負責兵器、靈草等輜重籌措。
兄弟倆配合十分默契,關係也好。庚敖每戰勝一個部落,都會把那個部族的美女送給哥哥庚辰。庚辰每次都誇讚弟弟有孝心,反手將大批大批的戰利品賞賜給庚敖。庚辰和龍後關係不好,一直沒有嫡出的子嗣,便和弟弟約定:如果自己死的時候還沒有嫡出,龍族以後就傳給庚敖。
不過庚敖隨著戰功積累,在龍族各部中的聲望水漲船高,漸漸有些蓋過了龍君庚辰。一開始倒也沒什麼,兄弟兩個本來關係就好,庚辰覺得龍族以後也是庚敖接班,可龍君老來得女之後……
「不對吧,」何慧打斷了雲裳,「不是說龍生九子嗎?囚牛、睚眥、嘲風、蒲牢、狻猊、贔屓、狴犴、負屓、螭吻,怎麼會老來得女,聽著像是子嗣凋零的樣子。」
雲裳頓了頓,解釋道:「龍君庚辰確實有很多兒子,而且不只九個,不過都是和庶妃生的。龍君和龍後因為龍君風流,一直關係不好,龍後還因此在三界頗有善妒之名。」
何慧想了想,那些確實是龍和其他族類生的孩子,不能算正統嫡出。不過龍君這麼風流,也很難和老婆關係好吧?龍後得有多大一顆心臟,才能容下那些「姐妹」?她沒有把這些話說出口,示意雲裳繼續。
雲裳頷首,接著講了下去。
龍君有了嫡女,當初和庚敖約定的「沒有嫡出就傳位庚敖」的誓約,自然就無效了。庚敖心中不滿,加上族中多年積累的威望,於是造反了。他是龍族戰神,有一批善戰的部眾支持,即使庚辰是應龍,也很難打得過。與庚敖叛軍對陣,庚辰很快落了下風,便向附近的羽族求救,許諾只要羽族幫他收服庚敖、穩住龍君之位,他就率領龍族和麾下各鱗蟲族與羽族結盟。
羽族首領俊立刻派出羽族最善戰的部隊支援庚辰。當時年少的太一還不足以獨當一面,但也作為將領隨軍去了龍族。
羽族的加入幫助庚辰部迅速奪回了優勢。庚敖的部眾死的死,降的降。但庚敖本人神力太高,實在太能打,眾人都覺得要打死庚敖太難了,除非再多聯合幾個其他部族的戰神一起上。
這時候,少年太一站了出來。
他提出可以用困陣困住庚敖。只要困陣足夠結實,就可以不斷消耗庚敖的神力,直到他不支,自己死在困陣里。
眾人都質疑:沒有這樣的困陣,當初風神飛廉在的時候也沒見他用過。
太一說自己參悟飛廉神對他的教導時,恰好悟到這個困陣,隨後取出了陣圖,鋪開展示給眾人。在場將領包括龍君庚辰在內,看了都對這個困陣讚嘆不已,認為不妨一試。
不過庚辰指出:這陣法雖妙,怎麼能引庚敖入陣呢?
少年太一說,他早已想好了方法。於是,他安排羽族諸將領按他說的,一邊和庚敖打鬥一邊布陣,逐步把庚敖引入陣中。他又請龍君庚辰親自封住陣眼,防止庚敖逃脫。
庚辰欣然同意。
後來的發展果然如太一所料。庚敖被引入困陣,左衝右突,處處碰壁,流血受傷,無法掙脫,神力在陣中慢慢消耗殆盡。眼看庚敖的元神即將耗盡,性命危在旦夕。
意外發生了。
困陣的生門處忽然裂開了一道縫隙。庚敖用最後一絲神力撞開了困陣,逃了出來。
多虧太一反應神速,迅速布置了另一道鎮壓大陣,把庚敖壓在千仞崇山之下,以整座山脈為陣基,將庚敖囚困於幽溟地墟。這次封印,至少能維持五萬年。
雖然沒有徹底斬殺庚敖,但包括庚辰在內,都覺得能壓他幾萬年已經不錯了,到時候再殺不遲。至於庚敖從陣中逃脫,帝俊和庚辰戰後復盤陣圖,都認為太一的陣圖設計已經十分精妙,並無問題。庚敖能逃脫,只是他戰力強到離譜的意外,換成其他族的戰神,早就死在裡面了。他們一致認為,太一這樣年輕就能創出如此厲害的困陣,雖然略有遺憾,但陣法造詣已經不在師父飛廉神之下,當世無出其右。
帝俊專門為整個困陣加鎮壓法陣取了名字,叫「玄罡鎖溟大陣」。陣圖此後便鎖在羽族最機密的地方,在帝俊收服三界各族、建立神域天庭之前,再也沒有人見過。
不過太一神善用陣法的威名,卻震懾了三界各族。後來太一神就成了羽族的戰神,幫助兄長俊聰羽族族長成為了傲世三十六天的天帝。帝俊也投桃報李,一稱天帝就立太一做儲君,封號東皇。
「所以,」雲裳說,「後來主上在學宮建立後講授陣法,是深孚眾望的。而且兩萬多年過去了,那個封印還從未鬆動過。庚敖還以最後一口氣在山腹幽溟中苟延殘喘,說明主上的陣法造詣確實久經考驗。」
雲裳覺得主上這段光輝事跡講得滴水不漏,又立住了主上的高大形象,本以為可以從何慧眼中看到欽佩和仰慕,可沒想到何慧的眉頭微微蹙了起來。
何慧覺得,有些地方不對,有些地方又很像。
她覺得不對的是,庚敖的逃脫,真的是意外嗎?
她不了解太一,但她很了解東華。東華向來行在此處,志在彼處。如果太一是故意留下庚敖一命的呢?但目的是什麼呢?她想不明白。
她覺得很像的是,庚辰庚敖兄弟,和帝俊太一兄弟,這兩對太像了。都是一開始哥哥愛護弟弟,弟弟輔佐哥哥。弟弟幫助哥哥打下基業,哥哥立弟弟為繼承人。可是後來庚辰和庚敖反目了,帝俊和太一卻一直並肩,而且如雲裳所說,帝俊為了太一,不惜自爆元神與諸神同歸於盡。這兩對兄弟像一面鏡子,帝俊太一是正面,而庚辰庚敖是反面。
何慧沉默了很久。
雲裳有些不知所措,仔細復盤了一遍,覺得自己並沒有說什麼值得引起何慧聯想到自己身份的疏漏,於是不自覺地叫了一聲:「何慧元君?」
何慧緩過神來,說:「我覺得神使的故事太過精彩,也太過震撼了。誠如上古神們的評價,沒想到太一神年紀輕輕就能有如此了得。他真的好厲害。」
雲裳聽到這裡,笑了笑。
後來,何慧覺得在三十一天住久了,終究有些冷清,也有些無聊。於是雲裳便陪著她下凡四處遊歷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