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受封元君

  小月子過後,何慧的身體一天天好了起來。雲裳每日照舊為她準備飲食,懷芳每隔幾日來診一次脈,配些溫補的湯藥。日子恢復了某種秩序,只是她的眉目間始終籠著一層薄薄的倦意,不怎麼笑,話也少。雲裳從不多問,只在添茶時多放一顆蜜棗。

  那日昭珩從院外的竹林里鑽出來,發間沾著幾片竹葉,一見何慧便快走幾步攬住她的胳膊,說:「早該來看你,只怕擾了你休養。」何慧說:「已經好了許多,正愁沒人說話。」昭珩扶她在銀杏樹下的竹椅坐下,自己搬了個竹凳坐在旁邊,上上下下把她看了一遍,說:「清減了些,但氣色尚可。」雲裳端來兩盞新茶,昭珩道了謝,雲裳便退進屋裡。

  昭珩捧著茶盞,沒有急著說話。何慧靠在竹椅上,看風從竹林那邊過來,把地下的銀杏葉一片片掀起來,又輕輕放下。兩人安靜地坐了一會兒,昭珩才開口:「你如今也出了小月子,怎的還是愁眉不展的。」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體驗佳,𝘵𝘵𝘬.𝘵𝘸輕鬆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何慧端起茶抿了一口,目光還落在遠處:「我總覺得自己追不上他。在凡界時他是國公嫡子,我是靠軍功起家的官家女。到了崑崙,他又是上仙,我不過是個剛入門的小弟子。好不容易修到飛升,以為這回總算能和他站在一處了,結果他歷了上神劫,回了神位。這次我無論如何也追不上了。心裡清楚不該這樣想,可這念頭就是放不下來。」

  昭珩聽完,把茶盞擱在竹几上,認真說道:「我不了解太一神,可我知道東華心裡最看重的人是誰。東華既是太一的凡身,那太一神對你的心意便不會假。他歸位之後還特意派雲裳下來照看你,若是有心要棄你,何必費這個周折。」她停頓了一下,聲音放柔了幾分,「你不要妄自菲薄。感情不是按位份排的。當年我與東華在一起兩百多年,也算是上仙,可我說要結束時,他連一句挽留都沒有。他對你如何,你心裡比誰都清楚。」

  何慧聽她這樣說,神色鬆動了一些,可也只維持了短短一瞬。她低下頭,指尖在茶盞邊沿慢慢劃著名:「前幾日和雲裳閒聊,我才知道上古神為恢復神力會陷入極長的沉睡。女媧娘娘補天之後,沉睡了近兩萬年。太一神此番歸位,神力所剩無幾,還不曉得要睡到什麼時候。我不過一個小上仙,壽數有限,怕等不到他睜眼。」

  昭珩心裡一沉,面上卻撐住了笑意。她拉住何慧的手,說:「九尾狐一族自古便為神域天庭採辦器物,族中留下過一些含糊的舊記。女媧娘娘當年沉睡那麼久,未必全是為了恢復神力。修為高如東皇太一,恢復起來或許也比尋常神族快些。」她的語氣並不篤定,結尾還輕飄飄地拐了一下,「只是我的猜,做不得准。」

  何慧將信將疑地看著她。昭珩乾笑一聲,話鋒一轉:「也別太把太一當回事。他睡他的,你該有自己的日子。如今你已是上仙,若閒來無事,收個弟子教教,或者各處雲遊散心,都比一個人在這裡悶著強。天庭若有什麼熱鬧,我便來帶你同去。」

  何慧聽她說話,覺得這幾日胸中那團揮不散的悶意散了些。她說:「謝謝昭珩大老遠來看我,陪我說話。」昭珩擺了擺手,像忽然想起正事似的「哎呀」了一聲,說:「今日來本來是要送請柬的。我和小衛定了親,下月初八成婚,是個黃道吉日。你若得空,去給我添些熱鬧。若身子還不爽利,或怕觸景傷情,不去也不打緊,等忙完了我再來單獨請你去我新修的洞府里喝茶。」何慧接過請柬,道了恭喜,說:「沒什麼別的事,一定去。」

  昭珩臨走時又從袖中摸出一包蜜餞,說:「吃茶時可以擺一碟。」何慧送她到竹舍外,看她的身影消失在竹林小徑里,才慢慢走回院中。雲裳正在屋裡熨一件外裳,見她進來,問:「可要再添些茶?」何慧搖了搖頭,在銀杏樹下坐了一會兒,把那包蜜餞拆開,拿了一顆放進嘴裡。甜意很淡,卻讓她想起昭珩說「要有自己的生活」時,眼底那股暖烘烘的認真。

  隔了兩日,玉華元君來了。她沒讓人通報,直接進了紫陽殿,雲裳在門口迎了,何慧得了消息忙從靜修室出來。玉華沒有多作寒暄,從袖中取出一卷明黃帛書,說:「天君天后的旨意,封你為元君,賜居三十一天少陽宮,與我的芳蕪宮相鄰。」何慧愣了愣,連忙行禮推辭,說:「我才飛升未久,又無什麼功勞,怎敢受元君之封。」

  玉華讓她起來,神色平和地說:「當初平定魔族七部,你與東華並肩出力,我是清楚的。戰場中你雖因中咒亂了心神,但後來在萬象鼎中助東華脫困,又在後方救治了大批傷者,功過相抵綽綽有餘。崑崙後來借著那樁事幫東華除心魔,天庭也沒有當真追究。東華這次平叛立下大功,天君還沒想好如何封賞,人卻歸了神位,這些賞賜再落到他頭上已無意義。你如今已是上仙,又是他的道侶,代他受了,正合適。」

  何慧仍有些猶豫。玉華看了她一眼,又說:「若受了元君冊封,日後母后的壽宴便名正言順,不必再靠旁人引路。」何慧心裡一動,這才真正明白玉華此來,不只是宣旨。天庭的蟠桃能固本培元、延展壽數,她若能年年赴宴,便能在凡壽中多出許多等待的光陰。於是她不再推辭,深施一禮,說:「多謝玉華元君成全。」玉華扶她起來,說:「這聲謝不必給我。你這一世雖未再拜入我門下,可當年在崑崙,師徒的名分是實打實的。而且母后對你也一直記掛——凡界那一世,她是寧國公夫人謝宓,是你的婆母,很早就喜歡你這個媳婦。今日冊封,母后也是點了頭的。」

  何慧怔了一怔。她忽然明白了玉華方才那個「母后」指的是誰。她沒再說什麼,只請玉華回去時代她謝過天后娘娘。玉華微微點頭,將帛書留下,便離了紫陽殿。

  後來何慧帶著雲裳一道去參加昭珩的婚禮。婚禮排場很大,而且仙魔兩族都來了不少頭面人物。仙魔共處一個屋檐下其樂融融的場面,何慧是第一次見。雲裳說,以前神域天庭治下,算不上新奇場面。昭珩那日穿了一身赤紅嫁衣,站在衛無芪身側,笑得眼睛彎成兩條月牙。何慧坐在席間,看他們拜天地,看衛無芪笨手笨腳地替昭珩扶正發冠,心裡那扇關了很久的窗,像被什麼輕輕推開了一道縫。雲裳一直坐在她身旁,替她布菜添茶,始終沒有離席。席散後昭珩拉著何慧說個不停,何慧只笑著應,最後才從袖中取出一對青玉如意,說:「這是遲來的賀禮。」

  再後來便是天后壽宴。何慧第一次以元君身份赴宴,雲裳依舊跟在身側,不緊不慢。行禮拜壽時,雲裳停在了几案旁,沒有跟上去。何慧獨自上前,向天后行了大禮。天后端坐於上,仔仔細細看了她一會兒,和藹地笑了,說:「我很喜歡這個孩子,總覺得與眾不同。」說完便命人取來一枚上品壽桃,親自放進她手裡。何慧接了,謝了恩。天后又溫聲問:「在三十一天若是住不慣,隨時告訴玉華。」何慧一一應下,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熟悉。這位天后笑得溫和,面目與當年的婆母謝宓,倒有幾分像。

  何慧捧著壽桃退下,往几案那邊走,打算尋個位置坐下。經過側廊時,身後的仙婢們大約是沒認出她來,又或是認出了卻不當回事,壓低了聲音在說話。

  一個聲音說:「那位新封的元君,倒是好福氣。飛升是靠夫君替她受了九道天雷,如今又順順噹噹得了封號,連少陽宮都賜下來了。」

  另一個聲音接道:「可不是麼。我修了幾千年才飛升上來,至今還在天庭做伺候人的活計。人家倒好,什麼都有人替她安排好了。」

  前一個又說:「不過話說回來,都說福禍相依。三十六天那位據傳要沉睡很久,這位元君之前興許是太順了,如今夫君歸位跟沒歸位一樣,只能幹等著,誰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去。」

  另一個聲音隨即壓得更低了些,帶著一絲幸災樂禍的笑意:「女媧娘娘可是睡了快兩萬年還沒醒呢。」

  前一個也輕輕笑起來。

  何慧的腳步頓住了。她捧著那枚壽桃,站在側廊的柱影里,沒有回頭。雲裳在不遠處也聽見了,臉色一沉,正要上前,卻被何慧用目光止住了。

  何慧沒有說什麼,也沒有轉身去看那兩個仙婢是誰。她只是繼續往前走,走到自己的几案前,坐了下來。壽桃擱在案上,溫潤的玉白色,安安靜靜的,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回去的路上,雲裳問:「可還順當?」

  何慧說:「很好。」

  她捧著那枚壽桃,走在三十一天的白玉階上。壽桃還帶著餘溫,沉甸甸地壓在掌心裡。她忽然想起方才在側廊聽到的那些話——「飛升是靠夫君替她受了九道天雷」——那不是假的。她確實沒有自己扛過那九道天雷,也確實沒有憑自己的本事掙來元君的封號。那些話字字戳在實處,她沒有反駁的餘地。

  可她也沒有把壽桃放下。

  她捧著它,一步一步走完了三十一天的白玉階,回到了少陽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