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雲裳講了太一的身世和那場諸神之戰的往事,何慧有幾天沒有再問起過太一的事。雲裳也不催她,每日照舊煮茶、煎藥,陪她在廊下坐一會兒。那些話太沉了,凡人聽了需要時間消化,這道理雲裳明白。
何慧沒有刻意迴避,只是不再像之前那樣連番追問,而是想起什麼就問什麼,問得零零碎碎。
這天午後,何慧靠在窗邊,看著外面崑崙的雲海翻湧,問了一句:「諸神之戰結束之後,神域大門關上了,那當時的三清在哪裡?」
雲裳正在給她斟茶,聞言放下茶壺,思忖片刻,答道:「三清聖人的仙齡,在諸神之戰時也不算大。他們有的在閉關修煉,有的在凡間歷劫,都還沒有到帝俊冊封神職的時候。不過也幸虧如此——他們才避開了那場席捲六界的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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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冊封神職……和族類有關嗎?」何慧又問,但剛問出口就自己笑了,「不對。帝俊從五彩鸞鳳蛋里化生,太一神從九色蓮里化生,都是妖族的神,我怎麼會問出這種話。」
雲裳沒有糾正她,只是平靜地說:「神是不分族類的。有仙族的神,也有妖族的神。自然也有人族、魔族和鬼族的神。」
「魔族也有神?」何慧愣了一下。
「如今魔族、妖族與仙界為敵,但上古時不一樣。」雲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帝俊冊封過魔族的神——主上的陣法老師,風神飛廉,就是魔族出身的神。」
何慧怔住了。她想起蕭珵和東華,都和魔族打過不少仗,動輒就是滅族的做派。太一在上古時居然有一位魔族的師父?那師徒倆是怎麼相處的?
雲裳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垂下眼帘:「飛廉神在主上點化我和雲松之前就羽化了,我們並沒見過主上和他怎樣相處。不過……我聽帝俊的神使閒聊時提到過一些,說來也是一件趣事。只是不知道上仙想不想聽?」
何慧坐直了身子:「講。」
雲裳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嘴角卻壓不住,翹了起來。
這事得從帝俊和羲和成親之前說起。
羲和部在當時實力不小,羲和神本人又是六界出了名的美人,追求者各族的都有,排成隊能繞大營一圈。但羲和神對婚姻一事十分慎重,從不輕易鬆口。日子久了,那些追求者見沒希望,陸陸續續走了,最後只剩下兩個人。
一個是帶著弟弟的帝俊。
一個是風神飛廉。
「據說飛廉神樣貌英氣俊朗,風流倜儻,六界裡能和他比肩的不多。」雲裳說到這裡,語氣裡帶上了一絲笑意,「只是他周身那股不羈的勁兒,尤其言語輕佻,讓羲和神覺得他靠不住。」
於是羲和神選了帝俊——英俊、穩重,兩個部落聯營,勢力大增。
何慧插嘴:「那飛廉神呢?他走了?」
「沒有。」雲裳搖了搖頭,「他還在大營里留著,沒走。」
「……他不會是覺得自己還有機會吧?」
「或許吧。」雲裳說,「帝俊的神使講,飛廉神一直堅持一個說法——他才是最適合羲和神的夫君。」
何慧張了張嘴,又合上了。這話乍一聽荒唐,可轉念一想,倒確實像是一個風流不羈的神能說出來的話。
雲裳繼續說,後來帝俊率部出征,羲和神在大營里處理部族事務,也照顧年幼的太一神。帝俊起初想著日子久了,飛廉自然就死心離開了,可飛廉偏偏不走,就在大營里閒逛。正好太一神到了開蒙的年紀,帝俊陸續給他找了幾位老師,而飛廉神在陣法韜略上可謂是六界無出其右——帝俊看他整日無所事事,索性請他做了太一神的陣法師父。
何慧聽到這裡終於笑了:「是看不得他總在羲和神身邊晃悠吧。」
雲裳也笑了,沒有否認,端起茶盞掩了掩嘴角,繼續說下去。
可是飛廉神這個人,一貫不羈。明明知道太一神有潔癖,不喜歡別人碰他——
「等等。」何慧打斷了她,「太一神有潔癖?現在也是嗎?」
「這個……應該還有吧。」雲裳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
何慧腦子裡浮現出太一那張清冷的臉,覺得有潔癖似乎是情理之中,又忽然覺得好笑。
雲裳清了清嗓子,把話題拉回來,說飛廉神明知故犯,故意逗弄年幼的少主,拍他的肩膀,叫他「小太一」。
「小太一」這三個字從雲裳嘴裡說出來的時候,何慧差點沒忍住笑出聲。
太一神雖然年紀小,自尊心卻高得很。被飛廉這麼一逗,提劍就衝上去和飛廉對打。他的劍法在同齡的神族裡已經算頂尖了,可到底是個孩子,怎麼打得過成年的風神?飛廉神卻沒有直接打敗他,而是一邊招架一邊布下困陣,把太一神困在陣中,叫他認輸,老老實實拜師。
太一神不肯。
他出不去困陣,在困陣里從晌午站到傍晚,帝俊率部返回,才出面解了圍。太一神鬆口叫了一聲「師父」,飛廉神這才撤了困陣。
何慧問:「那之後呢?飛廉神有沒有收斂一點?」
「沒有。」雲裳說,「飛廉神還是老樣子,經常逗弄年幼的主上。師徒二人在大營里就這麼打打鬧鬧了好些年。有時候飛廉神外出,也會帶著主上一起,讓他到各處看看,開闊眼界。教他各種化形之法——到哪個部族就用哪個部族的化形,免得太過招搖。」
何慧點了點頭,覺得這倒是一份真心實意的教導。
「就這樣過了很多年,直到後來有一次——」雲裳頓了頓,「少年的主上在和飛廉神打鬥時,竟然在飛廉神沒有察覺的情況下布下困陣,反過來把飛廉神困在了陣中。」
何慧眼睛一亮。
「他要飛廉神認輸,以後不許拍他的肩膀,不許叫他『小太一』。」
「飛廉神認了嗎?」
「沒有。」雲裳搖了搖頭,「飛廉神礙於面子,一直沒開口。兩個人就在陣里僵持了一天,誰也不讓誰。羲和神親自過來求情,主上也不肯鬆口。直到晚上帝俊回來,說主上不該這樣對待師父,主上才把困陣撤了。」
何慧看著雲裳眼裡的那點笑意,自己腦海里也浮出那個畫面——一個少年倔強地站在陣外,一個成年神被困在陣中,兩個人隔著光幕互相瞪了一整天,誰也不肯先低頭。她竟也跟著覺得這對師徒當真有趣。
「後來呢?帝俊罰太一神了?」
「帝俊沒有罰他。」雲裳說,「帝俊拉著飛廉神去喝酒,又讓飛廉神從戰利品里隨便挑了幾件寶物,算是替主上賠了個不是。飛廉神也沒往心裡去——不過從那以後,他確實沒有再那樣逗弄主上了。」
何慧問:「那時候太一神多大?竟然能反超師父了?」
雲裳粗略算了算:「不到五萬歲吧……若按人族的壽數折算,大約相當於十歲上下的孩童?」
何慧吸了一口氣:「太一神這麼厲害嗎?」
雲裳點了點頭:「主上對帝俊安排的那些學業都學得很快。後來他還自己調整了困陣的陣圖,幫龍族平了一場內亂。」
說到「龍族」兩個字,雲裳的眉頭微微一動,似乎意識到自己不該提這個。但何慧的心思全在飛廉身上,沒有留意到那個細節。
「那後來呢?」何慧問,「飛廉神為什麼羽化了?」
雲裳的笑意淡了下去,嘆了口氣。
「聽說是飛廉神被魔族誆騙回了故地。那次飛廉神沒有察覺到危險,還帶著少年的主上一起,想讓他看看不同部族的面貌,開開眼界。沒想到魔族族長早已設下埋伏,趁飛廉神不備,誘殺了他,奪了他的風神神力,吹散了他的元神。」
何慧的面容僵住了。
「魔族族長覺得主上是飛廉神的弟子,與其等他長大了來報仇,不如當場就滅了口。那是主上生平第一次面臨生死考驗。他用飛廉教他的魔族法相,打敗了魔族族長,奪回了風神之力,然後把那個魔族營地里的老幼全部滅了——給飛廉神報了仇。」
何慧倒吸了一口冷氣。
太一神第一次做出滅族之事,竟然是在他還沒有長大成人的時候?
「帝俊呢?他怎麼說?沒有怪主上下手太重嗎?」
雲裳搖了搖頭:「帝俊知道了事情的原委,欣慰於主上安然無恙,還能給師父報仇。他只叫主上去醫官那裡把傷治好,好好休養。從那以後,帝俊出征,就都帶著主上一起了。」
何慧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那個在困陣里站了一整天也不肯認輸的少年,想起那個提劍追著師父打的倔強孩子,想起那個被飛廉拍著肩膀叫「小太一」的小小身影。然後她想起飛廉死了,少年提劍滅了一個營地。
「小小年紀能給師父報仇,而且真的做到了,」何慧低聲說,「確實厲害。」
她說完這句話,心裡卻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太一這個神,太複雜了——他有過頑劣的童年,有過打打鬧鬧的師徒情誼,有過第一次殺人時的恨意和決絕。他不只是一個高高在上的神,他也是在鮮血和失去中長大的。
何慧望著窗外翻滾的雲海,忽然覺得那些過去離她很近,又很遠。
她出了一會兒神,忽然想起什麼,轉過頭來問:「可是帝俊建立天庭,應該是在飛廉神死後很多年了吧?那時候飛廉神已經羽化了,那為什麼帝俊還是冊封了他做風神?」
雲裳聽了這話,目光一動,像是被這個問題觸到了什麼。她垂下眼帘,指尖在茶盞沿上滑過,沉默了片刻才開口。
「風神這個神職,是主上堅持要冊封的。」
何慧怔了一下。
「當時帝俊正在擬定天庭諸神的封號,各部有功的神祇都有安排。風神這個位置,自然有人選遞補——畢竟飛廉神已經羽化了,空著一個神位,總得有人接替。但主上不同意。」雲裳說到這裡,語氣裡帶著一絲極淡的、說不清是敬重還是感慨的意味,「主上說,這六界之中,只有飛廉才是真正的風神。這個神位,誰也不能替他。」
何慧愣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雲裳臉上,又移開,落在窗外的天光里,像是在消化這句話的重量。然後她忽然覺得,自己之前對太一的所有判斷,好像都太簡單了。
一個沒有七情六慾的神,在師父羽化多年之後,依然堅持為師父保留一個神位——不讓任何人取代他。
何慧心裡湧上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她想起太一在困陣里站了一整天不肯認輸的樣子,想起他提劍追著師父打的樣子,想起他滅了一個營地給師父報仇的樣子。這些畫面連在一起,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太一不是沒有情義,只是他的情義不長在尋常的地方。
他從來不說。不表達,不流露,甚至可能自己都不承認。但他會在師父死後,用最固執的方式,替師父留下一方誰也奪不走的位置。
「風神飛廉,」何慧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封號,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原來是這樣。」
她想起太一那張清冷的臉,想起他看人時那種不帶溫度的目光,想起雲裳說他「沒有七情六慾」時的語氣——她忽然覺得,那些話都對,但並不完整。
有些感情,不需要用「喜歡」或「思念」來表達。一個神位,一句「只有他才是真正的風神」,就是太一的方式了。
何慧沒有把這些話說出來。她只是又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聲說了一句:「他其實……是有情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