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陽殿的窗子終於打開了。
雲裳站在窗前,指尖搭著窗沿,往外推了半尺。日光從縫隙間滲進來,在青石地面上鋪成一條細長的光帶,塵埃在光帶里浮動。殿外那株老梅已經謝了花,新葉還沒長齊,枝幹光禿禿地伸向天空,倒有幾分清瘦的筋骨。
床榻上傳來一聲輕微的響動。雲裳回頭,看見何慧正撐著床沿坐起來。
「今日感覺如何?」雲裳走過去,伸手去扶她的肩背,動作自然得像是做過千百回。
「好多了。」何慧的聲音比昨日清亮了些,雖然底子還是有些虛,「眼睛不腫了,你那條帕子很管用。」她說著,目光在雲裳臉上停了一停,又移開,落在那扇半開的窗子上。
雲裳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沒有多問,轉身去案上倒了一杯溫水,遞到她手邊。
何慧接過茶盞,沒有立刻喝,雙手捧著,感受著那股溫熱從掌心滲進指尖。她垂著眼,目光落在茶湯表面的浮沫上,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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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裳也不催,在床沿對面的圓凳上坐下來,安安靜靜地等著。
殿裡安靜了一會兒。瀑布聲從山腰傳上來,穿過半開的窗子,在牆壁間迴蕩,倒顯得殿裡更靜了。
「神使,」何慧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帶著大病初癒時那種特有的緩慢,「你……你們神域是什麼樣的?」
雲裳沒料到她開口問的是這個,怔了一下,隨即莞爾:「上仙想問什麼,儘管問便是。不必稱神使,叫我雲裳就好。」
何慧點了點頭,又想了想,說:「那你先告訴我,神使是怎麼回事?太一神的神使,一直都是你們四個嗎?」
「不是。」雲裳搖了搖頭,「主上點化神使沒有固定的標準,全看機緣。況且主上身邊也不只我們四個,最多的時候,一共有九位。」
她頓了頓,像是在整理記憶中的順序,然後道來:「掌管傳達諭令的,叫彌暄;掌管出行儀仗的,叫蒼御;掌管近身守衛的,叫千機;掌管丹藥理療的,叫青崖;掌管文書起草的,叫雲松;掌管情報探查的,叫墨羽;掌管府庫財帛的,叫修盈;掌管參謀規勸的,叫鈞衡。還有一位——」她伸手指了指自己,「負責神主日常起居的,就是我。」
何慧聽得認真,目光在雲裳臉上停了片刻,忽然問:「那為什麼現在只剩下你們四個了?」
雲裳的眼神黯淡了一瞬。她沒有迴避,垂下眼帘,吸了一口氣,說:「因為那五位,在諸神之戰時為了保護主上,都隕落了。」
何慧的手指在茶盞壁上緊了緊,沒有追問,安靜地等著她繼續說。
雲裳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最後一戰,主上與我們說,不想我們再白白送命,讓我們在天極宮等他回來。我們不能違抗神主的心意,只能留下來。後來主上與反叛諸神決戰,以一敵四,同歸於盡,神魂碎裂,即將徹底羽化。我們的生命本來也很快會走到盡頭,不過機緣巧合,主上的元神被重聚,送入了輪迴。我們也選擇沉睡,等待他歸來。」
她說這段話時語氣很平,像是在陳述一段早已被時間磨平了稜角的往事,但何慧注意到她攥著袖口的手指指節泛白。
「好在盤古大神和帝俊保佑,」雲裳的嘴角彎了一下,那笑意淡淡的,像冬日薄霧裡透出的一線日光,「經過數萬年,主上終於復歸了。」
何慧沉默了片刻,忽然問:「帝俊——」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雲裳臉上,又移開,落在窗外的梅枝上,聲音放輕了些:「太一神……他是個什麼樣的神?」
雲裳的目光一抬,看著她。這個問題,她等了幾天了。
「上仙是想知道主上的經歷,還是主上的神格?」雲裳問。
何慧愣了一下,似乎沒想過這兩個問題還能分開來答。她想了想,說:「我們修道這麼久,對上古的事情知道得少之又少。雲裳,你從經歷說起吧。還有他和帝俊的關係。」
雲裳點了點頭,將茶盞擱在案上,坐直了身子。她的目光越過何慧的肩頭,看向窗外那片被日光染成淡金色的天空,仿佛在透過那片天空,去看另一重更古老、更遙遠的時空。
「盤古大神開天闢地之後,身軀化為日月山河、天地萬物。在他即將寂滅之際,有兩縷元神從他體內飛出。」
她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這個故事的開頭是否準確,然後繼續往下說。
「其中一縷,落入了一隻五彩鸞鳳的蛋中。那隻蛋受天地靈氣孕育,不知過了多少年,從蛋中化生出一隻五彩鳥。那五彩鳥後來學會了化形,化作一個相貌極為英俊的少年,就是後來的帝俊。」
何慧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些,但沒有出聲,安靜地聽著。
「另一縷元神,落入了東海歸墟之上一朵九色千瓣蓮之內。」雲裳的聲音平穩而清晰,像一條緩緩流淌的河,「那朵九色千瓣蓮,沒人說得清它的來歷。只知道太古之初它就在那裡,周邊紫氣滂沱,歸墟元初的淵風肆虐,它卻始終屹立不倒。」
「九色蓮開始孕育神胎。不過那個神胎成長得極為緩慢。」雲裳的目光低垂,「直到少年帝俊找到了九色蓮。他看見蓮中的神胎還很小,小到看不出是男神還是女神。帝俊便用自己的神血,滴入蓮心,催生神胎的成長。」
何慧的呼吸屏住了。
「他還許了一個願,」雲裳說,「他希望那是一個弟弟。這樣,就可以幫他儘快平息當時六界的戰亂。」
「九色蓮吸收了帝俊的神血之後,周圍的紫氣開始向蓮心聚攏,神胎的成長果然快了許多。七七四十九天之後,一個嬰孩從九色蓮中化生而出——是一個男神。帝俊為他取名『太一』,意為太古之初的那一團紫氣。」
何慧聽到這裡,忍不住輕輕「哇」了一聲,隨即又覺得有些不好意思,抿了抿嘴唇,問:「那後來呢?」
雲裳的嘴角彎了一下,繼續講:「後來,帝俊就帶著襁褓中的弟弟太一回了羽族。他逐步收攏了羽族各部,做了羽族的族長。之後帝俊追求羲和神——」
「羲和?」何慧插了一句,「就是那個生了十個太陽的羲和?」
「是她。」雲裳點了點頭,「羲和神沒有因為帝俊帶著一個年幼的弟弟就覺得他累贅,反而覺得他很有擔當,接受了他的追求,與他成婚。之後帝俊每次帶兵外出征戰,太一神就被留在營中,跟在嫂嫂羲和神身邊。在羲和神的細心照料下,他安穩地成長為一名少年神。」
何慧的目光動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麼,但沒有打斷。
「帝俊後來幫太一神找了老師,傳授他各種技能——劍術、戰術、騎射、陣法韜略、法器鑄造,還有樂理和棋藝。不過,帝俊和羲和神也漸漸發現,這個弟弟有些與眾不同。」
「什麼不同?」何慧問。
「他沒有七情六慾。」雲裳說這句話時,聲音很輕,像是怕這句話的重量壓碎了什麼,「他生來就是如此。」
何慧怔住了。
「但也或許正是因為如此,」雲裳繼續道,「太一神後來在戰場上殺伐決斷,以殺止殺,幫助兄長迅速平息了長久的戰事,戰功卓著。後來帝俊將三十六天劃為神域,建立天庭,做了天帝。他封羲和神為天后,封太一神為儲君,將東部三界全部劃為太一神的領地,尊號東皇太一。」
「東皇——」何慧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目光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東皇太一,就是常說的那位東皇太一?」
雲裳點了點頭:「東皇衣著尚紫,住在三十六天的天極宮。」
「後來呢?」何慧問,這一次的語氣比方才更急了些,像是被這個故事勾住了心弦,忍不住想往下追。
「後來主上鑄造了東皇鍾,懸於三十六天之上,威懾六界。又主持建立了學宮,讓各族子弟都來學宮學習,為將來受封神職做準備。」雲裳說到這裡,頓了一下,目光低垂,「不過——」
「不過什麼?」何慧追問。
雲裳的眉頭蹙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然後說道:「當時戰亂雖已平息,但有些部族對於天庭,只是暫時的臣服。一些部族族長發現自己的權柄被天庭收走,心生不滿。他們責怪是太一神給帝俊出的主意,害他們失掉了權柄。於是,他們打著反對太一神的旗號,叛亂了。」
何慧的目光一凝。
「太一神帶領當時的天界眾神,迅速平息了叛亂。不過,因為主上他沒有七情六慾,在平亂的過程中,對叛亂部族一律——」雲裳停頓了一息,聲音低了幾分,「——滅族。」
何慧倒吸了一口涼氣。
雲裳沒有看她,目光落在自己擱在膝上的雙手上,繼續往下說,聲音比方才更沉了些:「因為殺戮過重,前去平叛的天界眾神都生了心魔,深受其苦。於是太一神鑄造了萬象鼎,帶領眾神將自身的心魔剝離出來,封存在鼎內。不過在這個過程中,也不可避免地剝離掉了一些神力。」
「主上本來想將那些心魔煉化,但又有十二個部族首領叛亂,他不得不暫時擱置。心魔在神力的催化下,變成了妖神,破鼎而出,危害世間。」雲裳說到這裡,抬眼看了何慧一眼,「當時因為忙著平叛,主上沒有餘力徹底擊殺妖神,只能用了十件神族法器將妖神封印,並且設下禁制——只有集齊十件神族法器,才能將妖神放出。」
何慧的目光一閃:「妖神……原來是這麼來的?竟然也與他有關。」
雲裳苦笑了一下,沒有接話,繼續往下講:「後來那十二個部族的首領另起爐灶,自封了天帝、地火水風和五行諸神,與帝俊和太一神的神域天庭開戰。六界再次陷入了戰火。」
「太一神設計讓對方的水神和火神內鬥,迫使他們決裂,雙雙殞命。後來帝俊與羲和神所生的十日為禍世間,夸父逐日被殺,后羿射日,天庭與十二部族徹底決裂。十個部族首領殺上了三十六天。」
她的聲音越來越慢,像是在講述一段自己親歷的、不願回憶的往事。
「帝江被仙道圍攻而殞命。大戰之中,女媧娘娘從戰場帶走了年少的后土。后土因為不忍生靈塗炭,以自身化為六道輪迴。」雲裳說到這裡,吸了一口氣,「帝俊自爆元神,與蓐收、句芒、奢比屍和燭九陰同歸於盡,卻也損壞了東皇鍾。」
「後來太一神以一敵四,打敗了天吳、強良、弇茲,最後與玄冥決一死戰——」她說到這裡,停住了,目光落在窗外的天光中,沉默了許久,才輕聲說出最後四個字,「同歸於盡。」
殿裡安靜了下來。
何慧坐在床榻上,雙手捧著那盞已經涼透的溫水,許久沒有開口。雲裳方才那一番話,像一柄重量極沉的古劍,一劍一劍劈在她心口上——不是疼,是一種說不清的震動。從盤古開天、帝俊滴血,到諸神之戰、太一殞落,數萬年的光陰在她面前鋪展開來,像一幅被卷了太久、終於打開的畫卷。她覺得自己該問點什麼,可到了嘴邊的話,全堵在喉嚨里。
雲裳沒有催促她,安安靜靜地坐在圓凳上,等著。
過了許久,何慧才開口,聲音有些澀:「那……那後來呢?他是怎麼復歸的?」
雲裳的目光閃了一下,但她很快將那絲波動壓了下去,只是淡淡地說:「就是我剛才說的,主上的元神,因為機緣巧合,又入了輪迴。」
何慧還是困惑,終於想到了剛才就想問的那個問題,「神使知道是什麼機緣嗎?」
雲裳深吸一口氣,想到太一神要求她,不能說出何慧的身份,於是開口道:「我們當時不在現場,具體不得而知,只聽說是被龍族所救。」
何慧總覺得雲裳方才那句話底下還藏著什麼,像一塊被薄雪覆蓋的石頭,看著平坦,踩上去才知深淺。但她沒有就這個問題繼續追問。她說不清為什麼不問,也許是直覺告訴她,那個答案不是現在的她該去觸碰的。
何慧「噢」了一聲,突然想起似的問:「那太一神的神格是什麼?」
雲裳看她沒有追問龍族的事情,鬆了口氣,說:「主上是創世神,也是護世神。他乃是盤古大神隕落之際,所分化出的一縷元神,與太古伊始便已存世的九色神蓮相融化生而成。其身承載開天闢地之後的第一縷秩序之力,實為創世之本源。而他後來建立學宮、鑄造東皇鍾以威懾六界、平定叛亂——這些都在護世。不過……」雲裳一頓,「主上他沒有七情六慾,所以他的護世,是用一種近乎冷酷的方式去完成的。那既是他的力量所在,也是他兩萬年前元神破碎的根源。」
窗外的日光又往西斜了一寸。瀑布聲從棲霞峰半山腰傳上來,滿殿裡都是那轟隆隆的迴響,像整座崑崙山在地底深處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