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神使雲裳

  雲裳從守拙院出來,沿著棲霞峰的山道往紫陽閣的方向走。她的步伐不快,但她心裡清楚,從神域到崑崙,從神主沉睡到她站在這條山道上,時間已經過去了太久。對何慧而言,是將近兩個月的身心煎熬。

  神域三十六天的時間比下界慢得多。太一歸位後算起,返回天極宮,只在寢殿中思忖了片刻便安排她下界,前後不過一個多時辰。但神域的一個時辰,下界已經過去了近兩個月。雲裳趕到崑崙時,何慧腹中的胎兒已經沒了。她趕緊把消息傳給了哥哥雲松,不過神主已經沉睡,雲松不會因為這件事叫醒剛剛沉睡的主上。神主從歸位到沉睡,統共只清醒了不到一個時辰,這一個時辰里他做了太多事——接受四方瑞獸和四海龍王朝拜、收回十方鎮世至寶、定下神域法則、安排她下界。他甚至沒有時間好好看一眼自己剛剛回歸的神域,就不得不馬上進入沉睡恢復神力。主上要知道這個變故恐怕要等預定的千年之期,或者他中途因為什麼原因自己醒過來。雲裳不知道他聽到後會是什麼反應。雲松、鈞衡和千機輪流守著主上的寢殿,神域那邊暫時還算安穩,只是主上沉睡之後,天極宮冷清了許多。

  雲裳在崑崙山道上走著,想起雲柄方才那番話。雲柄說何慧是因為思慮過度小產的。雲柄說這話時神情沉重,還帶著幾分幽怨。雲裳看得出那幽怨不是衝著她來的——雲柄是端肅持重的人,不會對神使失禮。那幽怨是衝著他那個曾經的師弟去的。那個折騰出十世守護轉世、折騰出心魔、折騰出八十一顆誅心釘、折騰神域之門重開後馬上轉身走人的師弟。雲裳心想,雲柄真人大概從來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說出「小產」「坐月子」這種詞。他是崑崙雲字輩首席長老,執掌戒律數千年的端肅真人,如今卻不得不面對這些。他的師弟歸位成了上古神主,師弟的妻子在他眼皮底下失去了孩子,而他什麼忙都幫不上。

  紫陽閣到了。

  雲裳在殿門外遇見了懷芳。懷芳端著食盒剛從寢殿出來,兩人打了個照面。懷芳在行刑那日也在高台上,見過雲裳——四位神使從雲端降落時她就站在人群里,看著那位面容溫婉的女子將紫色鎏金大氅披在神尊肩上。此刻雲裳換了一身素淨的淡黃色長袍,神域祭袍上的星光暗紋已隱去,看上去像一位尋常的仙界女官,但她周身那股沉靜從容的氣度,與崑崙上下所有人都不太一樣。

  懷芳拱手行禮,報了身份。雲裳頷首回禮,自報家門,說是奉神主之命前來照顧何慧上仙。守殿的弟子見她是神使裝扮,未加阻攔,只通報了一聲便讓她進去了。

  懷芳聽了這話,神情微動。她沒有立刻讓開,而是極快地打量了雲裳一眼——不是不信任,是一種帶著期盼的審視。她向雲裳說起了何慧自太一歸位後的狀況:心情焦慮,不愛說話,昭珩元君來過兩次,何慧也只是應付幾句便沉默。平時愛吃的東西都不吃了,安胎藥也喝不下。袁凌秀來陪她說話,她聽著聽著就走神。懷芳每隔兩日來送一次藥,起初還能勸她喝兩口,後來她連藥碗都不願接了。十來天前懷芳再來的時候,何慧趴在床上大哭,說孩子走了。懷芳號了脈,又用仙力探查,確認胎兒的魂魄已經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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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懷芳說這些話時語氣很平,但眼眶已經泛紅,說完又沒忍住嘆了口氣。她是何慧在崑崙最親近的醫道同門,從外門到內門,從醫帳到紫陽閣,她看著何慧從一個小弟子成長為飛升上仙,也看著她在短短兩個月里消瘦下去。懷芳不知道還能怎麼幫她,對雲裳說解鈴還須繫鈴人,上神雖然不便前來,神使能來或許也能寬慰她。

  雲裳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朝懷芳輕輕點了點頭。懷芳帶她走進紫陽閣寢殿,推開門,朝裡面說了一聲「何慧,神域來人了」,便退了出去。

  寢殿裡很暗。窗子都關著,只有幾縷細碎的日光從竹簾縫隙間漏進來,落在青石地面上。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藥味,混著檀香的餘燼。床榻上的被褥是素淨的月白色,何慧面朝牆壁側臥著,身上蓋著一條薄被,頭髮散在枕上。

  雲裳站在床榻邊,拱手行禮,報了身份和來意。

  何慧沒有轉身,開口時聲音沙啞,帶著剛哭過的痕跡,說孩子已經沒有了,不勞神使費心了。她的聲音很輕很平,像是哭得太久把力氣都哭幹了,又像是刻意壓著什麼——雲裳聽得出那平靜底下是翻湧的酸澀和抗拒。她不想見任何人,尤其是神域來的人。

  雲裳沒有退開,聲音平穩而溫和。她先表達了惋惜,說發生這樣的事情確實難以預料,請何慧節哀,她會儘快把這個變故傳回神域。然後她說了另一番話——她說自己沒有神主的命令不會離開,神主命她照顧何慧,她就還會留在何慧身邊,直到神主有新的命令。她說崑崙上下雖然關心何慧,但各有各的職責,不太可能抽出一個人來真正好好照顧何慧的身體和生活,這個人既要整天空閒,又要是何慧熟悉和值得信任的。所以她留下來才是最合適的。

  雲裳說這番話時語調始終平穩,沒有刻意的安慰,沒有空洞的勸解,只是在陳述事實。寢殿裡安靜了很久。何慧發現沉默了這麼久,身後並沒有傳來離開的腳步聲。她慢慢轉過身來。

  雲裳看見了她的眼睛。紅腫得厲害,眼眶周圍一圈都是揉擦過的痕跡,睫毛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珠。她大概已經哭了很多天——不是那種嚎啕大哭,是一個人蜷在床上無聲地流淚,哭累了睡,睡醒了又哭。雲裳從袖中取出一方帕子,帕子展開時泛著淡淡的七彩光澤,是冰蠶絲織就的,觸手冰涼溫潤。她將帕子輕輕敷在何慧的眼睛上。

  何慧感覺紅腫的眼皮被一股清涼柔和的觸感包裹住。那帕子十分貼合,不像尋常布料那樣粗糙,倒像是一層清涼的水貼在了皮膚上。冰涼的程度恰到好處,不刺痛,不過分,而且一直維持著同樣的溫度,沒有因為貼著皮膚而變暖。

  過了一會兒,何慧主動開口了。她問這帕子是神域的物件嗎,說眼睛確實舒服多了。

  雲裳見何慧終於願意說話,放心了許多,語調依舊平穩。她介紹說這是當年北境部族進貢給神域天庭的七彩冰蠶絲做的,能一直保持冰涼溫潤,柔軟貼合,觸感很好,眼下給何慧冰敷最合適。

  又過了片刻,何慧覺得眼睛的不適緩解了許多,便將帕子取下遞還給雲裳。雲裳收回帕子,朝何慧莞爾一笑。

  何慧第一次近距離看雲裳。雲裳的相貌不是昭珩那種驚艷的美,但也可以稱得上是美人——她的五官溫和端正,眉目清淡,皮膚白皙細膩,輪廓柔和而不失稜角。她給人的感覺是可靠,是那種能把所有事情都處理得妥帖周到的人,卻又不讓人覺得強勢。何慧心想,這大概就是神域的人吧——沉靜,從容,不慌不忙。

  雲裳這時已經把懷芳之前送來的湯藥端了過來。她說何慧還需保重身體,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她把湯藥用法術溫好了,何慧覺得方便的話趁熱喝了。何慧起身接過湯碗,溫度剛剛好,不燙不涼。雲裳過來把枕頭墊在何慧身後,讓她可以舒舒服服地靠著。何慧喝下湯藥時也是正合適的溫度,心裡便覺得雲裳十分細緻周到,對她的抗拒又少了幾分。

  用過湯藥,何慧沉默了一會兒。雲裳沒有催促她說話,只是安靜地站在床榻邊,把她手裡的空碗接過來擱在小几上。何慧終於開口了,問了她一直想問的那個問題。她不知道雲裳和太一是什麼關係。那些神使,是臣子,是僕從,還是別的什麼,她不知道。

  雲裳聽完,神情依舊是那副沉穩平和的模樣。她說,她和其他三位神使——雲松、鈞衡、千機——都是太一神以一滴神血點化的。神使受到點化後,與神主氣血相連,可以感知神主的心意,神使要不惜一切代價完成神主交給的使命。神使也受到神主庇佑,因為神主的神血供養而獲得遠比自己原本壽命長許多的生命。神使遇到危險,神主會有所感知。而神主如果徹底羽化——不是入輪迴重生,而是真正的消亡——神使就不再受神血供養,要麼長久沉睡勉強維持性命,要麼繼續原有的短暫命數。她和哥哥雲松是一起被點化的,哥哥是一處仙山上一株挺拔入雲端的松樹,先被太一神點化,她自己就是常年圍繞著松樹旁邊的一片雲,因為泛著不尋常的光暈,神主就順道一起點化了。鈞衡是人族,千機是神域的靈鳥,也都是各自機緣下點化的。

  何慧沉默了一會兒,又問道:「幾位神使的職責各是什麼?」

  雲裳回道:「主上在神域的殿宇是天極宮,雲松現在負責天極宮的事務。鈞衡一般是給主上出謀劃策,或者撫琴下棋之類的事情。千機負責護衛主上安全和劍術練習。雲裳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本事,就是日常照料主上的起居。」

  何慧欲言又止。雲裳笑笑說:「上仙有什麼想問的,儘管問便是。」

  何慧沉默了一會兒,目光落在雲裳身上,像是在斟酌什麼。過了片刻,她低聲緩緩問道:「我想問的大概會冒犯到你。我知道我不該問這個……但我就是想問。你知道現在凡人的官宦人家,公子少爺身邊也有貼身女使,不過……不過都是主家給少主們預備的通房婢女。那神主會不會讓貼身伺候的神使也……」

  雲裳怔住了,說:「在上古神族中,近身侍婢侍奉主人確實是存在的。侍婢被派去侍奉少主的,在較大的族群中也不少見,人族有這種情況並不特殊。不過神主太一是生而無七情六慾的神,按神的年齡算也不過剛剛成年,是很年輕的神。他之前沒有對任何人動過心,自然沒對雲裳提過這樣的要求。」

  何慧大驚:「什麼?他之前沒有七情六慾嗎?」

  雲裳點點頭,繼續說:「如今神主因為凡界與上仙你歷了情劫,補全了七情六慾。不過雲裳相信,主上心裡那個位置如果有什麼人的話,那個人也只能是上仙你。」

  何慧思忖著,徐徐說道:「那……他如今有了七情六慾,如果他要你……你會答應嗎?」

  雲裳微怔,隨即語氣篤定地說:「神主他不會提這樣的要求。」

  何慧像是在單純地討論一種有可能的情況:「我說萬一……就是假設。」

  雲裳像是面臨一個毫無意義卻又不得不答的問題:「萬一……萬一真有這種事情,那雲裳也不能拒絕主上的要求。因為神使不能拒絕主上的要求,要不惜一切為主上實現心愿。」雲裳稍微頓了頓,繼續篤定地說,「但是神主他不會提這種要求。」

  何慧「噢」了一聲,沒再說什麼。

  雲裳便在紫陽閣住下了,住在弟子的寮房中,又在寢殿靠近門的角落搭了一張小榻,方便夜裡照顧何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