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一封信件(上)

  卡洛·修斯特:

  這封信寄到你手上時,我應當已經離開了維斯塔。

  我這兩天把還能帶走的東西都打了包,書比預想的多,我只能帶走最重要的那些,剩下的我捐給了圖書館,希望他們能妥善保存。

  此刻我寫著這封信,窗外的街道和往常一樣,我看了半輩子這樣的景象,今天再看,覺得每一眼都像是最後一眼。

  結果我早有預料,從教會決定將我的案件定性為褻瀆開始,我在維斯塔就待不久了,無論是離開這裡,還是死在這裡。

  我能留到今天,還能以體面的方式離開,已經超出了我的預期。我一直以為,以教會的行事風格,我恐怕得在牢房裡等到引渡審判,或者更糟,現在能自己收拾行李出城,已經是萬幸。

  但真正要動身的時候,我發現我並沒有想像中那麼灑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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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之前,我去了一趟正在施工的軌道車站,軌道車的高架已經鋪了起來,我看到那些架在街道上方的鐵軌,還有那些工人,他們正在調試軌道車的轉向裝置,說再過幾個月就能通車,可惜我是趕不上了。

  當初我提出軌道車計劃的時候,想的是讓這座城市裡的人能更快地通行,想的是為日後城市之間的鐵路積累技術經驗,讓那些鐵軌不只是架在街道上方,還能鋪向更遠的地方。

  我腦子裡軌道車運行的模樣是模糊的,只有輪廓和方向,但現在,我卻覺得它具體了起來。

  我好像已經站在車站的一角,看著那些工人排著隊往車廂里走,站台上的管理員吹著哨子催他們快一點,像趕牲畜一樣,車廂門關上之後,裡面的人擠得連轉身的餘地都沒有,臉貼著玻璃,看不清表情。

  一節節車廂裡面塞滿了人,被運進壓榨他們血汗的工廠,又被運出去,周而復始,時間被壓縮成一趟趟的班次。

  維斯塔有不少有遠見的人,那些商人尤其聰明。我當初跟他們描述的那些好處,他們當然都記得,只是他們挑了自己最用得上的那部分。

  在他們看來,軌道車真正值錢的地方,是把工人從廉價的住所送到工廠門口,不耽誤工時,也不用他們花錢造工棚。

  我有時候想,如果我跟他們多說幾句,把工人生活的部分也講仔細些,會不會不一樣。但我又想,他們只打算聽他們想聽的東西,我的那些設想只是給了他們可以拿來用的殼子吧。

  維斯塔的變化很快,快到我有時覺得,這座城市正在朝著我描述過的方向生長,但仔細看,總歸不是我當初設想的模樣。

  我在維斯塔住了三十年,這三十年來,我不知道,我帶來的那些東西到底是改變了這裡,還是只是讓這裡原本就會發生的某些事情跑得更快了一些。

  起初我以為是前者,剛來的時候,我還年輕,覺得什麼都來得及,覺得只要能把想法講給人聽,總會有人聽進去。

  我花了不少時間跟人解釋那些概念,我不是科學家,也不是工程師,我只能給出一個方向,一個我所知道的原理,具體的研究與試驗,還得靠其他人。

  確實有人聽進去了,甚至是一些很重要的人,但其他的人,那些同樣重要的人,他們的想法和我不一樣。

  我和各種各樣的人打過交道,學者、商人、官員、教士。他們當中,有些人確實存有善意,有些人純然是為了自己的利益。

  我以前總在思考,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是因為某些人足夠貪婪,還是因為某個時刻的某個決策出了差錯。我花了很長時間追問這個問題,但我漸漸覺得,這個問法本身就有問題。

  把一切歸咎到某個人或某個群體的惡意上,以人性之惡來解釋問題,確實很方便,也很有解釋力,但它解決不了問題。人性里的確有陰暗面,貪婪、短視、自私,但同樣的人性,放到不同的環境中,發揮出來的程度和方向是不一樣的。

  我不知道你有沒有聽說過「克蘇魯」,這個概念在咱們故鄉應該挺有名的。

  我來到這個世界前,有段時間很迷戀這類故事,覺得那些不可名狀的怪物實在有意思,它們超越了人的理解,人的理性無法框定它們,宇宙的冷漠被具象成了一種形體,不可名狀的恐怖,讀起來有一種異樣的快感。

  但在這裡生活了三十年後,我對那種恐懼有了不一樣的感受。

  洛夫克拉夫特寫那些故事,源自未知的恐怖,宇宙冷漠,人類法則毫無意義……宇宙確實很大,也很冷,但它遠在穹頂之上,離我們太遠了,我們在它面前渺小到許多人終其一生,甚至都無法感受到那種來自宇宙的冷漠。

  而有一種東西,離我們很近,在我們身邊,它難以看清全貌,會扭曲觸碰它的人,讓人一旦深入就難以全身而退,仿佛另一種更切近生活的克蘇魯。

  它的名字叫秩序,它以城市的面貌出現,以國家的面貌出現。

  人人都知道它存在,人人都能看見它的街道、它的建築、它的人群,甚至能和它的代理人握手,但又有多少人能描述一個秩序本身。

  我曾以為秩序像一張圖紙,只要畫得足夠清楚,施工的人就會按照圖紙來建造,我曾經相信這一點。

  後來我發現,秩序更像一片海。海面之上的部分是可以看見的,街道、人群、計劃,那些都可以觀察、可以描述,是秩序的表層。

  但海面之下的東西,幽暗,深邃,太多人以為自己是在掌舵,覺得自己在做正確的決定,都覺得自己的意志能改變這座城市的方向,結果只是被秩序本身的潮汐裹挾著走了很遠,被它的浪濤拍碎的人,往往到最後一刻才意識到自己漂在了不該在的位置上。

  秩序就在身邊,每天看到的街道就是它的形體,聽到的鐘聲就是它的聲息,但都不是秩序本身。它近到任何人伸手都能觸碰到它,卻又大到沒有人能描述它的全貌。不可名狀或許過於絕對,但它又如此……難以名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