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一封信件(下)

  有些人接觸了秩序更深層的運轉後,選擇了恐懼和逃離,他們看到了表面之下的那些暗流,覺得這一切太過龐大且無法改變,於是退回自己的小世界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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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些人選擇了另一條路,學會了利用那些暗流來為自己謀取利益,越陷越深,最後自己也變成了暗流的一部分。他們獲取了力量,也付出了代價,在秩序之中沉淪,直至徹底湮沒。

  也有人試圖保持著清醒,甚至試圖改變整個海洋,這種人很少,因為要保持這種狀態太難了,不被恐懼擊退,不被利益腐蝕,始終清醒地知道自己站在哪裡,始終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興許是我的思緒過度發散,但我想,這很像是那些克蘇魯小說里,凡人遇到不可名狀的存在後做出的不同反應,對吧?

  我現在覺得,人性之惡本身沒有那麼可怕,但一個比它更龐大的東西能發揮出它真正的破壞力,那個東西承載它、放大它、讓它變得正當且不可抗拒,那個東西就是秩序。

  很多時候,作出惡行的不是人性中的惡,而是秩序本身在促使他們這麼做。

  就像大公,我相信他想要一座更好的城市,想要更快的道路、更公平的法規、更有序的治理、更幸福的民眾。他與我交談時,言辭之間確實帶著熱忱。

  如今他治理維斯塔已有多年,已經被層層疊疊的現實壓扁。他身處秩序的核心,看得越多,就越容易被秩序本身的邏輯裹挾。

  他需要平衡利益,需要應對訴求,需要維持忠誠,每做一個決定,都會牽動一片人的得失,而他必須在這些得失之間選擇。

  我想,他不是會故意扭曲我的設想的人,起初可能還想著那些圖景,想著更遠的目標,但漸漸地,他按照秩序的潮汐調整方向,一偏再偏,等回過頭來,他大概也不記得自己是從哪裡開始偏離了。

  我曾以為我可以是第三類人,我了解那些不可名狀的東西,我以為我保持了清醒。

  但我錯了,我理解了那些妥協,於是我被污染了。

  我看到一個不完美的現實,然後我告訴自己,那些偏離,那些扭曲,也許是必要的,也許是不可避免的,我接受了一些原本不應該接受的東西。

  三十年來,維斯塔塑造了我,我也試圖塑造它。我不知道最終是它改變我的地方更多,還是我改變它的地方更多。

  可能這個問題本身也沒有太大意義,我已經不太能分辨,哪些想法是我來的時候就有的,哪些是這座城市,這片海,慢慢塞進我腦子裡的。

  所以我漸漸退出了與他們的討論,我有很多想說的,但不知道自己說出來的,還是不是我想表達的意思。

  這種感覺很難形容,所有的概念都還在,詞連起來的順序也對,但表達出來的……令我自己回想起來,卻感到一陣恐懼。

  好在,這都將告一段落。

  你當初評價我,說我優柔寡斷,需要人踹一腳,你的判斷沒有錯。自從意識到那些問題後,我一直不知道該幹什麼,只能在歷史中埋頭研究,直到教會給了我一腳,給了我一個離開的機會,逃避的機會,又或者……做些什麼的機會。

  這個世界與我們故鄉最大的區別,表面上看是生產力發展的差異,但這些差異當中,有一個根本性的區別。

  這裡的神祇是可以被感知到的,是可以回應的,是實實在在地存在於世界之中的。

  自從開始寫《舊日通史》,我曾花了很長時間試圖弄明白,諸神究竟從何而來,如果是突然出現的,那祂們為何會降臨。

  我見證過那些被稱為半神的存在交戰留下的痕跡,這些東西無法用我已有的知識來解釋,而最讓我困惑的是,這些神是如何出現的,他們像是一群在大日落之後才登台的角色,出場後卻宣稱自己一直都在。

  我不知道這種狀況意味著什麼,但我的直覺告訴我,如果能夠弄清楚這件事,或許就能找到一條路徑。

  而另一個讓我在意的地方,是神明並非一成不變。

  你也知道,維卡妮婭,金枝教會所崇拜的那位女神,祂的形象在過去幾十年裡發生了一些變化。

  原先金枝教會的主調是信徒向她祈求豐收、健康和安息,儀式圍繞著這些日常需求展開。但三十年來,我帶來的那些理念,關於效率、關於進步、關於秩序……這些東西被維卡妮婭的教義吸收了。

  金枝教會的教義綱領在近十年內做過幾次調整,每一次調整都往同一個方向傾斜,更強調秩序,更強調文明的進步性,更強調此世的建設而非彼世的等待。

  我沒想到它們會對神祇本身產生影響,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該感到寬慰還是恐懼。

  如果神祇真的是可以被改變的,那就意味著它們有邊界,有可以商討的餘地。

  但也意味著我帶來的那些東西,正在重塑一個遠超人類層面的存在,而我完全不知道這種重塑會引向哪裡,不確定這種改變是祂自身的意志,還是被動的適應。

  我仍舊認為人類應當尋求自身的道路,但我也認識到,在這個世界裡,人類與神祇的關係比我想像中更加糾纏,也許我只能接受這種糾纏的存在,一邊試圖理解它。

  我打算在離開維斯塔之後,繼續往東走,想去一趟帝都外圍,去看一看「大日落」殘留的最大痕跡。

  也許有一些東西被留在了那裡,等著人去翻開,可能什麼也發現不了,可能到了那裡才發現自己根本沒能力做任何事。

  但我在維斯塔待了太久,一直在思考,眼下我覺得,思考已經到頭了,我該做的是去看,哪怕不確定自己能發現什麼。

  對了,我在維斯塔的房子自然是帶不走了,我把鑰匙隨信一併寄給你,你若來了維斯塔,可以住在那裡,在紅楓街122號,是棟普通的二層住宅。

  這封信寫了很長,本來沒打算寫這麼多,只是為了告別,但我好像還有很多話想說,寫到這裡,又覺得都寫完了。也許是因為我不太擅長告別,所以用書寫來拖延,好像我還能一直留在這裡。

  如果要回信的話,至少等我安頓下來,再給你寫封信。如此說來,這次我也可以寫下這句。

  不必回信。

  愛德華·萊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