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日不落

  伊薩克將勺子放回碗邊,思索著這番話的含義。

  廢除穀物法案這件事,在新貴們的造勢下,應該可以得到市民的廣泛支持,畢竟降低糧價對大多數普通人來說是實實在在的好處。

  但如果大公真的想保住穀物法案,他有無數種辦法讓新貴們發不出聲。能讓這場爭論持續發酵,說明他不打算保這個東西。

  放任廢除穀物法案的風聲漸起,默許新貴族們在輿論上造勢,甚至連聯調局的食堂都被土豆占領……這些信號疊加在一起,指向一個結論。

  「廢除穀物法案這件事,表面上看著是新貴族和舊貴族在角力,實際上是大公在背後推動。」伊薩克道。

  「嗯哼。」卡洛把一塊土豆送進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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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舊貴族那邊……」

  「他們能怎麼辦?」卡洛嚼著土豆,「去跟大公說『行行好,您不能這樣』,還是說『您這樣我們就叛亂』?如今的大公已經不是需要仰仗貴族支持才能坐穩位置了。」

  伊薩克有些意外:「可奧格威家族本身不也是貴族,還是西境貴族中最大的那支。」

  「正因為他是西境貴族中最大的那個。」卡洛咽下土豆,「作為如今西境的最高統治者,上面又沒有皇帝壓著,他的利益早就和普通貴族不一致了。」

  「舊貴族手裡攥著的那些特權,不只是糧食,稅收、郵政、戶籍……都在被逐漸踢出局。包括我之前說的,聯調局不僅從教會手裡分走權限,也從市警隊手裡分走權限。

  「維斯塔市警隊高位上坐著的不少都是貴族的人,一個案子報上來,查不查、怎麼查、上不上報,都看市警隊的意思。如果受害者是個平民,兇手是個貴族子弟,那這個案子大概率會不了了之;如果受害者是個貴族,兇手是個平民,那破案速度能快到你不敢相信。

  「而聯調局介入之後,涉及到異常事件的案子,市警隊只能輔助。就算是普通案件……誰知道會不會涉及到異教秘儀呢?聯調局也可以要求市警隊移交。」

  伊薩克聽得一愣一愣的,卡洛放下叉子,突然問道:「聽了這些,你對維斯塔的印象如何?」

  又一次被提問,伊薩克思考了一會兒,整理著那些零散的信息碎片,把它們拼湊起來,試圖看清全貌。

  聯調局的建立打破了教會在異常事件上的壟斷和市警隊的貴族利益,鐵路計劃改變城市之間的交通格局,穀物法案廢除之爭牽扯著新舊貴族的利益重組,大公在背後推動著這一切,金枝教會則配合著這場變革……

  「感覺很複雜。帕爾默那邊,我也聽說過貴族之間的爭鬥,頂多是幾個家族之間爭來爭去。」伊薩克頓了頓,「但維斯塔這邊,感覺不是一個層級的東西。舊的規則在被打破,新的規則在建立,形成一種不同於過去的……新秩序。」

  「新秩序,能提到這個詞,說明你的確把握住了維斯塔當下的趨勢。」卡洛一手撐著下巴,咂了下嘴,「你知道人們為什麼把這個紀元叫作『殘晝紀』嗎?」

  伊薩克回憶了一下史書中的解釋:「因為古帝國的秩序崩塌了,但餘暉還在?」

  「差不多。許多人認為,古帝國的秩序就像太陽一樣普照大地,東至日升,西至日落,南至汪洋,北至冰原,所有人都生活在同一秩序之下,如同生活在同一太陽之下……但那輪太陽落下了。

  「『大日落』,那輪普照萬物的太陽破碎沉淪,但世界並沒有立刻陷入黑夜,古帝國留下的體系還在發揮著餘熱,就像太陽落山後,天邊還會亮一陣子,世界剩下一片苟延殘喘的黃昏,是為『殘晝』。

  「諸教戰爭差點把最後的餘暉也掐滅了,半神們在荒野上廝殺,城市之間斷絕往來,文明退回城牆之內。如果再打下去,世界大概真的要徹底沉入黑夜……但最終各方還是停手了。

  「《諸教公約》的簽訂,意味著所有人都意識到,再打下去誰也討不了好,不如各自維持現狀。從此以後,貴族與諸教會默契地維護著舊日秩序的餘暉,誰也不願讓這盞燈徹底滅掉。

  「這就是殘晝紀。舊日秩序的餘暉還掛著,讓人們不至於徹底陷入黑夜,但再度普照眾生的新日沒有出現,人們只能靠餘暉苟延殘喘。」

  伊薩克點點頭,這些歷史他在養父和學校那裡都聽過,雖然描述的重點有些區別,但大體與卡洛所說的這些一致。

  「但維斯塔,或者說,奧格威家族與金枝教會,不想只做守燈人,僅僅攥著殘存的餘暉不放。」卡洛看向窗外,「在舊日餘暉徹底沉沒前,升起一輪新日,一套屬於這個時代的秩序,舊日與新日直接交替,阻絕黑夜的降臨。」

  「聽上去是很宏大的理想。」伊薩克感嘆。

  「不宏大怎麼敢叫『日不落』呢。」卡洛聳聳肩。

  窗外天色漸暗,食堂里的煤氣燈亮起,陸續有人進來,大概是剛結束手頭的工作,趕著晚飯的點過來吃飯。有人朝卡洛點頭致意,有人則假裝沒看見,若無其事地快步繞過。

  伊薩克被那幾個人的動靜吸引過去,這時,聽到卡洛的聲音。

  「但未曾經歷黑夜……」

  伊薩克一愣,看向卡洛,但卡洛只是把空盤子推了推:「沒什麼,感嘆一句,走吧。」

  伊薩克跟著站起來,出了食堂,伊薩克走在卡洛身側,腦中還轉著剛才那句話。

  未曾經歷黑夜……他不太確定卡洛是不是在暗示什麼,但以他對這位老闆的了解,這人不會無緣無故冒出這麼一句感慨來。

  他沒有追問,既然卡洛說了只是感嘆一句,那追問下去大概也問不出更多東西,至少現在不是時候。

  走出聯調局時,街燈亮了起來,伊薩克抬眼看去,昏黃的光線沿著街道延伸,天邊最後一抹餘暉正在褪色。

  「走了,別杵在那兒發呆。」卡洛已經走出去幾步,頭也不回地招呼了一聲。

  伊薩克收回目光,快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