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湖中樹

  拉諾將船劃到湖心,小船在水面上緩緩打轉。

  「拉諾,你知道在帝國的秩序到來以前,維斯塔這片地區的人是怎麼生活的嗎?」卡洛突然道。

  拉諾知道卡洛提起這個話題絕不是為了做歷史科普:「願聞其詳。」

  「那時候,維斯塔周圍散布著許多部族,如今史學界將他們統稱為『維斯特人』。這個歸類固然有一部分原因是出於後人圖省事,畢竟要把每個部族的源流、習俗、信仰逐一考據清楚,工作量太大,統一歸為維斯特人,那就只需要講維斯特人的歷史就夠了。

  「不過,這些部族在文化層面上,確有相似,比如說,對湖泊的敬畏與崇拜。」

  拉諾看了一眼船邊的水面。

  「在維斯特人的神話里,水域是通往死亡世界的門扉,原因很簡單,人沉下去過不了多久就死了,很神秘吧。」

  「這有什麼神秘的,人沉到水裡會淹死,這是常識。」

  卡洛聳聳肩:「但拋棄我們如今所知道的常識,人沉進水裡,撲騰幾下就不動了,撈上來的時候已經沒了氣息,這不是很像一種神秘現象嗎?於是在神秘的加持下,逐漸產生水連接著死亡國度的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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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維斯特人在湖上舉行水葬,讓屍體沉入湖底,認為這樣能讓亡魂順利地進入另一個世界。

  「不只是維斯特人,水與死亡的關聯,在許多族群里都能找到影子,有的是河,有的是海,死者被投入水中,靈魂順流而下,抵達彼岸,這個意象幾乎可以算作人類共通的原型之一。

  「但在維斯塔,人們所能接觸到的最大水域就是珀特湖。所以對維斯特人來說,珀特湖就是那個門扉,湖水之下,就是死亡國度的所在。

  「而統治那片世界的神靈,他們稱之為『莫爾祖爾』。」

  拉諾一愣。

  「莫爾祖爾這個名字,在維斯特人的語言裡,意思是『湖中樹』。」卡洛繼續道,「他們認為死亡世界與現實世界是上下顛倒的,死亡世界有一棵巨樹,它的根系連同兩界,穿透了湖底的泥土蔓延出來,形成了湖中那些糾纏的水草。」

  「死去的人,屍體會被那些水草纏住,拖入湖底,帶入死亡世界。所以維斯特人舉行水葬時,會把屍體綁上石塊。他們認為只有這樣,亡魂才能被樹的根系接納。

  「而浮起來的那些屍體,則是被死亡世界所拒絕,將會化作水鬼作惡。

  「莫爾祖爾最初的形態就是一棵樹,維斯特人對它的想像就是這麼樸素。但人類的信仰總是有擬人化的傾向,於是漸漸地,莫爾祖爾從一棵樹,變成了一位神靈,擁有了人的形象,有了意志,有了喜怒,有了可以溝通的可能。

  「與此同時,祂司掌的領域也越來越廣,人需要水才能活下去,植物也需要水來灌溉,水帶走生命,也能帶來生命,生與死的循環都離不開水。

  「維斯特人認為,水的這種力量正是莫爾祖爾的饋贈。於是莫爾祖爾從只掌管死亡的神,變成了掌管生命與死亡輪迴的神靈。

  「枯榮輪迴,這便是莫爾祖爾如今形象宣稱的權能。死亡不是終點,而是回歸,是滋養下一輪生命的養料。

  「再後來,死亡又與戰爭聯繫在了一起。打仗就會死人,死人就會歸於莫爾祖爾。維斯特人在出征前,會把武器沉入湖中,祈求莫爾祖爾的庇佑,為敵人帶去死亡,莫爾祖爾也開始司掌戰爭的權柄。

  「到了後期,莫爾祖爾已經成了維斯特人共同信奉的主神,大大小小的部族,無論彼此之間有什麼仇怨,至少在供奉莫爾祖爾這件事上是統一的。

  「這一情況持續了很長時間,直到帝國的秩序來到這片土地。帝國的軍團推進,維斯特人的部族被打散,土地被兼併,人口被編入帝國的行政體系。

  「帝國的統治給維斯特人帶來了很多東西,駐軍、法律、技術,還有另一種信仰的誕生……

  「維卡妮婭。」

  咚——

  拉諾手中的船槳落在船舷,他抬手捂住耳朵:「維卡妮婭在上,修斯特先生,請您別說了,這些話我不想聽!」

  卡洛饒有興致地看著拉諾這副避之不及的模樣:「用得著這樣嗎?」

  「當然用得著。」拉諾放下捂耳朵的手,「您可以不拘泥於教會的規矩,但要是讓教會的人知道我跟您討論褻瀆言論……」

  「怕被教會燒死?」

  「怕被開除公職!」

  「你看你怕的,莫里斯不都還好好的,沒見他被開除嘛。」卡洛攤手,「行,不說了。不過拉諾,我剛剛說的那些,類似的論調你應該很熟悉吧。」

  拉諾表情抽了抽,他當然熟悉。那些關於原始信仰的論述演變,他二十年前就從一個人口中聽到過。

  二十年前,拉諾還在讀大學,維斯特大學的歷史系有個教授名聲很大,講課的教室每到開課時間總是擠滿了人,不光本系的學生來,其他系的也來,甚至有些已經畢業的人都會抽空回來旁聽。

  那個教授叫愛德華·萊辛。

  拉諾並非歷史學出身,但也去過幾次,純粹是出於好奇。

  他還記得那間教室,講台上的人授課方式和其他歷史教授完全不同,理論新鮮又合理,不只是羅列年代和事件,還講因果鏈條,講思想、制度與文化如何在特定的物質基礎下產生與演變。

  不少人課後還會討論這些內容,有人覺得萊辛的觀點打開了新的視野,有人覺得這太標新立異,遲早要出事。

  拉諾屬於前者,他覺得萊辛講的即便不完全正確,至少提供了一種可以討論的框架。

  然後,在他畢業前夕,金枝教會正式將萊辛的言論列為褻瀆。

  消息傳來的那天,校園裡的氣氛很奇怪,沒有人公開討論這件事,那些曾經擠滿教室去聽萊辛課的人心照不宣,一夜之間全都沉默了。

  仿佛他們從未去過那間階梯教室,從未聽過那些讓他們眼界大開的見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