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聽過幾次萊辛教授的課。」拉諾嘆了口氣，「那時候我覺得他講的東西很有意思，讓人看清了許多原本模糊的東西，只是後來教會把他定為褻瀆者……」
「修斯特先生，我知道您想說什麼。以我的經歷，確實更有可能接受您說的那些……觀點。但我現在就是個打工的，領著聯調局的薪水，不想再碰這些話題。」
「當然，當然，我也沒打算讓你搖身一變成為褻瀆言論的宣傳大使。」卡洛搭在船舷邊緣，「我說這些是為了做個背景介紹，如果不清楚這層背景，想要調查下去，難免一頭霧水。」
「背景介紹？」
「你難道不好奇，為什麼我今天把你叫到這湖上來？」卡洛道，「當下是由無數過往的因果連接的，弄清過往的因果，有利於理解當下的問題，就像維卡妮婭——」
「又來了！」拉諾捂臉。
「你就當聽個樂子唄，我又不會舉報你私自聽取褻瀆言論。況且，你真的一點都不想知道維卡妮婭和莫爾祖爾的愛恨糾葛？」
「維卡妮婭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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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諾嘴上這麼說，但手指從臉上移開一條縫，眼神帶著猶豫。
「嘴上說著不要，身體還是很誠實的嘛。」
「我真要走人了！」
「呵呵，這裡是湖心，要走人的話，也得跳湖裡游回去。按照我剛剛的說法，你說這湖裡會不會遇上水鬼呢？」
拉諾這下真沒招了。
卡洛攤手：「既然跑不掉，那就繼續聽聽萊辛的褻瀆言論之一吧。」
「維卡妮婭的教義，從能考據到的最早版本來看，她就已經是一位祈禱豐收的女神了。
「再往前追溯，可能有其他神靈的形象融入其中，但那時候還不叫維卡妮婭，因為維卡妮婭這個名字很明顯是希羅文的人名。
「以及，豐收這個概念，通常需要到穩定的農耕社會，才會成為祈禱的主流。而維斯特人的生產方式以採獵為主，沒有大規模的農田開墾記錄。
「所以可以認為，維卡妮婭是帝國人征服這裡之後，建立了帝國式的城鎮，農耕取代原本的採獵生產，才逐漸興起的信仰。
「而維卡妮婭在維斯塔乃至更廣泛的西境流傳開，有一部分原因在於取代這裡的原始信仰，尤其是以莫爾祖爾為核心的信仰。
「如我先前說的，在維斯特人的神話里，莫爾祖爾已經有了戰神的神職。一個戰敗的族裔，如果繼續崇拜一位戰神，意味著他們心裡還存著反抗的念頭，還想著有朝一日能重新拿起武器。
「帝國不會允許這種隱患存在，所以必須用一種更溫和的信仰來覆蓋原有的根基。
「維卡妮婭，豐收與治癒的女神，溫和、慈愛，顯然更適合作為這裡主流的信仰，取代對莫爾祖爾的崇拜。
「而取代痕跡最為明顯的地方，就是『金枝』。」
「金枝……」拉諾皺了皺眉。
「金色的枝椏，象徵著生命、繁榮與神的恩賜。但為什麼是枝椏？為什麼不是更加符合豐收意象的谷穗？
「反過來想想，枝椏是樹的一部分，而樹這個意象，在維斯特人的傳統里原本是屬於誰的？」
拉諾想到了什麼，張了張嘴，沒發出聲。
「看你這表情，答案呼之欲出，對吧。莫爾祖爾是『湖中樹』，金枝取了『枝』的意象，砍掉了『樹』的根基，把它從湖底的死亡世界中撈出來，鍍上一層金色，變成了維卡妮婭手中賜福人間的聖物。
「把紮根於黑暗湖底的樹，換成閃耀著金色光芒的枝椏，把死亡的陰冷，換成豐收的溫暖，把死後歸於湖中樹，換成蒙受金枝恩賜而安眠……樹不再生長在黑暗的湖底，而是生長在繁榮的土地上，伸展向光明的天空。
「這是一種很聰明的做法，沒有徹底否定維斯特人的象徵，保留了形式，更換了內涵，慢慢地，舊的聯想就會被新的覆蓋。」
「至於維卡妮婭和莫爾祖爾的愛恨糾葛，也就不難理解了。信仰的交替，失敗方要麼是被吸納為從神，要麼是被打為邪魔。
「在金枝教會的神話中，維卡妮婭以金枝長槍鎮壓了『腐朽古神』，在泥沼中種下金枝，賜大地予豐饒，許眾生以繁榮。這個『腐朽古神』，正是放大了莫爾祖爾『枯朽』那一面的化身。」
卡洛頓了片刻，給拉諾消化這些信息的時間，然後接著道：「不過有意思的是，如今對於諸教戰爭期間莫爾祖爾的形象，卻沒有多少『湖中樹』的意象留存下來，不然你也不至於需要我科普才知道莫爾祖爾與『湖中樹』的關聯。
「在那些信仰莫爾祖爾的信徒群體裡，祂依舊保有枯榮輪迴的權能，但枯朽的面相遠遠高過再生的面向，祂的侍從被描述為穢靈、行屍、亡魂、水鬼等死亡之物，再生也變成了死而復生，而不是一鯨落，萬物生。」
「也就是說，那個顯聖的莫爾祖爾，既有原始信仰的那一部分，也有金枝教會中描述的『腐朽古神』的那一部分，就像是……被維卡妮婭信仰打壓後，穩定下來的形態。」
拉諾沉默了片刻，舒出一口氣。
「修斯特先生，您說的這個點，在神學研究中不算新鮮。」拉諾道，「我的理解是，神戰很早就開始了，那些變化，可能是對其他神祇壓力的回應，直到諸教戰爭時期，爆發最激烈的顯化。」
「你的理解是，諸教戰爭期間的莫爾祖爾，實際上已經在漫長的神戰中，遭受過維卡妮婭的多次擊敗和削弱，被剝奪了很多權能，才呈現出現在的形象。」
「是的。」
「嗯哼，可以是一種解釋。」卡洛點頭。
拉諾有些意外，他還以為卡洛會反駁並給出什麼其他驚世駭俗的言論。
但他等了一會兒，卡洛望著湖面，似乎在觀察著什麼。
拉諾清了清嗓子：「修斯特先生，您跟我說這些，和我們正在查的案子有什麼關係？」
「你覺得，哪個莫爾祖爾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