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門口值守的官兵目光下意識落在女子身上。
昨夜縣令與制置使夢中所見的神獸,此刻又化作一頭大白犬,溫順跟在女子腳邊。美人與大犬的組合,守門士卒忍不住多打量幾番。
他們按照老規矩核查起通行文牒,周麗坤從容的將路引遞了過去。
一官兵仔細翻看了文書,確認身份沒有差錯,很快雙手遞迴,擺了擺手放行。
「小娘子,走吧走吧。」
待周麗坤轉身入城,兩名值守士卒退回門側,低聲又閒聊起來。
其中一人揉著太陽穴,語氣帶著幾分恍惚:「往後夜裡我再也不跟著你胡亂吃酒了。昨晚宿醉至今,腦袋仍是發飄,現在都沒緩不過勁來。」
另一人笑著打趣了幾句,二人閒聊聲被城門來往的人聲蓋過。
周麗坤淡定地將手裡的話本攏好,抬袖間,話本便納入空間。
「西控巴峽,東連鄢鄂」的荊州城內,街巷四通八達,行人小販往來穿行,車馬人流交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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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值白日,市集正是熱鬧的時候,各色吃食攤子層出不窮。
白毛犼仰著一脖子長毛,時不時就嗅一下街邊飄來的味道。
「嗚汪……仙人,好香!」
周麗坤收穫了一眾目光:「餓了?先尋一處食肆落腳。」
街邊路人只聽到大白犬低低嗚了一聲,像是在應答。
嘿!這富人家養的狗就是不同!
二人順著人流穿梭在鬧市中。
路邊小攤擺著米糕、糖餌,還有現煎的糰子,沿街叫賣的商販聲音此起彼伏。
一個推著木案的老漢揚聲招呼過路行人:「蒸餌,新出籠的蒸餌!蜜漬橙皮做餡!」
周麗坤在攤子前停下腳步。
《荊楚歲時記》中雖未直接記載荊地百姓四時餌食,但提及了米麵蒸製的點心一直是城中百姓常用的吃食。
「取鼠曲菜汁作羹,以蜜和粉,謂之龍舌柈,以厭時氣」,即用鼠麴草汁、蜂蜜與米粉和勻蒸製的糕點,是「餌」類蒸食的變化,現代則演變成了鼠麴草糍粑。
不過那都是三月才有的龍舌柈。
她取了兩塊蒸餌,一塊捏著遞向身側白犬。白毛犼小口銜過,一根長舌輕卷,一口便沒了。
老漢看著這頭毛髮雪白的大狗,笑著露出一口殘缺的牙:「姑娘這犬好生威武俊俏,尋常的犬畜可不好這樣的甜物。」
「它好口腹之慾。」周麗坤付了銅錢,咬了一口手中蒸餌,米麵鬆軟,橙皮的清香裹著淡淡的蜜香,甜而不膩。
往前走一段路,街邊的河鮮攤子更為熱鬧。
江中產縮項鯿,自古便是荊州名產,《南齊書•州郡志》便提及漢沔之水出美魚。
攤販為了賣魚甚至支起了鍋,以柴火慢煎,滋滋作響,魚身逐漸變成兩面金黃。
除去鮮魚,還有風乾的銀魚、鹽漬河蝦,用蘆葦編成的小筐盛放。
來到一條長街,周麗坤找到一處兩層木構樓閣,門前扎著簡易彩樓歡門,一面青布酒旗直接高懸在彩樓歡門的竹木架子上。
臨街敞開木柵,檐下懸著數盞方形油燈,白日收束,入夜便燭火通明。
這可比周麗坤之前逛過的酒樓大上許多。
酒樓小郎在門口攬客,如今酒樓生意還好沒受太大影響,自己一家六口就指望這份穩定的工錢,可恨的亂民又亂起來了。
回過頭一望,一人一犬,這一看就是氣派的主!
「姑娘裡邊請,樓上臨窗空位尚有幾處,姑娘可坐窗邊賞景。」
周麗坤略一點頭:「也好。先上幾道本地名菜,一份縮項鯿,一份炙豚肉,再加一盤胡瓜冷齏,一瓮酒,另外切五斤熟肉。」
小郎連忙笑著應聲,又低頭看了一眼大白犬,面露遲疑。小店規矩,畜牲不得入大堂,不過這……罷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先給掌柜的說一聲。
隨即應聲記下菜單,張羅著周麗坤入內。
跨進門內,大堂中則有一方天井,堂內排布十餘副木桌坐滿了人。兩側廊間隔出數間雅致小閣,閣前垂著素色竹簾,可供貴客獨處。
二樓軒窗則臨街,窗外全是市井的熱鬧。
剛剛那跑堂小郎將周麗坤引至二樓後,則趕緊到了後廚。
後廚煙火繚繞,砧板切剁之聲不絕,江鮮為本店招牌。
桌上可點縮項鯿魚膾、魚糕、冬瓜鱉裙羹,另有江蝦、蓮實甜羹佐酒,壇裝釀的江陵米酒。
酒博士穿梭席間,報上菜名,添酒布碟,人聲喧鬧混著酒香菜香,將起事者的流言阻擋在外。
不過酒樓里來往客人繁多,富商在此設宴,也有行商在此歇腳,偶有水師武官、官府差人在這裡下職後飲食閒談。
屏風並不能屏蔽談話聲,周麗坤自然能聽到鄰桌說起江面越來越不安寧,水匪劫掠已成常態,話音之間頗多後怕。
「官府查了那麼久也沒尋到那群水匪的蹤跡。」
另一人放下酒杯嘆氣:「這世道越來越亂,我等小民如何是好。」
周麗坤安靜坐在窗邊,隔窗望去,一郎君身後跟著一名小廝,主僕二人正立於攤前挑選吃食,男子長的和她以前點過的小鴨子有點相似,叫人不由得多看兩眼。
「切忌不可,人多嘴雜。」
隔壁已經上升到了官匪勾結的敏感詞彙。
周麗坤看到這家酒樓的縮項鯿居然是鐵鍋煎制,不由詫異幾分。要知道她來了這麼久,基本都是陶瓮陶罐一類的廚具,她還以為是明令限制。
魚身表皮微焦,縮項鯿是有一些油脂的,煎制後的油脂浸透魚肉,只佐少量鹽豉,最大程度保留江魚本身的鮮。《齊民要術》中記錄過「蜜純煎魚法」,不必繁複調味,膏油(豬油)煎制,借柴火逼出魚肉本味,渾奠焉。
不過周麗坤接受不來只去內臟不去魚鱗的魚肉。
盤中的炙豚肉切作薄片,外皮微焦,內里肉質軟嫩,是荊楚民間待客的一道葷食。碟子裡盛的胡瓜冷齏,以鹽醋簡單醃漬,清冽爽口,剛好中和肉食的油膩。
酒博士端來一陶瓮酒,斟入白瓷酒盞,酒液如同竹上青光。
周麗坤還是第一見這麼美的酒,還未到嘴裡,已經在貪戀它的滋味。
酒博士添置酒水的同時介紹道,「客官,此酒喚作醇碧,世人也叫竹光酒。乃是荊州本地士大夫家傳的綠豆曲釀。尋常綠豆酒雖色澤清碧,酒味偏薄;唯有田家釀造,酒體醇厚。當年山谷先生途經此地,飲過之後特意題名《醇碧頌》,城中雅士素來偏愛這一味,不過酒樓內存量不多。」
說完酒的來歷,他右手輕抬,示意周麗坤品嘗杯中佳釀。
周麗坤不懂「家釀傾醇碧,園蔬摘矮黃。」,自然也不知道「珠零醇碧郁春槽」。
她只嘗到了這酒入口柔和,帶著綠豆淡淡的甘香,酒體醇厚卻不烈,咽下之後唇間留著一絲清甜,沒有尋常濁酒的澀味。
好喝!
周麗坤拿起筷子,夾起一塊魚肉送入口中,難怪生意如此好,這座酒樓里的魚肉極其細嫩,甚至帶著一股子鮮甜。廚人火候拿捏的精妙,食材本身就不錯,二者可以說相得益彰。
她又給自己斟上小半盞酒,淺嘗一口,酒味柔和,也不擔心後勁。
一旁的白毛犼則忙碌著那五斤熟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