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州入冬之後,天變得短了許多。
白日裡的太陽看著大,落在身上卻沒多少溫度。江上吹來的冷風帶著水汽,掃過街巷,吹得街邊幌子輕輕晃動。
可這座水陸大埠從不會因為天冷而冷清。
周麗坤用完飯,不慌不忙帶著白毛犼沿街閒逛。
她一身素衣,裝束極其簡單,哪怕斂去一些氣勢,在人群里也風姿獨異。
身側的白毛犼依舊維持著蒼猊犬的模樣,身形本來就比普通大犬更高大,如今體型又大了一些。
眾人見它極通靈性,不撲蹭路人,只跟在主人身側半步距離。路過的行人大多會側目多看幾眼,哪怕少見,卻沒人敢靠近逗弄招惹。
冬日市集的光景鮮活又熱鬧。
沿街兩側鋪面、小攤挨挨擠擠,滿滿都是過冬的物件。
家家戶戶都會提前儲備冬糧醃菜,屋檐下、攤位前,一串串臘魚臘肉垂掛著,油脂風乾凝在表層,色澤暗沉厚實。陶製大缸層層堆疊,封口壓著厚重石板,裡面醃著蘿蔔、芥菜、糟姜,是荊州百姓過冬常備的小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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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現在都拿出來售賣換取銀錢。
大衛沒有紅薯,卻有類似紅薯的作物,煨芋(蹲鴟、紫芋)外皮焦皺,看著焦黑,內里卻帶著一股子甜味;糖炒栗子則是在用細沙翻炒,據說北宋都城汴京有一位名氣極大的炒栗小販,也是用潔淨細河沙混合飴糖一同入鍋慢炒,《老學庵筆記》有載。
街邊布攤擠滿婦人姑娘,粗布、棉料、夾層冬布,眾人低頭翻揀、抬手比對,低聲討價還價,為添置一身過冬衣裳精打細算。
角落的老匠人盤腿坐著編竹器,指尖翻飛,竹條穿梭交織,竹籃、竹簍、竹筐件件看起來異常結實。冬日儲物、囤糧、盛菜都離不開竹器,攤子前始終有人駐足挑選。
街上還有不少跑動的孩童,裹著厚重的舊棉襖,臉蛋凍得通紅,依舊結伴追跑嬉鬧,清脆的笑鬧聲摻在人聲里,讓冬日市集更顯鮮活。
周麗坤手裡已經拿了包糖炒栗子,偶爾停下來看一眼以往沒見過的貨物。
主街人流愈發擁擠,車馬往來頻繁,喧鬧聲太過嘈雜。
周麗坤索性側身轉出人潮,拐進一條連通主街的僻靜老巷。
巷子年頭久遠,兩側青磚牆壁有些斑駁脫色,牆面布滿風雨侵蝕的痕跡,牆根野草因為冬季已經開始枯黃,表層覆著一層水跡,是白霜遇到太陽後化開的露珠。
越往深處走,主街的喧鬧就越遠,院牆隔絕了市井吵嚷,巷子裡安靜許多,只剩冷風灌進巷子的「呼~呼~」聲。
行至巷底,一座高牆堵住去路。
這座院牆比其他院牆還要高出一些,似乎日光也照不進來,看著隱蔽又壓抑。
進了死巷周麗坤正準備帶著白毛犼閃身離開。
但她聽到了院裡刻意壓低的說話聲。
一道粗糲蠻橫的男聲帶著一股子油滑與狠戾,聽聲辨人就知道這是個踩紅線的壞東西。
「都抓緊收拾,就這兩日內全部動身。這次攢下的人手太多,拖得太久容易夜長夢多。」
緊接著,另一道略顯尖細的聲音附和,似乎是這人的手下,同出一轍的貪婪算計:「還是您有辦法!這次收穫不錯,而且貨色都不錯,這批送出去,夠咱們過個好年了。」
先前的粗糲男聲再度開口,享受底下人的奉承,語調里卻沒表露出來,只是想著早日完事:「老規矩——容貌出眾的,送進城內妓館,這樣也能賣出高價;姿色普通、年紀大一些的,打發去街邊小妓寮、沿江的娼館。」
「那幾個男子怎麼處置?」尖細聲音連忙追問。
皮老大橫了癩子四一眼,這還用問?
「你沒腦子?」粗糲男聲帶著嘲弄的嗤笑響起,「這幾個哪個不是細皮嫩肉?直接賣去蜂窠,不過嘛……」
說著又油膩地搓了搓下巴:「今日老子也想開開葷,嘗嘗這男子的滋味,也學到了貴人的幾分作派。」
「要不說還是咱們運道好啊?隨便丟個把人,也沒人過問。咱們撿這些,純賺不說,還讓他們保住了性命。」
「少廢話。」領頭人假意呵斥兩句,「把院門插死,多看著點。裡面但凡有人敢哭鬧折騰,直接教訓,但別傷了皮肉!鬧出了動靜我可不管你們跟了我多久!等夜裡備好車馬,分批悄悄運出城。」
院牆之內,斷續傳出細碎微弱的哽咽哭聲,有孩童的嗚咽,有女子壓抑的抽泣,還有男子低沉無力的喘息。
這些絕望的聲響剛冒出頭,就被粗暴的呵斥、拍打的悶響強行壓下,巷子裡轉瞬又安靜了下來。
周麗坤立在巷中,看了看日頭。
怎麼就有這麼多畜牲呢?
該說她運氣好麼?還是真到了亂世?
到處都是陰暗齷齪,精怪層出、官匪勾結、殺人掠貨、人販牟利,底層百姓命如草芥,仿若已是常態。
白毛犼靈泉水未曾斷過,再加上本來就靈性敏銳,原本鬆弛的身軀微微繃直,四肢隱隱蓄力,緊盯高牆,似乎只要周麗坤開口,它就能背著她一躍而入。
周麗坤垂眸看了它一眼,抬手撫過它的脊背,動作輕柔。
周麗坤原本還打算借著停留荊州的時日,好好逛遍這座城池。
江岸渡口,老街食鋪,還有那些藏在市井深處的老店,她心裡尚且揣著幾分閒散遊玩的念頭。
可方才巷院裡人販子噁心的對話,那些把人命標價拆分、隨意發賣的說辭,直白又齷齪。
在荊州這片安穩的光鮮之下,這樣被囚禁倒賣的人不會只有這一院。
街巷繁華遮蓋住無數不為人知的苦難,還有許多無辜的男女,正落在相同的厄運裡面,無人知曉,無人搭救。
她待人從不拘於男女之別,向來以人性善惡為錨點。
一城繁華,掩不住暗地裡的膿瘡。
方才那點遊玩的閒情,頃刻間消散殆盡。
她沒有出聲,沒有快步,只是踏著巷底的風,一步步朝著那扇緊閉的院門走去。
腳步平穩且無聲,乃至於看不出半分怒氣,卻帶著一種不容撼動的鋒芒。
院門內里扣著木栓和門鎖,哪怕隔著木門,在她指尖輕輕一碰的瞬間,便無聲脫落、自行滑開。
兩扇木門緩緩向內敞開。
院裡正在盤算帳目、低聲說笑的人販和打手,聽見動靜齊齊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