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風雨欲來

  六當家領著周麗坤穿過這條街,避開營房與庫房,走到山寨西側的一片民居區。

  這裡住著寨里的少數家眷,多是早年匪徒落戶留下的婦孺老小。

  整片區域的家眷仿佛和前寨形成對比,一方安靜平和,相對的自然是一看面相就逞兇鬥狠。

  六當家停在一處低矮的木院門前,轉頭看向身旁的周麗坤。

  望著周麗坤的眉眼,鼻翼下意識一嗅,當真是香得很,這般絕色,倒叫自己這個好色之徒第一次這麼細緻體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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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晚你暫且在此落腳。安分待著,明日再做安排。」

  周麗坤自然察覺到了對方的眼神和動作,按耐住殺意,輕輕點了下頭。

  院內一名婦人聞聲走了出來,年歲三十有餘,一身粗布衣裙乾淨整潔,看起來既利索又溫和。

  她是寨里的寡婦,丈夫早年隨大當家出江劫掠,死在官府水師刀下,只留下她和年幼的女兒在寨中相依為命。

  婦人見是六當家登門,神色立刻恭敬起來,連忙上前打開院門。

  「六爺今日怎麼有空過來?」

  「帶個外客暫住你家一晚。」六當家抬起下巴向身旁的周麗坤點了點,「暫且安置在你這裡,好生照看,可不要怠慢。」

  婦人目光落在周麗坤身上,眼底掠過一絲訝異。

  她在山寨住了許多年,見過無數上山的外人,不是綁上山的押貨,就是惶恐求饒、被當做佃隸的丁力。

  先不說這般容貌,就說能被六當家親自領進民居安置的女子,她還是第一次見。

  不過按照六當家的秉性,這容貌在這裡也不得不說。

  婦人不敢多問緣由,臉上自然地堆起熱情的笑意,連連應聲。

  「六爺放心,我曉得規矩,必定好好招待姑娘。」

  六當家沒再多留,囑咐兩句便轉身離去,還要去前寨議事堂,和幾位兄長碰面說事。

  婦人側身將周麗坤請進院內,態度格外殷勤。

  「姑娘快進屋坐,山里尤其快到晚上風涼得很,別站在院裡受風。恰好還沒造食,我這就炊飯,委屈你今晚將就填填肚子。」

  小院不大,但收拾得乾淨利落。

  木屋三間,一廚兩臥,院角堆著乾柴。哪怕入冬了,也勤快地晾著剛摘回來的游冬(苦苣)和蔓菁(諸葛菜)。

  周麗坤跟著婦人進到院內。

  房舍不大,院中陳設一掃而過。

  婦人手腳麻利,轉身進了灶房忙活。

  天色一點點暗下來,灶膛燃起明火,因為今日來客,陶土小燈碟早早被點燃了,整個狹小的廚屋都明亮了許多。

  婦人挽起袖口,露出半截有力的小臂,端過白日採摘回來的葵菜。

  她手指好似已經有了肌肉記憶,順著菜莖輕輕捋斷,剔除老硬的根莖,只留嫩的部分以及菜葉,清洗之後直接丟進了陶釜。

  隨後取來兩尾白日裡去山澗撈的小魚仔,簡單刮洗乾淨,一同放進釜內慢煮。

  鍋里只添少量清水,撒上一點粗鹽與陳年豆豉提味,做法極其簡單粗暴。

  灶台另一側,陶甑穩穩架在爐火上,裡面蒸著糙稻米飯。

  米粒顆粒乾癟,色澤偏暗,算不上飽滿,是山寨統一分發的口糧,也是母女二人和山寨中所有人每日賴以飽腹的主食。

  數量不多,今日多了周麗坤一人,剛好三人的吃食。

  木案一角,擺著一小碟醃蔓菁齏。

  是入秋時節去山裡採摘的蔓菁,採回來後清洗晾乾再切塊,加鹽封壇醃製的鹹菜,色澤暗沉,口感有些咸澀,是她們這兒常備的小菜。

  婦人專心守著灶台火候,時不時抬手撥弄柴火,調整火勢,讓鍋里的菜和魚慢慢燜煮入味。

  灶台邊,一個七八歲的小女童蹲在地上,靠著婦人,時不時就偷看一下周麗坤,被她察覺到回望過去,立馬露出靦腆的一面。

  跳動的火光映在孩童稚嫩發黃的小臉上,忽明忽暗。

  婦人伸手攏了攏女兒散亂的鬢髮,目光在周麗坤看不見的角度別有深意。

  六當家親自安置的外客,容貌絕色,來到陌生環境,舉止從容,一看就不是什麼簡單的貴女,來路不明的人物突然出現在山寨……

  她看起來依舊是那個溫和的母親,安靜守著爐火,看著女兒偷看嬌客被抓個正著,露出無奈又寵溺的笑意。

  屋內一切仿若一派安寧。

  與此同時,山寨最高處的議事堂,桐油早已被點亮。

  木質大堂分外寬敞,樑柱粗壯,東面一角懸掛著刀槍等器械。

  二當家、三當家、四當家、五當家早已經落座,唯獨空缺主位與末位。

  幾人皆是表兄弟,各司其職,默契十足。

  二當家端坐在首位右下,神色有些不耐,開口便是發問。

  「方才聽說老六帶進來一個陌生女子,究竟是什麼來路?」

  剛踩進大堂的六當家聞聲看向二哥,拍了拍肩頭的甲片,隨口答道:「獨自一個人來到了寨子外面,估計是誤打誤撞,看見寨門便過來了。估摸著是個小啞巴,我看著可憐,又無依無靠,我便帶回寨里暫時安置。」

  「獨自一人?」三當家眉頭抬起,面露疑惑,「咱們山寨尋常獵戶都摸不到山腳,怎麼會有人無聲無息摸到寨前?」

  六當家擺手,不甚在意。

  「看著就是個普通女子,不過貌美難得,翻不起風浪。暫且留著,日後再說。」

  幾位當家彼此對視一眼,沒人再多追問。

  在他們眼裡,一個無依無靠的弱女子,即便來路說不上的怪異,也威脅不到他們這固若金湯的山寨。

  四當家性子直接,抬手敲了敲桌面,轉開話題。

  「不說這個了。算算時日,大哥帶人出去,也該返程了。前後耽擱快十日,最多再過兩日,也該回山了。」

  這話一出,堂內氣氛明顯熱鬧了一些。

  大當家姜龍王是六兄弟里年歲最長、手段最狠、殺伐最重的,猶如寨子裡的定海神針。

  五當家生得一副好相貌,是山寨里最俊的一個。

  論起陰狠,也是六兄弟里的頭頭。

  他端起茶盞,以盞蓋撥去茶沫,淺啜一口,二郎腿一翹,隨手理了理衣襟褶皺,才慢條斯理說道:「這次出江碰上荊州大批客商的船隊,收穫必然不少。等大哥回來,清點財物,休整一下人手,來歲咱們再擴一波水路的地界。」

  幾人又談起江上的航道和收成以及寨中必要的守備。

  寨子裡的人都滿心期待大當家帶隊回來,盤算著後續擴張勢力,繼續把持方圓百十里的水路。

  他們暫時還不曉得,他們橫行江上的大哥——姜龍王,就在今日死在了客船甲板之上。

  更無人知曉,所謂的殺人兇手正在他們寨子裡吃魚羹。

  此刻荊州的城牆垛口,高懸的頭顱正是他們日日等候的大當家。

  而今夜寧靜的山寨,不過是暴風雨來臨前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