駛出峽灣之後,江面徹底換了模樣。
先前金牛水道多彎多灘,兩岸山勢陡峭,江水走勢曲折,行船總要避灘繞彎,多有拘束。
等徹底衝出層層山隘,眼前江面煙波浩渺,浩浩蕩蕩向東延伸,江天一色。
風勢也變得大了起來,沒有山林遮擋,江風掠過江面,推得水波迭起,浪從這頭滾到那頭。
周麗坤所乘的艬船,已經落帆減速,熟練的水手把握方向,引著船開向荊州渡口。
遠遠就能看見碼頭停著一艘巨舟,船型遠超她先前見過的江船。
船身長達十四餘丈,分上下兩層客艙。
巨木拼成船身,板縫油灰填充,兩舷捆著一排粗竹橐。底層大半用來堆放貨囊,僕從皆歇在甲板之下的矮艙。
沿結實木梯拾級而上,便是上層喬屋,一間間客舍分列,木格推窗敞開,外側繞著一圈欄楯,江風從船窗湧入。
竹篷半卷,桅杆高高豎起,船首盤繞粗藤纜繩,安放絞盤與石碇,二十餘名篙工水手正在整理櫓槳繩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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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來郅郢兩地的商人、遊學書生、百姓,大多會在這裡換乘大船,直航郢楚。
和周麗坤同船的那對祖孫,也隨著人流走下跳板。
孩童一路新奇,眼睛始終盯著那艘兩層巨船,嘴裡忍不住驚嘆。
「祖父,這艘船好大!比我們之前坐的船大好多!」
老者注意著小童腳下,一邊笑著應道:「你之前也坐過,只不過那時候太小,不記得了。入了大江,小船便不穩妥了,自然要換巨舟。行路如此,眼界亦是如此,越走越寬。」
小童似懂非懂,只一個勁點頭,腳步不停往大船方向湊。
周麗坤帶著蒼猊犬走在人群末尾,不慌不忙。
腳下碼頭石階平整,往來人流密集,商販挑夫、行旅官客擠作一團,吆喝聲、問話聲、搬貨聲混在一起。
比起先前冷清的小渡口,這裡才算真正的水路碼頭。
大船艄公自然見過無數貴客,眼光獨到。
一眼望見周麗坤氣度不俗,再看見身側一身雪白毛髮的蒼猊犬,主動上前開口問詢。
「這位姑娘,樓上是上等獨艙,安靜人少,樓下是通鋪散客,人多雜亂。您若是到臨安,我給您安排樓上單間?」
周麗坤應聲:「可以。」
艄公當即引路,避開擁擠的下層甲板,帶著她走上側邊木質階梯,直達二層客艙。
二層皆是獨立隔間,一間一戶,互不干擾,隔音雖算不上極好,但遠離底層人流。艙內空間寬敞,擺設了木榻、小桌、柜子齊全,窗戶也比之前的船要大一些。
「這層艙位人沒那麼多。」艄公又簡單交代了幾句,「船上的火長會逐房送熱水或吃食,有需要直接喚人即可。」
交代完,艄公悄然退下,安排其他客人。
蒼猊犬徑直走向船窗,前爪搭住窗沿,半個身子探向窗外。江風卷進來,吹得它一身長毛往後貼,雙耳向後掠起,便輕輕甩一甩脖頸上的鬃毛。
巨船駛入大江主道,順勢東流,行得又穩又快。
換了大船,周遭環境徹底不同。
下層甲板人聲不斷,行人來來往往,閒談問路、交易雜貨、閒聊家常。
二層上等艙大多是富商又或者世家官人出行,人人自持身份,極少喧譁,整層安靜有序。
小童自從登船,心裡又記掛著周麗坤和蒼猊犬,不敢隨意亂跑吵鬧,只在日間祖父允許的空檔,隨著祖父到二層甲板,希望能遇到她。
偶爾周麗坤會到甲板透氣,撞見他張望的身影,便默許他進到自己的船艙。
孩童膽子漸漸放開,便獨自來到她的艙室,和她隨口說幾句路上見聞。
「阿姊,樓下好多做生意的阿叔,他們要去郢地賣布匹茶葉。」
「阿姊,大江的水好寬,我都看不見對岸的樹了。」
他言語天真,事事新奇。
周麗坤大多時候只是聽著,偶爾應上那麼一兩句。
他也不在意周麗坤是否回應。
白日裡,她大多臨窗靜坐,看江水東流,看流雲過境,看遠近逐水飛鳥。
偶爾起身走到外側長廊,憑欄遠望。
極目之處,天水一線,無邊無際。
船上的行客,也漸漸入了她眼帘。
底層有奔波半生的商賈,算計路途盈虧;有趕考的寒門書生,倚著船舷默背詩書,不敢荒廢半分光陰;有拖家帶口的百姓,帶著簡單行囊,遠赴他鄉謀生,眉眼間儘是奔波疲憊。
二層廊道,多是從容之人,或是遊學的士子,或是探親的世家子弟,或溫良守禮,或矜傲自持。
人生百態,皆在一船之上。
這日午後,日頭終於出來了。
小童又來找她,湊到蒼猊犬旁邊,忍不住輕聲搭話。
「阿姊,我們還要多久才能到郢地呀?」
周麗坤望著窗外滔滔江水,緩緩開口:「大江順水,估計還需一月。」
孩童哦了一聲,又乖乖靠在窗邊,作大人狀,小聲感慨。
「我以前在家,總覺得院子很大,現在走了水路,才知道江河這麼大,天下一定更大。」
這話稚嫩,卻無法忽略話里的嚮往。
小童的祖父猜到小童來尋周麗坤了,剛好聽見這句感嘆,笑著接話。
「所以才要行路。閉門所見,不過方寸天地。出門一走,方知天地遼闊。」
他看向倚靠在窗邊的周麗坤,點了點頭,而後走向了甲板。
老者怕耽誤她的清淨,便不再多言,只任由孫兒在不打擾到她的情況下,在窗邊小坐片刻。
小童很懂分寸,玩得差不多,便主動道別。
時日一久,船上眾人漸漸熟悉了些。
二層往來的行客都知曉,二層角落艙房住著一位素衣女子,身邊跟著一頭罕見的雪白大犬。
女子性子清冷,不愛熱鬧。
蒼猊犬終日安靜臥於艙內,偶爾隨周麗坤走出艙房,在長廊逗留片刻。
不少人見了,都會下意識收斂聲音。
大船晝夜不息,順江東下。
白日看盡江天水色,夜裡枕著水流風聲入眠。
這日,行過一處江灣,兩岸林木茂密。
梢公站在舵樓上,原本閒適的神色,忽然眉頭一皺,望向遠處江面,只聽得一片嘩嘩浪聲,中間夾雜著傳來的粗喝之聲。
「不好!」